程清野懈怠地靠在椅背上，耐心听舒萤晞讲着记忆里那位短暂相遇的小伙伴。听闻被评价为“很凶”时，程清野很轻地扬了下嘴角，抱臂看向她。
“他很凶啊？”
舒萤晞小鸡啄米式点头。
“那你还把他当好朋友。”程清野温声道，“看样子他运气还不差。”
舒萤晞轻哼了一声，朝他摆手：“他肯定早就不记得我啦。不过也正常嘛，我们也只见过那一次。”
舒萤晞并不奇怪，为什么会在提到猫咪老师时第一时间想到那个小男孩，但是她也讶异，原来潜意识里把他当成了一位并不算熟的朋友。
虽然只有昙花一现。
程清野点头，把话题绕回去，看着她的眼睛，淡淡说了声：“我不太看动漫。”
唔……也可以理解。
“但是，”男生话锋一转，眉梢漫不经心地吊起，“我有一个朋友，很喜欢。”
坐在对面，程清野深刻挺拔的五官一览无余，笑容散漫，舒萤晞一时间看得发怔，嘴巴好像有自己的想法，又或者是满足她的好奇心，冒昧地蹦出几个字来。
“女生吗？”
舒萤晞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或许是女生的直觉。程清野说话时懒洋洋的，微微带着笑意，舒萤晞没看过他对什么感兴趣，哪怕一帮同学围在旁边聊得热火朝天，他也可以疏离人群。
今晚他却……
有些意外的热情。
毫不掩饰对她话题的兴趣，甚至愿意参加没有营养的讨论，舒萤晞一开始还兴致勃勃，为她终于找到共同话题而开心。程清野接下来的话更像是让她认清了现实。
碎发随意散在额头，她看见程清野很轻地笑了下，喉结上下一滚。
“嗯，女生。”
程清野看着她的眼睛，嗓音有些沉：“不过，她不记得我了。”
还能有人把他忘了？
心猛地往下一沉，舒萤晞不自觉垂下眼睫，女生……能让程清野这样郑重其事说出口的应该是对他很重要的人，说不定是……女朋友？他成绩那么好，人又那么温柔，来言江一中这么久，舒萤晞还没发现有哪个女生不喜欢他。
嘭的一声，像是心里有个拼命吹了很久才鼓起的气球，默默地爆了。
落地窗外，一辆黑色汽车停在便利店门口，后车门从里面打开，穿着粉色小熊睡衣的女生第一个下车，后面跟着同样满脸焦急的男生，韩诺遥冲进便利店，来不及和程清野打招呼，几乎是一把抱住舒萤晞，鼻尖萦绕着女生用完沐浴露松松软软的气味。
韩诺遥呜呜地趴在她的肩头哭：“萤晞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几点了吗还在外面晃！”
陈之雨语气也是少见地认真：“萤晞，虽然不知道你和阿姨有什么矛盾，但是女孩子这么晚了真的很不安全，你应该和我们联系的。”
陈之雨说话的时候朝程清野点了点头，两个人算是打过招呼，要知道他们已经是接到电话第一时间赶过来，但是两家离得实在太远，哪怕大晚上的路上空车开过来也要一个多小时。
还好程清野来得快。
舒萤晞有些歉疚，向陈之雨道歉：“对不起……”
陈之雨无奈叹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舒萤晞也算是从小他看着长大，孩子哪都好，就是太客气，和人关系再近也像是隔着层。韩诺遥听见这话，胡乱用手抹了把眼泪，继续控诉：“如果今天我没打电话你怎么办？打算去哪里？你没有身份证连酒店都住不了！”
韩诺遥总是毫不掩饰她对朋友的关心，哪怕情绪激动的指责，舒萤晞也能从她的话里感到温暖。她轻轻拍着韩诺遥的背，柔声安慰：“对不起呀让你担心了，谢谢你来找我。”
韩诺遥猛地用手推开她，恶狠狠瞪她一眼，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含糊不清地警告：“舒萤晞以后你再和我说对不起，或者谢谢这么客气的话，我就和你绝交！听见没有！”
舒萤晞心疼地拿纸巾揩了揩张粉嫩水灵的小脸，一只手举起三根手指：“好的，我保证！”
孙逸菲开车带着两个孩子来，大晚上的，她正在房间里整理明天工作要用的资料呢，忽然就听见客厅动静不小，一出门发现韩诺遥还穿着睡衣呢，就要往门口冲，陈之雨拦都拦不住，看见她出来了赶忙和孙逸菲说能不能出门带他们过来。
便利店门口没有停车位，孙逸菲把车开进旁边小区再来找几个孩子。一进便利店就看见那个站陈之雨旁边的男生，面容很是清俊。今晚气温降得很厉害，在场的几个人没一个不穿长袖的，倒是他还穿着短袖衬衫。
陈之雨向孙逸菲介绍程清野，孙逸菲虽然没见过，但是这个名字韩诺遥在家里提了无数次，学校传奇一样的人物她今天也算是见到了。碰巧韩诺遥给舒萤晞打电话的时候他听到了，他们家离得远，避免赶过来时舒萤晞这边再出什么意外，程清野便自己先赶过来。
男生瞳眸很深，往那里随便一站就是有清爽的少年气，孙逸菲拉过韩诺遥和陈之雨向他道谢，内心感叹果然还是学生时代的感情最打动人。舒萤晞刚转学过来，还没有认识什么朋友，程清野不愧是言江一中骨灰级传说，和陈之雨是好朋友，平日里已经照顾韩诺遥不少了，毕竟她女儿心里是什么样孙逸菲比谁都清楚，平时没少烦陈之雨，又总爱往零班跑，估计程清野也不能幸免。但这些并不让孙逸菲意外，意外的是——
萤晞和他算不上熟，这么冷的天，大晚上的，这孩子竟然能一个人过来找她。
怪不得一中那么多小姑娘被迷得五迷三道儿的。
人品属实难得。
程清野同孙逸菲问好，笑了笑：“没关系，我和陈之雨是好朋友，照顾妹妹也是应该的。”
男生温润的嗓音，连带着那声“照顾妹妹”撞进她的耳廓，拍着背的手不自觉在空中顿了下。
无人察觉。
等到孙逸菲把人接上经快到三点了，这四只明天，哦不今天，两三个小时后就得起床上学了。程清野谢过孙逸菲的好意，没让她送自己回家。他拿出手机通了个电话，简单地说了下位置，不一会儿，一位穿着笔挺黑色西装打领带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便利店门口，走到程清野旁边，毕恭毕敬道：“您好，我送您。”
深夜三点，几人都有些昏昏欲睡，这么折腾一晚早已有些倦意，男人却精神奕奕，得体的微笑仿若现在根本不是凌晨，而是再正常不过的傍晚。
孙逸菲一眼就瞧出来，这想必就是程清野家的司机了。
难怪这么晚出来家里能放心。
一行人走出便利店把程清野送到路口，司机叔叔从前面掉了个头儿绕回来，男生打开车门，往座椅上一靠，视线不经意瞥向小熊睡衣。
旁边的女生。
身上套着他那件米色开衫，整个人看起来气色也好了很多，至少不像一开始那样苍白。他正准备关上车门时，忽然听见很轻的一声。
“那个……”舒萤晞扶着韩诺遥，在程清野即将关上车门时，鬼使神差地喊了句。
“嗯？”程清野脚踏在地面上，身子朝她这边转了转。
舒萤晞感觉脸慢慢发烫，但还是继续说道：“待会到家您给之雨学长发个消息吧。”
她飞快地说完后半句，藏在头发里的耳根已经快红透：“太晚了，就当报个平安。”
这样，她也能知道他的消息。
舒萤晞的请求听起来再正常不过，这么晚了换做谁都会担心。
没有人起疑。
她看见他的眼尾弯了弯，答应得很干脆：“好。”
-
孙逸菲开车回去要一个半小时，韩诺遥坐在副驾，陈之雨和舒萤晞坐在后排。几人的精力折腾得够累，韩诺遥平时习惯11点睡觉，一坐上车，头刚沾上椅背的枕头就迅速进入了梦乡，陈之雨平时就是夜猫子，加上要等程清野的消息，干脆玩起手机。舒萤晞看见孙逸菲降了点车窗，想她或许有些困，于是和她闲聊起来。
“萤晞你别担心，母女嘛哪有不吵架的。”孙逸菲看一眼后视镜，她也就想不明白了，这么一张乖巧可爱的脸，夏楠忆是怎么下得了狠心说重话的？竟然把人给赶了出来。如果说两家在刚开始做邻居时她多多少少对夏楠忆还有些滤镜，那么这仅存的一点好感随着发现舒萤晞越来越受到夏楠忆的忽视而逐渐消磨殆尽。
孙逸菲瞟了眼副驾正睡得熟的小憨猪，扬了扬下巴：“韩诺遥也挨过我不少呲哦。”
舒萤晞明白这是阿姨出于善意的安慰，韩诺遥和她的母女关系是自己和夏楠忆无法比的，也不想让孙逸菲担心，舒萤晞暂时没将两人冲突的原因说出口，她向前挪了挪，双手扶住驾驶座的椅背，贴近了点点头：“嗯，我也有不对，可能妈妈只是今天心情不好，过段时间我再和她沟通一下。”
孙逸菲内心腹诽，夏楠忆当妈的没个当妈样，还要孩子找台阶下，决定得很干脆：“行，那这几天就住阿姨家，哪也别去，知道不？”
舒萤晞感激地笑了笑，她原本打算申请学生住宿，但是出了家门才想起来，住宿申请需要再每年开学前完成，她这样临时不一定能有床位。
尽管多久未见，孙逸菲依然是记忆里的模样，热心肠，对人的好说一不二。
心脏酸涩地缩了下。
“程清野到家了。”对话框跳出消息，陈之雨抬眸看了舒萤晞一眼，意味深长。
“那就好，今晚也真是辛苦他了。”孙逸菲目不转睛地看着前面的路，松了松肩膀,“别说，这小伙子人就还怪好。”
没有觉察到陈之雨的目光，舒萤晞也暗暗松了口气，她没有程清野的联系方式，能这样听到他的消息就已经很好。
倏地，上衣的右侧口袋轻微震了震，舒萤晞拿出手机，在按亮屏幕的瞬间顿住。
【Y.向您发来一条好友申请。】
她怔怔地看着提示，不可置信地点进去。
后面有一条验证消息。
【你好，我是程清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