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寻踪遇劫,寒石逢光
天是沉的,灰蒙得像被揉皱的旧布,风卷着异化兽的腥气扫过断壁残垣,那股腥气混着尘土和钢筋水泥的腐味,呛得人鼻腔发紧。巷口的铁皮广告牌被狂风扯得哐哐响,最后不堪重负,碎成几片砸在地上,惊起一阵浓密的尘土,迷了人的眼。凌岄靠在坍塌的水泥柱后,指尖随意擦过臂上的划伤,温热的血珠沾在指腹,带着淡淡的铁锈味,苼漪的模样和话语却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连那位上神指尖触到她眉心时的微凉,都仿佛还留在皮肤上。
苼漪是玄沧族最后的上神,守着星核千万年,也是这世间唯一能窥见末日走向的人。那日凌岄误打误撞闯进昆仑遗迹的残阵,第一眼便看见她立在漫天碎光里,白衣长摆垂到地面,料子看着轻软,却半点不晃荡,稳稳贴在身侧,衬得她身形清瘦却挺拔。发丝是浅银的,松松挽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几缕碎发贴在颊边,随着微风轻轻动。眉眼是淡的,眼尾微微下垂,瞳色和发丝同色,是清浅的银,看过来时,没有半分神明的疏离,只有沉静的悲悯,像见过千万年的生离死别,却依旧守着心底的温柔。她周身裹着一层浅淡的光,不刺眼,却能把周遭的残石碎影、断壁颓垣都衬得柔和,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像天地间唯一的定数,让人忍不住想信,想跟着走。凌岄至今记得,她眉心那一点浅银的星纹,不浓不淡,和后来递来的寻人手册封皮上的绣纹,一模一样。
那时苼漪抬手,将一册磨了边的牛皮纸寻人手册递过来,指尖微凉,触到凌岄的掌心,声音清清淡淡,却字字重如千钧:“凌岄,你是带队之人,册子里是八人的线索,寻齐她们,不是为了守天地,是为了守彼此的生路。”话音落时,她指尖轻触凌岄的眉心,一点微弱的暖意渗进来,像是一道印记,也像是一点期许。凌岄接手册时抬眼望她,见她浅银的瞳仁里映着昆仑遗迹的碎光,那一刻,周遭的风都静了,连远处隐约传来的异化兽嘶吼,都淡了下去。
那本寻人手册,凌岄一直贴身收着,藏在作战服的内兜,此刻攥在掌心,纸页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边缘的磨痕硌着掌心,却让她心里格外踏实。她生得高挑,肩背永远挺得笔直,哪怕此刻靠在冰冷的断柱后,身上沾着尘土和血污,也不见半分塌软。利落的短发贴在耳后,额前的碎发被汗粘住,贴在眉心,眉眼生得利落,眼尾微扬,瞳色是深黑的,看人时目光沉定,带着股说一不二的劲,那是常年独自行走在险境里练出来的沉稳。她性子硬,遇事从不会慌,哪怕手里只有一根捡来的钢筋,面对三只虎视眈眈的异化兽,也没退过半步,只是心里记着苼漪的嘱托,记着手册里那八个陌生的名字,不敢轻易折在这里——她是带队的人,连第一个人都没找到,不能倒。
手册的封皮上,用银线绣着细碎的星纹,和苼漪眉心的印记相和,翻开来,是苼漪亲手写的字迹,墨色浓淡均匀,一笔一划都规整,每一条线索都简单直白,没有多余的话,却精准无比:
砚辞:城西旧研究所,常揣金属计算器,善算路数
灼夏:城南消防岗,爱蹲角落烤东西,性子烈
汀蓝:市中心医院,守在数据机房,指尖总沾油墨
绵枳:老城区巷口,摆简易药摊,身边总跟着猫
商酌:城东商务楼,穿挺括西装,声音能稳人心
辞絮:北郊废工厂,总躲在角落,爱攒小零食
棘野:城郊守备点,力气极大,总帮人搬重物
最后一页,只写了两个字:凌岄,旁侧简简单单注着一行小字:带队,识进退,知人心。
凌岄的指尖反复抚过“砚辞”二字,这是她要找的第一个人,城西旧研究所,离她此刻所在的巷子不过两三条街的距离。她原本想着,先摸去研究所附近探探,找到人再合计后续的路,却没料到,刚拐进这条偏僻的巷子,就被三只异化兽堵了个正着。
这几只异化兽是低阶的,却依旧难缠,身体是黏糊糊的灰黑色,表皮泛着油光,拖着长长的触须,在地上扫来扫去,嘴裂到耳根,露着尖利的黄牙,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滴,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小的坑。它们的眼睛是浑浊的红,死死盯着凌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一步步挪过来,带着浓重的腥气,让人胃里翻涌。
凌岄咬着牙,握紧了手里的钢筋,钢筋是从坍塌的建筑里捡的,锈迹斑斑,却还算结实。她算不上多强,只是比常人多些身手,走南闯北练出来的反应和狠劲,可面对这非人的东西,这点本事终究不够看,钢筋在手里竟显得轻飘飘的,没什么底气。
第一只异化兽率先扑过来,速度极快,带着腥风,凌岄侧身堪堪躲开,胳膊擦过它的触须,一阵火辣辣的疼,她反手将钢筋狠狠砸在它的头上,只听闷响一声,溅起一团黑血,那东西却毫发无伤,反而被激怒了,嘶吼着再次扑来,触须直逼她的面门。凌岄被逼得连连后退,最后后背抵着冰冷的水泥墙,退无可退,墙面粗糙,硌着后背生疼,左右都是高高的断壁,这是条死巷,她没了退路。
另外两只异化兽也围了上来,形成合围之势,浑浊的红眼睛里满是凶光,触须在地上扫来扫去,一点点逼近。凌岄的后背紧紧贴在墙上,手心的汗把钢筋握得打滑,她看着越来越近的异化兽,知道今天怕是难了,可心里却憋着一股劲,苼漪的话在耳边回响,那本寻人手册还在怀里,她不能就这么折了。眼看最前面那只异化兽的触须就要缠上她的手腕,那触须看着黏腻,却带着腐蚀的力量,凌岄闭了闭眼,只想着好歹能多撑一会儿,哪怕拼着伤了对方,也能为后面的人多留一点线索,不辜负苼漪的嘱托,不辜负手册里那八个素未谋面的人。
可预想的疼痛和腐蚀感终究没落下,耳边倒是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像是金属砸在硬东西上的声音,带着几分穿透力。凌岄猛地睁眼,看见那只离她最近的异化兽歪了歪头,身体晃了晃,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黑血从它的脑袋上涌出来,很快就没了动静。
巷口的逆光里,站着个姑娘,个子比凌岄稍矮些,身形偏瘦,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裤子,衬衫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连最上面一颗都没松开,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细却稳的手腕。她留着齐肩的黑发,发尾剪得齐整,贴在肩侧,眉眼清瘦,眉峰不明显,眼尾微微下垂,瞳色是浅褐的,看人时目光冷清清的,没什么情绪,却格外专注,像是能把眼前的一切都看进眼里,算在心里。她的手里捏着个磨了角的金属计算器,计算器的边缘被磨得发亮,显然是常年带在身边,指节抵着按键,指腹因常年按计算器磨出了浅淡的茧,那茧子薄薄的,却透着一股常年做事的规整。
是砚辞。凌岄的脑子里瞬间跳出来这个名字,和手册里写的一模一样,城西旧研究所的方向,常揣着金属计算器,哪怕只是站在那里,也透着一股“善算路数”的笃定。
剩下的两只异化兽见同伴死了,竟分了一只,朝着巷口的砚辞扑过去,动作依旧迅猛,带着不死不休的狠劲。凌岄心里一紧,刚要喊小心,就见砚辞侧身轻轻避过,脚步挪得极快,却不慌乱,竟像是算好了异化兽的扑击路线,每一步都踩在恰到好处的地方,避开了对方的攻击。同时她抬手,将手里的金属计算器狠狠砸出去,角度极准,不偏不倚砸在异化兽的眼睛上,那是低阶异化兽的弱点,那东西疼得嘶吼一声,在地上打滚,浑浊的红眼睛里涌着黑血,没了攻击的力气。
凌岄趁机冲上去,手里的钢筋狠狠扎进它的脖颈,黑血喷了她一身,溅在脸上、身上,带着浓重的腥气,她却半点没顾上擦,转头就去看最后一只异化兽,生怕砚辞吃亏。可砚辞已经退到了她的身边,指尖在计算器上快速按了几下,按键的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明显,她抬眼,浅褐的目光落在凌岄身上,声音没什么起伏,冷清清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左边三步,它要扑你腰侧。”
凌岄没有半分犹豫,依言往左边挪了三步,那只异化兽果然扑了个空,身体撞在水泥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晃了晃脑袋。凌岄抓住这个机会,反手将钢筋狠狠扎进它的脑袋,那东西嘶吼一声,挣扎了几下,便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巷子里终于静了下来,只剩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还有风扫过碎物的声响,以及地上异化兽尸体慢慢渗出的黑血,发出的滋滋声。凌岄抹了把脸上的灰和血,将手里的钢筋扔在一边,钢筋上沾着黑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她从作战服的内兜里掏出那本牛皮纸寻人手册,指尖擦了擦封皮上的尘土,翻开第一页,对着巷口的砚辞晃了晃,声音带着几分刚打完架的沙哑,却依旧沉定:“砚辞,对吧?苼漪的寻人册,第一个就是你。”
砚辞的目光落在手册封皮的银线星纹上,浅褐的瞳仁轻轻动了动,像是认出了这纹路,手里的计算器在她指尖转了个圈,动作利落,显然是常年把玩的结果,她走到凌岄面前,声音依旧冷清清的,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一种陈述的笃定:“苼漪来过研究所,三个月前,留了话,说研究所里藏着她要找的人。”
凌岄心里一动,没想到苼漪竟早有安排,她把手册揣回内兜,指尖还沾着纸页的粗糙触感,点头道:“我叫凌岄,苼漪是玄沧族的上神,她守着星核,预见了烬带来的末日,这册子里有八个人的线索,我是其中一个,也是她指定的带队的人,要组一个叫炽星的小队,挡异化兽,挡烬,说到底,是为了守住彼此的生路。”她说得干脆,没有多余的铺垫,也没有夸大其词,只是把事实说清楚,性子里的利落尽数显露,她知道,眼前这个姑娘看着冷清,心里定然算得清楚,不必说那些虚的。
砚辞低头,指尖在计算器上按了两下,屏幕上跳着几串数字,她看了几秒,抬眼看向凌岄,浅褐的目光扫过她身上的血污和臂上的划伤,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道:“这城撑不了多久了,异化兽的数量每天都在增加,城西的防御线昨天已经破了,单独走,活下来的概率太低,不到百分之十。组队的话,我的算法能补你的身手,你的应变能补我的短板。”她的语气依旧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靠谱,哪怕话少,也让人知道,她心里早就把利弊算得明明白白,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凌岄看着她,看着她冷清清的眉眼,看着她手里磨了角的计算器,看着她站在那里,明明身形偏瘦,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心里松了口气,像是在寒石地里撞见了一点光,终于不是独自走在这漫天黑暗的末日里。这是苼漪指引的第一个人,是她组建炽星小队的第一步,稳当了。
“那一起走?”凌岄问,深黑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恳切,却依旧是沉定的,没有半分慌乱,她伸出手,掌心还沾着淡淡的血污和尘土,却格外真诚,“往后的路,相互搭个伴,彼此照拂。”
砚辞看着凌岄伸过来的手,浅褐的目光顿了顿,没有立刻伸手,只是将手里的计算器揣进裤兜,然后踢开脚边的异化兽尸体,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她回头看凌岄,浅褐的目光扫过她,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道:“不走等着被围?下一个人是灼夏,城南消防岗,我算过路线,从这里走小巷,避开主干道的异化兽,现在走,能赶在天黑前到,消防岗那边有水源,还有简易的防御工事,暂时安全。”
凌岄笑了笑,收回手,顺手捡起地上的一根战术棍,那是她之前藏在断柱后的,比钢筋轻便,也更顺手,别在腰间。她快步跟上砚辞的脚步,两人并肩走在空荡的街道上,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坍塌了,只剩下断壁残垣,偶尔能看到散落的物品,像是曾经的人间烟火,如今却只剩一片死寂。
天更沉了,像是要下雨,远处的黑潮又近了些,那是烬的异化兽大军,在天际翻涌,带着毁天灭地的气息,异化兽的嘶吼声隐约从街角传来,时而近,时而远,让人心里发紧。风卷着碎渣和尘土打在脸上,生疼,可身边多了一个人,竟比独自闯时,少了大半的惶然和孤独。
凌岄依旧走得笔直,利落的短发被风吹得微扬,眉眼间的利落半点未减,她时不时抬眼观察四周,留意着周围的动静,手里的战术棍握得紧实,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砚辞走在她身侧,步幅均匀,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算好的,目光平视前方,浅褐的眸子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却会时不时按两下兜里的计算器,按键的清脆声在安静的街道上,竟成了一种别样的安心。她话少,却不是沉默的尴尬,只是不爱说废话,凌岄也话不多,两人就这么并肩走着,不用刻意找话题,却格外合拍。
路过一处坍塌的小卖部时,砚辞停下脚步,弯腰从碎砖里捡起一包未开封的奶糖,糖纸已经沾了尘土,她擦了擦,揣进兜里,凌岄看了她一眼,没问,只是心里记着,手册里没写砚辞爱吃糖,却在这一刻,记住了这个小细节。凌岄则在一处断壁后,捡了两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递给砚辞一瓶,砚辞接过,拧开喝了一口,动作依旧规整,没有半分狼狈。
两人就这样走着,避开主干道的异化兽,走在偏僻的小巷里,偶尔遇到零星的低阶异化兽,凌岄负责正面应对,砚辞则在一旁算好路线和弱点,提醒凌岄攻击的角度,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不过半个时辰,就解决了三只零星的异化兽,比凌岄独自应对时,轻松了太多。
凌岄抬手按了按怀里的寻人手册,手册的纸页依旧温热,贴在胸口,册子里的八个名字,如今已经有两个挨在了一起,剩下的六个,散在这座即将崩塌的城市里,在各个角落,等着她们一一寻见。灼夏在城南消防岗,汀蓝在市中心医院,绵枳在老城区巷口,商酌在城东商务楼,辞絮在北郊废工厂,棘野在城郊守备点,她们素未谋面,性格各异,却因为苼漪的指引,因为那本寻人手册,被绑在了一起,成了彼此在末日里的生路。
她们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藏着星核碎片,那是苼漪守了千万年的星核,碎成八片,落在了她们八个人身上;她们还不知道,未来会在生死关头,因为心底的执念,觉醒属于自己的超能力,那些能力源于执念,也终将成就她们;她们还不知道,未来要闯过九域试炼,历经九死一生,在刀光剑影和执念幻境里,淬炼彼此的羁绊;她们更不知道,彼此会成为能交托后背的生死队友,从最初的针锋相对,到后来的生死相依,聚成一团火,散成满天星。
她们此刻只知道,依着玄沧上神的指引,揣着那本写满线索的手册,一个利落沉定,一个冷静笃定,携手走在灰蒙的天光里,走在这座即将崩塌的城市里,朝着城南消防岗的方向,一步步走下去。凌岄的心里,多了几分底气,砚辞的存在,让她不再是孤身一人;砚辞的心里,也多了几分安稳,凌岄的应变和狠劲,让她的算法有了落地的地方。
风依旧卷着腥气和尘土,远处的嘶吼声依旧清晰,天依旧沉得像是要塌下来,可身边的人,脚下的路,怀里的手册,都成了黑暗里的光,那点光微弱,却坚定,一点点亮起来,照亮了眼前的路,也照亮了彼此的生路。
两人的身影在灰蒙的天光下,被拉得很长,并肩走在断壁残垣之间,朝着城南的方向,一步步坚定地走下去,身后是渐次崩塌的楼宇和漫天黑暗,身前是未知的前路,还有那一点藏在并肩而行里的,属于炽星小队的,最初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