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推辆小车,火苗蹿腾的大锅旁边接了罐天然气,青绿色的火苗上飘散着蛋炒饭的香气,摊子旁支了几张矮桌椅,几个醉醺醺的男人还在比划猜酒拳。
舒萤晞经过小摊时停了停,向老板点了份炒面,便拉开就近的椅子坐下。
吃了面包但还是饿得厉害,肚子咕噜噜地叫。如果是以前,夏楠忆一定会板起脸,责备她大庭广众下失态,舒萤晞感到羞愧又奇怪。
这个怎么能由她控制呢?
老板很快端来热腾腾的炒面,青菜肉丝的,舒萤晞额外加了个鸡蛋,油光锃亮的面条在这个陡然降温的寒夜里冒着珍贵的热气。
舒萤晞掰开一次性木筷,夹起一小撮往嘴里送,食物的温暖随着久违的烟火味一并下了肚。
又接连吃了两口。
舒萤晞也说不清楚情绪为什么会在一瞬间崩溃,她并没有想过把今晚发生的事告诉韩诺遥。尽管韩诺遥是她最要好的朋友,但舒萤晞却总觉得自己在给她带来麻烦。
她把位置告诉韩诺遥,韩诺遥让她待着别动,现在就出门来找她。
手机屏幕暗了亮,亮了暗,舒萤晞来回点了几次,依旧没看到想看的消息。
夏楠忆和舒落都没有找过她。
书包里只有她下午从学校背回来的书和作业,夏楠忆没装一件换洗的衣物或者带些洗漱用品。
舒萤晞想,她没猜错。
夏楠忆根本就没有想过,自己真的会走。
舒落应该还不知道。夏楠忆不会告诉他的,正如舒萤晞也不准备说一样。
她和夏楠忆本质上是一类人。
醉酒那桌三个男人不知怎的起了争执,其中一个穿黑T破洞牛仔裤的黄毛忽地就和对面一高一矮的两人翻了脸,喝完的酒瓶往地上狠狠一砸,散得四分五裂。
“那娘们以为自己还十八岁小姑娘呢?天天让老子围着她转?不就忘了生日,有什么大不了的?把老子真惹急了,分分钟踹了找个胸大活儿好的她哭去吧。”
黄毛踉跄着站起,被对面个高的一把拽下,旁边坐着的人推了杯水:“吴哥,两口子哪有不吵架的?至于动这么大火气?”
“你丫两人哪头的?我兄弟她兄弟?”
……
几个人吵吵得属最大声,周围好几桌都围观着看热闹,舒萤晞坐在他们对面,扔过来的酒瓶子在脚边碎开,眉心微拧,她起身向老板要了簸箕和扫帚,低头把碎片拾掇在一处。
担心扎到人,她没直接扔垃圾桶,用的透明塑料袋又多套了两个,放在旁边地上。
转身找老板拿垃圾袋时,余光不经意间瞥了眼,满身酒气的男人也恰好看过来,眼睛亮了亮,咧着嘴冲她笑。
露出一口毫无保留的大黄牙来。
男人的言语粗俗,打量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亮得透出些狡黠来,像是猎人看猎物,舒萤晞本能有些不适,偏过头避开那人的视线。
她起身准备结账,忽地响起道口哨声,她抬眸,只见黄毛步都走不稳地晃到跟前,谄媚地叫了声美女,脸憋得通红,令人作呕的酒气直冲脑门,瞧她没反应,又扭头和老板打招呼,说这桌记他账上。
一高一矮两边各一个,结结实实把黄毛架着,三个人都醉得有些厉害,七歪八扭地,站都站不直。
舒萤晞客气拒绝:“不用,我不认识你。”
小姑娘鲜花似的,这破旮旯儿黑不溜秋的,还是能叫人一眼瞧见就只觉惊喜,清澈的眸子透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小脸白得发光,嫩得能掐出水来。
黄毛心里狠狠啐了口,不知道家里那个黄脸婆在想什么,这才叫十八岁的小姑娘知道不?
或许是酒壮怂人胆,又或许身边小弟给他撑腰呢说这妞儿真正,黄毛有些飘飘然,哪怕舒萤晞毫不留面地拒绝,他也不生气,依然笑嘻嘻地凑上前:“哎呀妹妹这么凶干嘛?”
别说,小脸白里透红,谁顶得住啊?
对面伸过来只黑黢黢的手,皱得像块破破烂烂的抹布,指甲缝里都是泛黄的烟渍,舒萤晞伸手去挡,哪知被一把握住,高的矮的一起上,把她直往黄毛怀里送。老板急得菜也不炒了,关了火拿起锅勺冲过来:“你们仨在这耍流氓呢。”
“我警告你,今晚别坏我哥好事嗷。人你情我愿呢,你看着眼红啊?”旁边矮的那个手握酒瓶,用力往桌边一嗑,扎人的瓶尖冲着对面,“再嗷一嗓子我今晚上把你这摊子都砸了相信不?”
“你敢砸我现在就把你们送派出所!”
黄毛使了个眼色,旁边个高的秒懂,黏腻的视线恋恋不舍地停了几秒,咧起同款黄牙去帮忙。
“妹妹你听哥哥好好说说……”那只皱巴巴的手轻而易举捉住她的手腕,使劲往她身上贴,舒萤晞使出全身力气推开,却被他攥得更紧,瞬间,扑鼻而来的烟味酒味、以及不知道什么分泌物的味道冲进鼻腔,胃里翻江倒海的难过。
“松手。”倏地响起道清冽的声音,舒萤晞还没有来得及反应,钳制她的力量瞬间松了下来,她第一时间往后退,这才看清——
开始还傲气冲天嘴里不干不净的人此刻疼得龇牙咧嘴,手腕麻花似地被旁边高出一截的男生拧住。月光洒在来人的米色开衫上,像是蛋糕的糖霜,亮亮的,黑色鸭舌帽下露出一双冰凉如剑的眼睛,眸色里像是化不开的墨。
舒萤晞有些愕然,不敢置信地多看一眼。
他怎么来了?
程清野自然挡在她面前,遮住了视线,那张令人不悦的脸也瞬间消失,替代以熟悉的木质气味,像是冬日燃烧的秸秆,温柔地裹住她。
“学长……”舒萤晞小声叫了句。
“受伤了吗?”他偏过头看了眼,女生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因为刚才的挣扎,绑着的低丸子头也几乎快要散架,有种清冷的狼狈。程清野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这么冷的天跑出来,连件像样的保暖衣服都没带出来,当时她该有多难过?
“没有。”舒萤晞揉了揉手腕,因为力气过大而形成的青紫痕迹分外惹眼,她下意识用袖口去遮了遮,轻声说:“不碍事的。”
旁边吃瓜群众开始看得傻了眼,直到程清野控制住了局面,围观的人才放心见义勇为,扭着黄毛左右两大护法蹲在地上,老板挨了他们一拳,又被砸了不少东西,瓶瓶罐罐地碎了一地,气得不行直接让人给报了警。
酒壮怂人胆,说到底平时也只是怂人一个,只不过喝多了以为自己能呼风唤雨,不着五六地满嘴跑火车,这下瞬间酒醒了大半,看对面那姑娘一眼,妈的,长得真漂亮啊,又忿忿地看了眼旁边面无表情的男生。
他不清楚情况,低眉顺眼地讨好着冲程清野笑:“兄弟,你也看上这姑娘了?要不咱俩一起?……”
话还没说完,舒萤晞就见程清野挥拳出去,拳头擦过空气发出闷响,应该是下了狠力,黄毛踉跄倒地,捂着肚子疼得满地打滚,嘴里哼哼唧唧:“你小子……”
“道歉。”男生声音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黄毛不服地瞥他一眼。
“还没受够?”程清野挑眉,转了圈手腕,骨头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响。几乎同时,耳边响起求饶的“对不起”,以及袖口似被人轻轻拽着而产生的些许拉扯,女生声音绵柔,却有些急地喊了声:“学长,别打啦……”
程清野回头,正好撞上她那一汪清泉似的眼睛,衣袖紧挨着手腕的皮肤,女生的手指微微蹭了下,带了些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在程清野停下动作时,捏着的一点布料又很快松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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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就在附近,两名身着制服的警察很快来了现场,先向报警人了解前因后果,后又询问了舒萤晞和程清野,两人补充了些情况。警察向她解释,如果要追究黄毛的责任需要去警局录口供,现在已经接近凌晨一点,如果去警局不知道要折腾到几点,舒萤晞点了点头,表明自己不想追究,温声询问他们能否先行离开。主要是给摊主造成了不少财物损失,老板不肯撤案,气得直接收了车,嚷嚷着要让他们长点记性,几个人上了警车走了。
热闹的街道又归于平静,舒萤晞背好书包站起来,看着面容清隽的男生,嗓子一时哑得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此时此刻碰上程清野。
不知道老天是不是爱开玩笑。
最不想遇上的人偏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面前。
“好……好巧啊。”舒萤晞挠了挠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快些。她不知道要怎么同他解释,凌晨一点了,这个女生竟然不回家还背着书包满大街晃悠。
会不会觉得她不听话?
舒萤晞不知道的是,眼睛里氤氲不散的水汽已经出卖了她的情绪。
程清野深深看她一眼,语气很淡:“不巧。”
“啊?”
“特地来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