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林子的时候,裹挟着草木清香的风卷着细碎的金黄花瓣飘过来,陆毅和岑知的争吵声,就先一步撞进了耳里。
“本来就是!你刚才在许愿池跟前闭着眼睛叨叨了整整五分钟,就算是天上的神仙听着,都得被你念得头大烦死了!”岑知叉着腰,声音又尖又亮,在静谧的林子边缘格外显眼,说到激动处还伸手比划了一下。
“你管我叨叨多久!我这叫心诚则灵!你懂什么叫诚心祷告吗?”陆毅梗着脖子,脸都涨红了,半点不肯示弱,双手往腰上一叉,活像只炸毛的小公鸡。
“诚心?你那也叫诚心?我都听见了,你许愿保佑数学及格、英语及格、物理及格、化学及格、生物及格——”岑知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数得清清楚楚,语气里满是嫌弃。
“怎么了!我许愿全面覆盖、科科平安不行吗?总比你许些乱七八糟的强!”陆毅急得跳脚。
“你那个叫全面?你那个分明叫贪心不足蛇吞象!”岑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陆毅被堵得说不出话,攥着拳头就要上前。
“还保佑你下学期换座位换到窗边晒太阳,保佑食堂阿姨打菜手别抖多给点肉,保佑小卖部赶紧进你爱吃的那款蔓越莓面包——”岑知越说越快,嗓门也跟着拔高,生怕周围人听不见似的。
许蓦然靠在旁边粗壮的银杏树干上,一只脚脚尖轻点地面,双手随意插在卫衣口袋里,嘴角噙着一抹散漫的笑,一脸“我就看你们还能吵到天荒地老”的看热闹神情,偶尔还慢悠悠地晃一下身子。
郁衍原本轻轻牵着沈叙年的手,指尖还带着彼此温热的触感,听见这没完没了的吵闹声,眉梢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缓缓松开了手,迈步走了过去。
他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在落满花瓣的石板路上,沉稳又利落。淡粉色的花瓣落在他黑色的发顶和浅灰的外套肩上,他垂着眼,连抬手拂去的动作都没有,周身自带一股冷淡淡的气场。
“你们吵一路了,能不能安分点?”他的声音不算高,却带着一股冷飕飕的凉意,像林子里穿过枝叶的寒风,瞬间压过了两人的争吵。
陆毅和岑知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同时猛地闭上嘴。两人齐刷刷转过头,就看见郁衍站在几步开外,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眉眼间覆着一层淡淡的不耐。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筛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那双漆黑的眼睛冷得像淬了冰,看得两人心里一紧。
陆毅张了张嘴,原本还想辩解的话瞬间咽了回去,干巴巴地没发出声。岑知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脚步往后挪了挪,悄悄往许蓦然的方向靠了一步,明显是怕了。
许蓦然倒是没退,依旧靠在树上,嘴角的弯度更明显了,摆明了是坐山观虎斗,半点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周遭安静了好几秒,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清晰起来。陆毅憋了半天,小声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可郁衍的目光刚扫过来,他立刻绷直了身体,站得笔直。
“没、没吵,就是跟岑知交流一下许愿心得而已。”他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好几个调,底气不足得很。
郁衍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脚下:“交流心得,需要堵在主路口?”
陆毅低头一看,可不嘛,两人正好站在下山的必经之路,后面好几个其他班的同学正皱着眉绕道走,他顿时讪讪地往路边挪了两大步,挠着头不敢说话。
“现在能散了?”郁衍的语气没什么波澜。
“散了散了!马上散!”陆毅点头如捣蒜,忙不迭地应着。
郁衍收回冰冷的目光,转身准备往回走。刚迈出两步,却忽然顿住,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在陆毅身上:“你刚才,到底许了什么愿?”
陆毅一下子愣在原地,眨了眨眼:“啊?”
“不是闭着眼睛叨叨了五分钟吗?许的什么愿,说来听听。”郁衍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陆毅挠了挠后脑勺,耳朵尖悄悄红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抠着衣角:“就……就保佑我这次月考、期末考科科及格,不被老师叫家长……”
郁衍定定地看着他,眉梢挑了一下:“就这个?”
“还、还有保佑下学期换座位,能换到靠窗的位置,晒太阳方便……”陆毅的声音越来越小,头都快垂到胸口了。
郁衍没再说话,收回目光,继续往沈叙年身边走。走出去几步,清冷的声音才顺着风轻飘飘地飘过来:“科科及格靠许愿?不如趁周末多看两页书,比求神仙管用。”
陆毅张了张嘴,想反驳说心诚则灵,可一转头对上许蓦然似笑非笑的眼神,又乖乖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岑知在旁边缩着脖子小声附和:“衍哥说得对,本来就该好好看书。”
陆毅立马瞪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拆台:“你少来!你刚才也许愿保佑打游戏十连抽SSR,还求排位把把赢,以为我没听见?”
岑知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急得去捂陆毅的嘴:“你——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不许讲!”
“你叨叨的声音比我还大,整个林子都快听见了!”陆毅偏头躲开。
两人眼看着又要吵起来,许蓦然终于直起身,慢悠悠地开口:“行了,再吵几句,衍哥怕是要再回来一趟,到时候有你们好受的。”
两人同时下意识往郁衍的方向瞟了一眼。他已经走回了沈叙年身边,两人并肩站在树下,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低声说些什么。花瓣落在两人的肩头,彼此都没有抬手去拂,画面安静又融洽。
陆毅还想嘴硬两句,许蓦然已经迈开步子往林子外走,干脆利落地丢下一句:“走吧,下山吃饭,我快饿死了,再磨蹭连热饭都吃不上。”
陆毅和岑知对视一眼,也不敢再闹,赶紧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没走几步,陆毅咋咋呼呼的声音又飘了过来,这回倒是没吵架,转而跟许蓦然讨论起下山的吃食:“我要吃镇上那家桂花糕!昨天买的那点根本不够塞牙缝,今天必须多买几块!”
“你除了吃还会干什么,什么都想往嘴里塞。”许蓦然毫不留情地吐槽。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陆毅理直气壮。
“我看你是饭桶转世。”
“你才是饭桶!许蓦然你找打!”
两人又开始拌嘴,只是这次特意把声音压得极低,像做贼一样,明显是怕再吵到前面的郁衍,被他回头教训。
郁衍听着身后忽高忽低的打闹声,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点。沈叙年察觉到他的动作,也跟着放缓步伐,安安静静地走在他身侧,偶尔伸手扶一下他的胳膊,避开路上凸起的石块。
一行人顺着蜿蜒的石板路下山,金黄的银杏叶铺了一路,踩上去沙沙作响。风掠过树梢,带来淡淡的桂花香,秋日的暖阳洒在身上,暖融融的,驱散了林间的微凉。
下山后,几个人在镇子上找了一家开了多年的小馆子解决午饭。店面不大,就摆着四五张磨得发亮的木桌板凳,墙上用红漆手写的菜单已经被油烟熏得字迹模糊,墙角还挂着几串晒干的红辣椒和玉米,透着一股子朴实的烟火气。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爽利妇人,见一下子涌进来一群朝气蓬勃的学生,也丝毫不慌,扯着嗓子朝后厨喊了一声加火炒菜,又热情地回头招呼他们找位置坐下,拎着茶壶给每个人倒上热茶。
陆毅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接过菜单随便扫了两眼,就噼里啪啦点了一大桌菜,什么红烧肉、炒时蔬、番茄蛋汤、麻婆豆腐,恨不得把菜单上的菜全点一遍。
许蓦然在旁边伸手拦他:“差不多得了,就我们几个人,吃不完浪费。”
“怕什么,今天我请客,管够!”陆毅大手一挥,豪气冲天。
话音刚落,旁边坐着的周烬桀突然伸脚,不轻不重地踹在了他的小腿肚上。陆毅吃痛地“嘶”了一声,转头就看见周烬桀挑着眉。陆毅瞬间会意,脸上的豪气僵住,只能尴尬地挠挠头,把刚点的几道菜又划掉了。
菜上得很快,都是地道的家常小炒,分量扎实,香味扑鼻。几个人早就饿坏了,一上桌就拿起筷子埋头苦吃,谁也顾不上说话,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叮叮当当声,热闹又温馨。
郁衍吃饭向来慢,一碗白米饭在碗里拨来拨去,吃得慢条斯理。沈叙年坐在他身旁,目光留意着他的动作,时不时就夹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清炒的笋片、嫩生生的青菜、不肥不腻的瘦肉,全都是郁衍下意识会多碰的菜式。
郁衍低头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心里微微一动。
他除了偶尔跟人提过爱吃的零食,从来没跟沈叙年说过自己偏爱哪些家常菜。
那他为什么会知道?而且完全对上自己的口味?
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低下头,把碗里的菜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吃完饭结了账,几个人又在热闹的小镇街上慢悠悠逛了逛。
阳光越来越盛,把青石板路晒得微微发烫,街边的小店摆着桂花糕、糖画、小竹编,琳琅满目。陆毅拽着许蓦然非要买糖画,岑知也凑上去凑热闹,叽叽喳喳地选图案。
逛了没一会儿,街上的学生就渐渐少了,都成群结队往民宿的方向走。陆毅还想抱着一袋桂花糕不肯走,被许蓦然一把拽住胳膊往回拖。
“别买了!再买一堆零食拎着,等下赶车来不及,你就等着自己徒步回学校!”许蓦然无奈地威胁。
回到民宿,大厅里已经聚了满满当当的人。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堆在墙角,有人靠着墙百无聊赖地刷手机,有人窝在沙发里打哈欠揉眼睛,还有人在前台排队交房卡,闹哄哄的却又透着青春的热闹。
江素站在大厅门口,手里拿着点名的名单,一个个清点着人数,声音温柔又细心。厌涵舟在旁边帮忙,拿着笔勾着名字,苏芷喻抱着她的外套,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偶尔递上一瓶水。
十二点整,返程的大巴准时发动引擎,低沉的轰鸣声闷闷的,像一只困倦的小兽。车窗外的阳光白晃晃的,把远处的青山照成一片柔和的浅金色。
郁衍靠在舒适的座椅上,轻轻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透着一丝疲惫。沈叙年坐在他身旁,抬手把车窗边的窗帘拉上一点,刚好挡住直射进来的刺眼阳光,动作轻得生怕吵醒他。
车子开得又稳又平,发动机单调又绵长的声响,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说话声越来越低,笑声也飘远了。有人戴上耳机听音乐,有人靠着车窗沉沉睡去,整个车厢都浸在慵懒的氛围里。
郁衍的头慢慢不受控制地歪过来,轻轻靠在了沈叙年的肩上。沈叙年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全程一动也不敢动。
车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往后倒退,古朴的小镇、金黄的银杏林、连绵的青山、成片的农田,都被阳光镀上一层亮边,又慢慢模糊在柔和的光线里。
抵达机场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办理登机、起飞、降落,一路都格外顺利。飞机落地的那一刻,窗外是城市璀璨的灯火,高楼大厦的灯光密密麻麻,像打翻在夜空里的星辰,耀眼又温暖。
车厢里的人渐渐醒过来,窸窸窣窣地收拾着行李,有人开机给家人报平安,有人翻着钱包找交通卡。
从机场回学校的大巴行驶在夜色里,路两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的光洒进车厢。车窗上渐渐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有调皮的同学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圆圆的笑脸,没几秒就被热气晕开,模糊成一片。
到学校的时候,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校门口的路灯亮得温暖,把整条街道都照得暖黄黄的。
门口早已停了不少私家车,有家长靠在车门上抽烟,目光紧紧盯着校门口;有家长踮着脚尖,在人群里焦急地搜索着自家孩子的身影;还有几个家长举着手机,对着下车的学生拍视频,嘴里念叨着留个秋游纪念。
大巴稳稳停稳,车门缓缓打开,夜晚的凉风灌了进来,带着城市独有的烟火气息。
江素站在车门口,手里依旧攥着那份名单,看着学生们依次下车,声音温柔又清晰,在夜晚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到学校了,周末两天好好休息,该回家的回家,住寝室的早点回去收拾,别熬夜。”
她顿了顿,看着学生们期待的眼神,又笑着补了一句:“周末就不布置作业了,好好放松两天。”
人群里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开心的神情。
校门口的家长越来越多,站在原地,目光一刻不停地在人群里搜寻。有个妈妈一眼看见女儿出来,立刻小跑着迎上去,伸手接过她手里沉重的书包,又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满眼心疼。
“瘦了,看着都憔悴了。”
“妈,我就去了两天秋游,哪能瘦啊。”女儿无奈地笑着。
“两天也瘦了,回家妈给你炖排骨,补补。”
旁边有个爸爸举着手机,对着一脸无奈的儿子拍照,儿子皱着眉摆手:“爸,别拍了,怪尴尬的。”
“拍一张留个纪念,好不容易秋游回来。”
“有什么好纪念的……”
嘴上满是嫌弃,身体却还是乖乖站好,让爸爸拍了一张照片。
厌涵舟一下车,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拎着书包就往远处跑。她的妈妈站在明亮的路灯下,手里拎着一个鼓鼓的保温袋,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妈!”厌涵舟大喊一声,飞快地扑进妈妈怀里。
“你慢点跑,别摔着!”她妈妈笑着拍了拍她的背,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无奈和宠溺,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小步,才勉强站稳。
“就不!”厌涵舟把脸埋在妈妈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撒娇的意味。
她妈妈笑得更温柔了,把保温袋换到另一只手,腾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秋游玩得开不开心?”
“嗯!超开心!”厌涵舟用力点头。
“在外面都吃了什么好吃的?”
“好多呢,烧烤、小米粥、肉包子,还有镇上超好吃的桂花糕。”
“没乱吃坏肚子吧?别跟陆毅似的,吃多了闹肚子。”
远处的陆毅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他爸爸看了他一眼,伸手把外套披在他肩上,轻声叮嘱别着凉。
厌涵舟的妈妈笑着摇摇头,拎起她的书包:“走吧,车停在马路对面,你爸在车里等着呢,还给你带了热饮。”
厌涵舟亲昵地挽着妈妈的胳膊,两个人慢慢往马路对面走。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高挑,一个娇小,紧紧挨在一起,温馨又美好。
郁衍走下车,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他的动作舒缓又慵懒,像是要把这两天秋游的疲惫全都甩出去。暖黄的路灯落在他身上,把那件浅灰色的外套照得格外柔和,发梢也镀上了一层暖光。
沈叙年站在他身旁,手里稳稳拎着两个人的背包,语气温和地开口:“周末回家吗?”
郁衍放下手,侧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吐出一个字:“回。”
“那行。”沈叙年轻轻点头,眉眼温柔,“周末要是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郁衍斜睨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嘴硬道:“打屁给你,没事找事?”
沈叙年低笑出声,眼底盛满了笑意:“那你想打给谁?”
郁衍没理他的调侃,伸手把自己的包从沈叙年手里拿过来,随意搭在肩上,指尖不经意碰到沈叙年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沈叙年就这么看着他,等着他再说点什么。果然,郁衍往前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眉头微蹙,却藏着一丝别扭。
“怎么的,我周末回家洗澡、睡觉,是不是也要跟你报备一声?”
沈叙年愣了一下,暖黄的路灯下,郁衍的表情看着淡淡的,可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分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他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轻声道:“也可以,我随时都在。”
郁衍盯着他看了两秒,无语的怼回去:“少来这套,油嘴滑舌的。走了,下周一见。”
他说完,转身就大步往前走,这一次没有再回头,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像是怕沈叙年追上来再说些什么。
沈叙年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路灯把郁衍的影子拉得修长,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穿行,偶尔侧身避开迎面走来的同学,走出一段距离后,脚步悄悄放慢了一点,却始终没有回头。
沈叙年望着那个渐渐变小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忍不住加深,眼底满是温柔。
就在这时,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郁衍发来的消息。
简简单单四个字:到家说一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指尖快速敲下两个字,点击发送。
好。
而另一边,郁衍攥着手机,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直到屏幕上弹出那个“好”字,才把手机塞进兜里,脚步轻快了几分,融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