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清野翘了翘唇角，旁若无人地同她说话，当真似的把餐盘往舒萤晞面前推了推。
余光瞥见对面齐刷刷投来的惊讶目光，舒萤晞感觉脸有些烫，老实回答:“谢谢学长，我吃饱了。”
舒萤晞继续龟速喝着碗里快要见底的汤，私心希望他能吃得再慢些。
当事人的突然加入，让女生无法像只有无关人士舒萤晞在场时那样自如地探听八卦，两人偷瞄了眼对面，还是不免诧异。
程清野平时不是在校外吃饭吗？
怎么会来食堂？
按照他不喜人多的性子，宁愿打包找个僻静地慢悠悠吃才对，竟然会拼桌。
还是和陌生人。
四人闷声不吭，只偶尔响起木筷碰到餐具的声音，氛围一时有些尴尬。
不知自己正处于注意力中心的某人懒洋洋掀起眼皮望了眼对面，轻飘飘说了句。
“你们俩……吃完了？”
舒萤晞这才感觉似乎有了抬起头的借口，悄悄地扫了一眼。
光盘行动。
比她干净。
女生们慌张地啊了声，程清野没把话挑明，但意思很明显——
都吃完了那还用坐在这？
两人识趣地和舒萤晞道别，红着脸说了声学长再见，端起餐盘便溜了。
舒萤晞心里有些忐忑。
他好像总能轻易洞察女生不为人道的心思。
她有些犹豫，自己是不是也应该走了？她低头看着碗里那两口就底儿光的寡汤，猜测或许在他心里，自己和那两个女生没什么区别。
她正想张嘴，耳边传来不轻不重的声音。
“食堂馄饨这么好吃？”
舒萤晞不明所以地啊了声。
勺子盛起最后一口饭吃掉，他从兜里拿出纸巾，抽了两张，一张递过来:“喝得连汤都没剩。”
他的动作很自然，就像寻常朋友吃完饭后会关照的细节，舒萤晞自然接过擦干净嘴，而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紧张的情绪也因为玩笑话而褪了些:“好吃呀。”
“皮薄馅儿少，口味清淡。”女生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软软的黑糖珍珠，看着他时一脸认真，认真地向他推荐。
舒萤晞想，他应该平时很少来食堂吧，不然怎么会高三了还不知道自己学校餐厅的小馄饨一绝？想到这，她的心情也不由得跌下去。
他是不是也不常来？
她回忆起，在韩诺遥陪自己吃午饭那一周之前，她似乎确实没在食堂碰见过程清野。
零班中午一起打篮球的男生里也没有他。
可能性微乎其微的想法一闪而过。
舒萤晞觉得自己大概在做梦。
不过是出于和陈之雨的情谊，一起吃过几顿饭，她又怎么敢去想，这些巧合是因为落单的自己。
他的眼睛深邃，只余光一瞥也能叫人乱了心神。
“好，那下次我也试试。”
“你请。”
程清野端着餐盘起身，高出一大截儿的背影本令舒萤晞有些失落。
被她单方面认定的二人午餐结束。
韩诺遥和陈之雨以后不会来了，她想，以后能见到他的机会也应该会越来越少吧。
人就是这样奇怪。
明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在得到时会怀着感激和欣喜，时间长了似乎就会忘记，有些东西其实从未拥有过，又怎么会在收回时止不住失落。
她从一开始就做好这样的准备，却因为他不按常理出牌的告别语而措手不及。
下次你请。
舒萤晞有些意外地开心，努力镇定心绪跟在他身后，将餐盘放在保洁窗口。
“嗯！我说话算话的哦！”
几不可察地，程清野扬起唇角。
-
接下来的日子，舒萤晞像之前一样去食堂吃饭，她慢慢发现，遇见程清野次数似乎慢慢变多了。
零班的男生会围着他坐，旁边人高谈阔论，他总是淡然地笑笑，舒萤晞爱挑他身后的座位，她的胆子终于大起来些，同陌生人讲话不再那么紧张，尽管有时女生间的玩笑打闹也会令她羡慕，但看着不远处那个人平直的肩膀，她又觉得——
在人群里似乎也没有那么孤独。
很快便要到国庆，开学才刚一个月，八班不少人都累得不轻。这次的摸底考，年级排名并没有什么亮眼的地方，用赵悦的话来说，甚至完全看不出他们和稍好些的普通班的差距。反倒是因为这次高三零班的加入，遥遥领先，各科都甩了八班两三个档次以上，倒显得八班落后不少。
赵悦板着脸站在讲台，宣布这次国庆只休息两天，剩下的几天按照平常课程安排上课。
底下又是一片鬼哭狼嚎，赵悦瞪了一眼，说话很不客气：“等你们到了高三还几天这水平，我告诉你们，到时候想补课门都没有,你看哪个老师不是让你们自生自灭？”
起哄的同学立马噤了声，也没有人再反抗，大家心里都知道，赵悦刀子嘴豆腐心，说话虽然不好听，但希望他们向上的心总是不坏的。
倒是舒萤晞犯起难来。
她心不在焉地听课，语文老师都讲完一页了舒萤晞还愣在第一页，韩诺遥轻轻戳了她一下，用口型问她怎么了。
舒萤晞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听课，等到打了下课铃，才面色忧愁地告诉韩诺遥。
从开学到现在，舒萤晞没什么心思练芭蕾，如果说一开始是因为摸底考，她和夏楠忆之间的分歧和矛盾也可以短暂地放一放，但这次考试结束后，她其实不得不面对一个两难的问题。
芭蕾和学业。
这次的成绩和排名令她难以启齿，也害怕如实告诉夏楠忆和舒落后，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替她做决定，按照她现在的水平，似乎很难在高考上翻出什么水花来，舒萤晞害怕，这会成为他们选择芭蕾的无可辩驳的原因。
言江一中不要求试卷家长签字，实际学校需要家长参与的活动少之又少，一中的学生很有自驱力，每个人的学习目标都很明确，这次考试的结果有次饭后夏楠忆问起过，被舒萤晞含含糊糊地暂时蒙了过去。
她有些头疼要怎么告诉夏楠忆，为了安抚她的情绪，舒萤晞承诺国庆会好好练舞，去戴老师家上次课，夏楠忆才久违地露了次笑脸。
现在怎么办？
韩诺遥皱着眉头听她说完，虽然小时候她和舒萤晞常待在一起玩儿，但也只见过舒萤晞妈妈几面，印象里的阿姨温柔又有气质。身边长辈里，韩诺遥没有见过比舒萤晞妈妈更美的人了，她有幸曾经见过阿姨跳过一小段，第一次知道，原来就算没有精致的妆容，有人也能清丽得超凡脱俗。舒萤晞很少在自己面前抱怨，也只在年纪小的时候向她提到，她好像没有那么喜欢芭蕾。
她想，舒萤晞是有天分的，毕竟她长得那样好看，人对美好的事物总是有期待的，钢琴和芭蕾，在她们那个年代，是仙女和公主的代名词。韩诺遥不知其中艰辛，一口舔着棒棒糖，劝舒萤晞坚持。
“又不是以后非要跳出个什么名堂。”
“当个兴趣爱好也很好呀。”
没想到，多年后一语成谶。
阿姨竟然有这么高的期待。
平时笑哈哈的开心果皱成了小苦瓜，韩诺遥也不免担心起来：“那怎么办？”
“要不你试卷拿来，分数什么的我看看能不能帮你改改？排名随便说一个好啦。”韩诺遥的家庭氛围良好，爸爸妈妈都尊重她的想法，她的成绩算不上拔尖，初中时候也下滑过几次，但再差她也是不怕告诉家长的。爸爸妈妈很少责怪自己，比起成绩，他们更关心韩诺遥开不开心。
韩诺遥感觉心抽了下，看着舒颖晞那张委屈巴巴地小脸有些心疼。
突然觉得，阿姨在她心目中也没有那么漂亮了。
舒萤晞原本的低气压有回升的趋势，归功于韩诺遥令人哭笑不得的安慰。
“那你会来上课吗？”韩诺遥问。
舒萤晞摇摇头：“很难说。如果要跳舞的话肯定不行。”
小时候练功基本都八小时起步，在家里还没把整面墙都装成舞蹈用的全身镜前，夏楠忆会送她去舞团在外租的一个长期舞蹈室，虽然也只是单调的两点一线的生活，但是舒萤晞会见到其他已经走上专业这条路的哥哥姐姐，舞蹈室也有教基础的老师，会给和她同龄的小朋友上课。在老师指导完成一些柔韧性动作时，那些小朋友也经常小嘴一撅，气呼呼地喊屁股疼，坐不下去。
舒萤晞常在角落里抿嘴偷笑。
再大一点时，夏楠忆把家里打造成了舞蹈房，她本来就不太出门，之前也只是趁着练舞时跑出去放风，这下好了，没有出去的理由，舒萤晞的社交随之迅速坍缩。
还好有韩诺遥在，她要是练习达标，夏楠忆会允许她去韩诺遥家玩一小会儿。
八小时的训练，对舞蹈的专业生来说都算是不小的挑战，更何况对当时的舒萤晞来说，但她却不觉得辛苦，因为在自己家隔壁那间小小的屋子里，叔叔阿姨会满脸笑容地端来她爱喝的西瓜汁，虽然她的食量被严格控制，阿姨也会宠溺地夹起一块软烂的鸡腿，和蔼地同她说：“吃一块没关系的，我不会告诉你妈妈哦。”韩诺遥会馋嘴地咬掉鸡皮，大方地让她把腿搭在她身上，身体的疼痛和肿胀都随着那轻轻的揉捏而逐渐消散。
因为有韩诺遥，童年的舒萤晞觉得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