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一袭黑衣黑靴黑手套,黑发散落身后,漆黑的瞳孔扫视全场,威压如有实质扑面而来。
她慢悠悠坐在那张椅子上,甚至有些懒散地翘起二郎腿。
刺眼的白光射下来。
“开始吧。”她的嗓音意外的清列,做足了主人姿态。
不像被审的,是来审他们的。
“预言家,”在她正对面,西装革履的“先生们”率先沉不住气:“挺大的排场啊。”
预言家低头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指甲,不做理会。
“你……”
被激怒的男人猛得拍桌。
“好了。”主座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男人憋屈地咬了咬牙,恨恨坐了回去。
得到授意,主座右手边的中年男子站起来,语调客气:“倪桑,C市人,父母双亡,于猎鲸行动觉醒预知类异能,被现任研究院院长带回,三年后于总基地认证异能者,代号‘预言家’。你对以上信息有任何疑问吗?”
审讯堂里一片安静。
许久没得到回应,中年男人的表情不太好看。
又过了半晌,椅子上的女人轻轻嗤笑一声,终于抬头:“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您说对吧,委员长先生。”
漆黑的眼睛直直盯着主坐的老人,在场其他人却惊起一身冷汗。
老人并未动怒,昏暗的灯光照出他布满褶皱斑点的侧脸——他已经很老了。
研究院曾出台过一项研究报告,上面隐晦地表示,进化不单单带来了异能,它于普通人类是基因层面的改造——研究显示,即便是最低的E级进化者,也比普通人平均多出近三十年寿命。
而长年累月处于老人威压之下,让他们都忘记了——这位温和又独裁的异能协会委员长,其实是一个普通人。
老人那双本该浑浊的双目,如今却闪烁着令人难以想象的精光:“小桑,有人举报你冒名顶替。”
禁忌的话题被摆上台面,一时间众人神色各异。
右侧的中年男人像是找回了主场:“倪桑,举报人已通过了测谎,他表明你母亲当年生下的是双胞胎,而预知进化键其实在另一人身上……”
男人声调陡然升高:“对此你没什么要解释的吗?”
倪桑没有理会他,语气带着明显的轻蔑:“我不是预言家,谁是?你那个精神力还没进‘预知海’就吐血昏迷三天的私生子吗?”
男人脸色骤变,手指死死掐着桌面。
倪桑终于笑了,清纯忧郁的长相此刻显得鬼气森森。
她缓缓起身,离开了那束白光,走进面前的黑暗。
“诸君,我是不是预言家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类不能没有预言家。”
*
卫戈三人行走在空旷的校园内。
“不是吧,”林十七长叹一声,“这个怪谈的执念不会是徒步吧?这么久了还没进核心区吗?”
据相关学者分析归纳,目前的怪谈分为四大类:攻击型、无害型、规则型、幻象型。
而每一个怪谈都是先诞生了某种“执念”的意识体,随后意外或人为接触了裂缝辐射,从而异化成真正意义上的的“怪谈”,C级以上就会形成属于自己的怪谈地。
而只有A级乃至S级的怪谈,才会在怪谈地里诞生一片“核心区”,作为它执念意识体的盘踞地,这个级别的怪谈通常都拥有近于甚至超越普通人类平均水准的智商。
它会主动诱导闯入者踏进核心区,进行绞杀。
正所谓三步之内必有解药,核心区是怪谈力量最强盛的地方,同时也是它的本源——是最方便异能者摧毁的地方。
所以基地对新进化者的第一堂课就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就在林十七说完的下一刻。
头顶的“天空”渐渐暗淡,周围浓烟突起,高楼草木在一缕缕烟圈中扭曲。
“卧#*我现在言出法……”
咋呼的声音逐渐远去,卫戈眼前一黑。
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孤身一人躺着走廊上。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撑起身打量四周,左右两面具是纯白一片,唯有脚下的灰色瓷砖踩在实处。
——这是条一眼望不到头的走廊。
他一边朝前走,一边尝试用通讯器和队友联系,不出意外只有发送失败的“滴滴”红光。
通讯器是研究院最新改良过的,基本可以做到无视波动无视磁场通畅联络,哪怕双方身处不同空间也不受影响。
除非。
——他和他们在不同的“时空”。
众所周知目前人类的探索只抵达三维,因而那些或降临或异化的怪谈,在世界规则的影响下,多数也只能做到切割空间。
只有几个源始S级怪谈,才有在自己怪演地投放“四维时空”的能力。
卫戈心下骇然,一个新诞生的近A级怪谈,怎会有这么大能耐?
他尝试释放一点业火,刚靠近边界就被无声吸收。
那堵纯白的“墙”像是母亲的手掌,拂过温柔无痕。
卫戈目光一凝。
上一个能瓦解业火的,是S级怪谈。
突然,远处的白光一阵抖动,如波纹般漾开。
卫戈疾步上前。
“小戈。”
身后兀然响起一道喊声。
卫戈蓦得回头,然后脑后传来一阵钝痛。
意识消失前,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老师,我来了。”
*
走廊半空一阵扭曲,温和的嗓音像是从远方传来:“小戈,这方空间最多能再维持三分钟。”
高挑的青年收起剑柄,拍了拍有些狼狈的衣袖,闻言撸了把微长的刘海:“我速战速决。”
他侧过头,露出了一张和卫戈一模一样的脸。
——还是有区别的。
眼前的青年眉眼更为舒展,下巴也长出了一层青色的胡渣,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沉稳持重。
“老师,我这辈子都没想到还有给自己开膛剖肚的机会。”
他嘴上说着俏皮话,手里干着惊心动魄的事。
青年一剑划开自己的胸膛。
又一剑划开了卫戈的胸膛。
纯白的墙壁抖落下一堆白色的粉末,精准覆盖上伤口上。
时间在此处像是被冻结了,奔涌而出的血液停滞在血管口。
青年握住自己那根泛着金光的肋骨,又在卫戈身上挑挑拣拣选了一根,两手一用力。”
清脆的“啪嗒”一响,二骨俱断。
躺在地上的人猛的抽搐了一下。
而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金色的肋骨安在卫戈身上:“再来点粉。”
身侧柔软的墙壁轻轻弹了弹他的脑袋,抖抖抖又抖出一堆粉末,这次的粉末带着奇异的香味,熏的人云里雾里。
青年恍惚了一瞬,好像听见老师又在说他“没大没小”。
他面上不显,心下却一沉。
老师这次用了致幻粉,为什么?
是因为状态虚弱,所以不想让他察觉吗?
他借着蹲下的动作摸了把脚下的瓷砖。
——果然,看似繁复的花纹其实是一道道细碎裂痕。
难言的情绪兀自涌上心头,他胡乱想着:就拿了根肋骨,至于喘不上气吗?
然后他又快速整理好了自己。
时间有限,容不得他多情多悲。
天灾命贱,人类利益至上。
青年身后,墙壁在他上方融成手掌,又在触碰之即顿住,无声消散。
随后空中传来一声轻笑:“要我给你播放缝合视频学习一下吗?到底是自己的身体,缝漂亮点。”
青年靠在墙边喘气,闻言撇撇嘴:“照我这时候的身体素质,没等离开这就愈合没了。”
“啊,差点忘了,”他重新蹲下身,从卫戈胸前翻出一个黑色的小匣子——是基地给异能者配备的记录仪。
青年笑盈盈朝半空招手:“阿香,过来。”
一团红色的光球从上空掉下来。
青年揉了揉光球,结果被恼羞成怒地烫了一手。
他弯了弯眉毛,灵巧得撬开黑匣子,小心翼翼把光球卡进去。
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匣子内密密麻麻的电线芯片底下,恰好空出了一方空间,刚刚好够塞下一团红色光球。
四周墙壁微晃,一丝丝黑雾从外方泄露进来。
青年顿了半秒,迅速把匣子放回原位,快速交代:“阿香,这是基地配备的记录仪,等到出了怪谈地,他们会统一送去专有部门导出封存,到时候会有人来接你。人是你认识的,放心呆着就行。”
光团闪烁了一下。
青年站在空间交会口,犹豫着回头看了又看。
走廊又震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上那根——本属于卫戈的肋骨,用力扔进黑雾中。
然后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
“我不就出来实个习吗——”
卫戈意识刚回归,就听见一阵鬼哭狼嚎。
他揉了揉头,发现自己正伏在课桌上。
环顾四周,这应该是个教室。
而他坐在教室中心。
左边是一个浑身书卷气、带着无框眼镜的中年人,右边是一脸小傻子样、目光呆滞的少年人。
前面还“蜷缩”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小姑娘。
他“嘶”了一声。
好消息是找到那几个意外卷入的普通人了。
坏消息是,他好像、大概、可能要一拖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