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八日，距离国庆只剩两天，夏楠忆破天荒地待在家，等舒萤晞回去商量国庆练舞的安排。
这段时间舒落早出晚归，舒萤晞没和他碰上过几面，最近几年经济下行，各行各业的业务岗都不好做，舒落刚调回言江，之前在枫北积累的人脉和优势也减弱不少，她听过两人悄声交谈时的叹气，也能感觉到睡得模模糊糊时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动静。
国庆公司安排舒落去外地出差，夏楠忆有些不悦，但舒落没法拒绝。
舒落不回来，夏楠忆平时对吃也没什么讲究，打开冰箱拿出袋吐司来，背对着她装盘：“戴老师国庆也忙，让你节前去上次课。”
夏楠忆其实不太想和舒萤晞讨论这个话题，不知道为什么，上了高中她好像变了个人，从前性格温顺乖巧的孩子，两人相处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几次有些冲突。
“主要看看你现在退到什么程度，芭蕾这个事，一天不练骨头和肌肉的控制都会下降很多，何况你这种情况。”
最近言江的气温最低已经到十五度以下，舒萤晞已经换上了毛茸茸的秋冬睡衣，夏楠忆却还是穿着薄款的素白长裙，纤细身姿在厨房忙活。夏楠忆不喜油烟，她说头发会惹上黏腻的油渍，衣服也会有味道。一贯得体优雅的女人，现在顶着白色浴帽，一丝不落将头发兜了个底儿，皱着眉头拧开煤气灶，沿边敲了个鸡蛋下去。
热油发出滋滋的声响，一小块残留的蛋壳出逃一并落进锅里，夏楠忆下意识想用手去捡，白皙手臂被人一把握住。
转头，舒萤晞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到厨房，正拿着筷子将那一小片轻轻挑起。
“热油很烫的，鸡蛋我来煎吧。”
“好。”
墙壁的挂钟发出滴答声响，舒萤晞有些纳闷，为什么和妈妈相处会让自己有些……
别扭。
尴尬。
又害怕尴尬。
她想自己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哪里有女儿会对妈妈生分的呢？可事实如此，从小到大，她和舒落相处的时间远超夏楠忆，甚至小学那次，自己一个人留在家里时，她也会想，自己在学校和老师同学相处的机会都要比和夏楠忆来得多。
舒落在，不少事上即便二人有冲突，他也能打圆场，而且就算两人不是什么热络的性格，舒落随意找些话题闲聊，都能然母女二人不正常的生分能盖住不少。
至少不像现在。
舒萤晞关了火，沿着锅边滑出煎蛋，又用面包片盖住，端上桌。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妈妈，我想和你商量件事。”
“嗯？什么事？”夏楠忆摘了浴帽坐在餐桌，拿起面包的手指骨节分明，深青的血管在薄皮夏蜿蜒，整个人气质又温婉起来。
舒萤晞思考一会儿，将心里想法说了出来。她可以在放假前去戴老师家上次课，毕竟上次也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才缺课，如果这次再不去，老师多多少少都能猜到她和夏楠忆相处有些矛盾。舒萤晞也准备和戴老师好好讨论一下，她未来要走的路。
可能不会继续学芭蕾。
“但是妈妈，”舒萤晞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恳切，“国庆学校安排了照常上课，我可以……”
夏楠忆脸很快冷了下来，在她看来，舒萤晞平常和自己并不算亲近，她可以理解。她能明显感觉到，女儿和舒落相处时，要更随意些，话也多，总是迫不及待地和他分享各种事，学校里的、路上的，哪怕就是学校小卖部听来的，老板儿子在成绩出来后吃了顿“竹笋炒肉”，她都能拉着舒落的手，和他说上好一阵。
夏楠忆虽然不可避免地会有些不舒服，但也并不看重这些，直到今晚，在舒萤晞还没讲这些话的刚才，担心她被烫到而将她赶出厨房，夏楠忆甚至有一刹那的错觉。
女儿对她还是有些热情的。
“不可以。”夏楠忆咬了一口面包又放下，确定咽完后，抬头看着她的眼睛轻飘飘地说了句。
按在桌下的手指不自觉蜷紧，夏楠忆的视线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只三个字就宣告了这场讨论的结局。
“为什么？”
“你自己说过的话，还记得吗？”夏楠忆有些不耐烦，她不理解明明都是为她好，为什么女儿偏不领情：“你说开学忙顾不上练舞，好我已经放你一个月的假了。你自己扪心自问，这个月我是不是半个字提都没提叫你练功？”
“舒萤晞，做人得说话算话吧？”
夏楠忆平时懒得冲她发火，除非她不让舒落参与，否则就算有什么爸爸也会第一时间当消防队员，在母女中间周旋，让她们不至于话赶话地急赤白脸。今天舒落不在，舒萤晞才发现，她和夏楠忆的沟通是如此生硬艰涩，像是一把多年不就早已生锈的锁去开满是斑驳的老旧大门。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每一下，锈迹的摩擦都会迸出火花。
“可是我也说过，我不想艺考。”舒萤晞直视着夏楠忆的眼睛，音量大了些，语气坚定道。
“你说了不作数。”夏楠忆拿起放在一边的手机滑了滑，眼皮也没抬地回了句。
“凭什么？”
夏楠忆掀起眼眸瞥了她一眼，即便舒萤晞有段时间没练习，但芭蕾形成的良好体态和习惯都是深刻在骨子里的，舒萤晞的模样生得好，亮晶晶的小鹿眼像会说话似地，即便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明艳长相，但是平凡的五官拼在一起却让她有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柔。夏楠忆阅人无数，自问从没看错过苗子，这样的条件她说不走专业？
鼻子里溢出一声冷哼，夏楠忆把手机放下，亮起的屏幕光映在她那张精致雕刻的脸上，令她有些陌生。
像是想起什么，夏楠忆换了个话题。
“对了，上次摸底考试结果出了吗？”
呼吸一滞。
舒萤晞原也打算放假前这两天寻个机会同夏楠忆和舒落聊下，关于自己这次没考好的事实，没想到舒落会突然出差，没想过她要单独同夏楠忆说。
“出了。”舒萤晞声音落了下去，垂着头，低低地回答。
“结果呢？”夏楠忆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看着舒萤晞垂头丧气的样子。她其实不想把局面闹得难堪，她只是生气，不明白一贯听话的舒萤晞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同她争辩，一次又一次。
被戳中了痛处，脊背似乎也挺得不那么值了，舒萤晞犹豫，在想如何同她解释：“妈妈我……”
“没关系，我替你说。考试完三天你们就公布了成绩和排名对吗？全班倒数第三，数学倒数第一。”
没有任何委婉的修饰，夏楠忆说的是实话，舒萤晞只觉得脸上烧得火辣辣的疼，距离公布成绩已经过去快半个月，她原以为自己已经调整过来看开了些，没想到再有人提起时仍然会十分羞耻。
夏楠忆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这段时间她若无其事构建的假象。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吗，舒萤晞？”亮起的手机屏幕调了个个儿，被递到她眼前。
微信对话框里，是夏楠忆同备注为赵悦班主任的聊天记录，在出成绩后五天，夏楠忆向赵悦问起了这次考试的情况。
或许是为了避免外人猜想，夏楠忆给出的理由是担心自己没有讲实话。
赵悦人很好，安慰夏楠忆，枫北和言江就是两种教育模式，言江一中尤其初中直升上来的孩子，他们早就习惯了这种方式，而且初三的暑假，学校也安排了课程让她们提前学习。
赵悦劝夏楠忆，不要太看重结果，在老师的回复里，舒萤晞是个很努力勤勉的孩子，这段时间的努力她都看在眼里。
手机烫人的温度从指尖传来，舒萤晞感觉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炙烤，她从来没想过，夏楠忆会先她一步知道这件事。她不由得想起，上周在舒落还没有出差的几天里，夏楠忆也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
可那个时候她还没有勇气坦诚相告。
现在她有了，但是不需要了。
舒萤晞也是今天才发现，平时难得和人红眼的夏楠忆对她说话时原来可以这么尖锐。
“舒萤晞，我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都已经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有的选择吗？你觉得自己是读书的料吗？再这样下去，你大学能不能考还是个问题知道吗？”
对面人的嘴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像是搅成一团的糍粑，舒萤晞只觉得耳边一阵模糊，她羞愧极了，原以为自己已经克服了的不堪，只是藏在了更深的地方，只要被人轻轻挑起一角，便无处遁形。
舒萤晞不喜欢反问，她很想告诉夏楠忆，反问会让温柔的她看起来很凶，凶得让自己不敢亲近。
在这个不可退让的话题面前，夏楠忆每次都全副武装同她作战，舒萤晞有时候也会想，自己是本来就很差，还是在夏楠忆眼里要更差些？
似乎哪个答案都不是好结果。
“可是妈妈——”尖锐的女声被猛地打断，舒萤晞试图稳住呼吸，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读书或者是芭蕾，这是我的人生。”
舒萤晞这辈子也不会想到，性格温吞的她会对夏楠忆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没有资格替我做选择。”
夏楠忆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但几秒，又恢复成深不见底的潭水。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舒萤晞房间，几分钟后，单手拎着自己的米色书包出来，看着她的眼神有些怒气和怨言，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不大的客厅里，时针依旧滴滴答答地走，伴随着那道冷漠的声音。
“如果我无权干预，那麻烦现在拿好你的东西给我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