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萤晞心跳快了一拍,茫然眨眼。好不容易消停的风暗暗打了个回马枪,只觉得全身毛孔都张开起了鸡皮疙瘩,还没等到程清野说话,她便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
“对不起啊,”舒萤晞下意识捂住口鼻,伸手要去摸口袋里的纸巾。她想,自己怎么才能在他面前不那么失态?
摸索的手在兜里掏了个空,什么都没捞着,舒萤晞松下肩带,把书包移到胸前,她习惯随身带纸巾,拉链刚轻巧拉开,肩上的重量陡然消失,掌纹清晰的手闯入视线,米色小巧的书包被轻松拎起,保持掌心朝上而空下来的手,意外搭上了一件柔软熨帖的米色针织开衫。
舒萤晞惊讶抬头。
脱了外套的程清野里面只穿了件短袖衬衫,平时自己背着怪沉的书包现如今提在他手里,看起来倒显出几分轻松随意来。
另外一只手也没闲着,从右侧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包四四方方的餐巾纸,递到舒萤晞面前。
他很浅地笑了下,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快放假了,关键时刻不能感冒。”
舒萤晞感激地点点头,只当程清野是出于身为学长的礼貌和善良,大约看见认识的同校学生,大晚上的不回家在外面抗冻,都会本能地借给他们衣服吧?
路边还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程清野刚才出手帮她时,也不小心被黄毛胸前叮铃哐啷的细闪碎片蹭得受了伤,手指不同程度地破了皮。尽管程清野安慰她没事的,睡一觉就能愈合,舒萤晞仍然坚持要去便利店买些简单的包扎伤口用的东西帮他处理一下。
他的衣服有种特别的柔软,丝丝线线包裹住畏寒皮肤,舒萤晞觉得一套上身就开始自动发热。她从货架上拿了酒精、棉花和创口贴,又向店员要了一杯豆浆,拎着购物小袋绕到程清野面前。
刚才走过来的路上程清野和她说,韩诺遥给她打电话时,他也正好在陈之雨旁边,想到程清野家也住在这附近,比两人横着西面跑过来强,加上这么晚了怕她出事,陈之雨就让他一起赶过来。
舒萤晞一边听一边低头拧着酒精盖,心里却想着两人第一次见面,难怪那天能在菜市场碰见他呀,一抬头对上他那温和的眉眼,又有些狐疑。程清野在学校很低调,每年家长会父母从来都不露面,久而久之大家在猜测程清野的家庭。程清野见识不止于课本,他爱拍照,听说之前运动会他带来的相机和更换的镜头价格都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班里有几个同样兴趣爱好的同学懂行的,从那之后都在传程清野家庭不是普通的富裕人家,
舒萤晞住的这带是言江老城区,基本上都是1980年代左右的楼房,连新楼盘都很少。
他住在这附近?
但她也不好意思问。
多冒昧呀。
和她又不熟。
换成自己也要觉得莫名奇妙了,什么关系啊就告诉你。
程清野自然是看不出来她的这些心思,为了方便处理伤口,舒萤晞站在他身侧,浅浅弯下腰,一缕发丝自然垂落在耳侧,她低头观察他的伤势,面前女生弯下腰垂着眼睫,发梢轻轻蹭过指骨,有微微的痒意。
程清野眯了眯眼,手不自觉向里缩了下。
“唔……是不是弄疼你了?”还好伤口不算深,主要是右三四指有些划伤,现在想起来,那个男生当时好像戴了串金属项链,程清野的手被划出两三道细细的线,向外渗出些血。舒萤晞正给消毒棉花倒着酒精呢,刚往手上敷他便动了下,手忙脚乱地,桌上没盖紧的酒精差点被她连瓶带盖地摔到地上。
从后方伸出的宽大手掌及时地稳了稳摇晃的酒精瓶,并贴心地移到桌子更里侧。
舒萤晞没敢侧过脸看他,她知道自己现在肯定像只熟透的虾米,程清野看着女生白皙的脸慢慢从粉樱变成番茄,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没有,刚才是我没做好准备。”
“你处理得很好,谢谢。”
他的声音平静,语气客套周到,毫不吝啬地肯定包扎技能尚且生疏的自己,不得不说,他不自知的安慰的确自动替她扫除了不少担忧和歉疚。
做他的好朋友应该很幸福吧。
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桀骜不逊的脸,吓得她又瞬间收回了这个想法。
陈之雨看起来好像不太幸福呀?
伤口处理完毕,舒萤晞将用过的棉花团成小球,和撕掉的创口贴一并扔进垃圾桶。裹着卡通猫咪头像创口贴的手指握住盛满豆浆的纸杯,竟然生出几分和手指主人形象不符的几分可爱来。
处理好之后,看着程清野神态自若地抿了一小口豆浆,舒萤晞一晚上紧绷的神经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松了松,她盯着那只贴着黄色创口贴骨节分明的手呆了两秒,唇角忍不住小幅度翘了翘。
“怎么了?”程清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女生没有选普遍会用的创口贴,那种千篇一律的胶布色,现在缠在他手上的是一个卡通的Q版头像,小小只的大头猫咪,熟悉的狸花猫,生气的表情同那部动漫里的如出一辙。
她的眼睛很好看,干净得不惹一丝尘埃。女生亮亮的眼睛落在他身上时变得圆圆又弯弯的,像是大号的黑糖珍珠。
“唉对了,学长,你喜欢看夏目友人帐吗?”
“嗯?”
她选的创口贴是猫咪老师的,和程清野带的雨伞同款。鬼使神差地从货架上数十种创口贴里把它拿下来,舒萤晞心虚地认为自己的目的并不单纯。
他喜不喜欢不知道。
但猫咪老师是舒萤晞最喜欢的呀!
大约情动就是这样。
会刻意制出巧合满足自己不为人知的小心思,拼了命地踮脚、靠近,就好像和他有了一些共同点。
在对他的世界一无所知时,她可以乐此不疲地让自己有某种错觉,他们也会有交汇。
舒萤晞没有发现自己今晚的话有些多,她没有等程清野回答便继续说道:“这可是我最喜欢的动漫哦!”
“哦?”受伤的手自然搁在桌上,另一只随意托住脸,坐在对面的男生很轻地扬了下眉,似乎对这个话题并不反感,“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小时候啦,”发现程清野也感兴趣,舒萤晞语气变得欢快起来,很愿意同他分享,“也是朋友推荐给我看的呢!当时看完就觉得怎么会有这么温柔的人啊。”
在人和妖界限如此分明的现代社会,男主角长期忍受着自己与正常人格格不入的痛苦,能看见妖怪的世界、知晓他们的惆怅与痛苦,在遇到危难时即便自己没有那么强大却仍然愿意挺身而出。
这样善良的人会被世界温柔以待。
保护他的人,守护这份难能可贵温柔的人,就是猫咪老师呀。
这是她对程清野的第一印象。
而在遇见他之后的时间里,这个印象依旧在被加深。
舒萤晞在心里大大地舒了口气,她喜欢的本身就是很好的人哦。
可能是同好,程清野似乎对她挑起的话题格外感兴趣,精准地从她的回答里捕捉到想了解的:“小时候的朋友?”
“青梅竹马?”
舒萤晞猛地被空调灌进来的热气呛了口,脑海里冷不丁地浮现出那张没有表情的小大人的脸,着急地连连摆手。
“没有啦没有啦,就见过一次而已哦。”
舒萤晞下意识反应,自己似乎把童年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孩当成了小伙伴,她在心里笑了笑,人家可能早就不记得她了。
这算哪门子朋友呢。
“算是哥哥吧?爸爸朋友的孩子。”舒萤晞很害怕程清野误会,很认真地解释:“就见过一次而已,猫咪老师也是他带我看的。”
程清野不自觉扯了扯唇:“小孩子眼光不错。”
似是无意提起:“人怎么样?”
舒萤晞收起了笑,听到这个问题一本正经地皱起了眉头:“人好是好,就是……”
“好凶!”
对面女生义愤填膺攥着小拳头,像是莫名在这个夜晚同他统一了阵线,他敛眉,没打断。
程清野的话题又勾起舒萤晞关于那个小男孩本就零散脆弱的回忆来,说来奇怪,之前明明都快要忘掉的人,好像突然一下回光返照,今天晚上那些片段回忆倒是像倒豆子一样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一点都不会哄女生,哦不对,哄孩子!”舒萤晞还记得他让自己别哭时的语气,当时她才多大呀,爸爸妈妈一声不吭地把她扔在家里,三十**度的天,空调坏了她都要热中暑了,韩诺遥不在身边她连个去处都没有,也不知道两个人什么时候回来,小孩子哭一哭怎么啦?
可是那个小男孩呢?
哦,他比她大,都当哥哥的年龄了,但是对当时小脸哭得通红的舒萤晞却没有一丝丝同情。
诸如“你能不能别哭啦想要什么给你买好不好?”这样好听的安慰是不会说出口的,他只是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她哭,等到舒萤晞上气不接下气,他转身去开冰箱冻柜的门,从里面拿出她最爱吃的香草冰淇淋在面前晃了晃。
撕开包装后毫不留情地舔一口,明目张胆地威胁她,再哭就吃不着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