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那块赤红鹅卵石的第七天,流匪来了。
当时赤霄正带着人在溪边开垦第一块菜地。土刚翻到一半,负责瞭望的阿秀从崖壁上连滚带爬冲下来,脸白得像纸:“有、有人!东边缝口,七八个,拿着刀!”
锄头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看向赤霄。十双眼睛,里面盛着同样的恐惧——那种刚从火坑里爬出来、又看见刀锋的恐惧。
赤霄弯腰捡起锄头,握紧木柄。手掌的伤口已经结痂,但用力时还是会疼。她看向东边那道狭窄的天然裂缝,那是红石谷唯一的出入口,也是最致命的弱点。
“抄家伙。”她说。
没有刀剑,没有弓箭。他们只有三把破锄头、两把柴刀、几根削尖的木棍,还有赤霄从谷里找到的十几根老竹——碗口粗,竹节密实,被她削尖了一头,做成简陋的长矛。
“女人孩子进窝棚,别出来。”赤霄把竹矛分给还能动的男人——其实只有三个:瘸腿老汉、一个瘦弱的年轻汉子、还有她自己。阿秀烧刚退,但也抓起一根竹矛站到她身边。
“你进去。”赤霄说。
“我能打。”阿秀咬着嘴唇,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赤霄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她把剩下的人分成两组:老汉带两个妇人去搬石头,堵在裂缝最窄处;年轻汉子带两个孩子爬到崖壁半腰,准备往下砸石头。她自己则带着阿秀和另一个妇人,在裂缝入口处布置最后一道防线——挖陷坑。
锄头刨开泥土,碎石飞溅。赤霄的手很快磨出了新水泡,但她没停。坑挖到齐腰深时,她让人砍来细树枝,横铺在坑上,再撒上枯叶和浮土。很粗糙的陷阱,但天色渐暗,应该能骗过第一眼。
“他们来了!”崖壁上的孩子压低声音喊。
赤霄抬头。裂缝那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粗野的笑骂声。她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立刻隐蔽到岩石后。她自己也伏下身,透过石缝往外看——
七个男人,衣衫褴褛但体格粗壮,手里提着砍刀、柴刀,甚至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腰刀。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有道疤从额头划到下巴,像条蜈蚣趴在脸上。
“妈的,这鬼地方还真有人。”独眼啐了口唾沫,眯起那只完好的眼睛打量裂缝,“炊烟就是从这儿飘出来的。兄弟们,进去瞧瞧,有吃的抢吃的,有女人抢女人!”
匪徒们哄笑着往里挤。
裂缝很窄,只容一人通过。独眼打头,侧着身子往里蹭。他踩上枯叶的瞬间,赤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独眼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狐疑,然后慢慢蹲下身,用手拨开枯叶——露出了底下横铺的树枝。
“操!”他骂了一声,猛地往后跳,“有陷——”
话没说完。
崖壁半腰,年轻汉子用力推下一块早就准备好的大石。石头滚落,带着泥土和碎石,轰隆隆砸向裂缝入口。独眼反应极快,就地一滚躲开,但他身后的匪徒就没那么幸运了。一个瘦高个被石头擦中肩膀,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有埋伏!”独眼嘶吼,“退!先退出去!”
匪徒们慌乱后撤,挤在狭窄的裂缝里乱成一团。就在这时,赤霄从岩石后站起身,举起竹矛。
“放!”
老汉和两个妇人用力推倒垒在裂缝最窄处的石堆。大小不一的石头滚落,虽然没砸中人,但彻底堵住了退路。匪徒们被堵在裂缝中段,前有陷坑,后有石堆,进退两难。
“他娘的!”独眼红了眼,挥刀砍向挡路的石头,“给老子冲出去!”
“现在。”赤霄低声说。
阿秀和另一个妇人从隐蔽处冲出,手里端着陶罐——里面是烧开的溪水,滚烫。她们对准裂缝里的匪徒,用力泼了出去。
惨叫声炸开。
滚水淋在裸露的皮肤上,烫起一片水泡。匪徒们痛得乱跳,更乱了阵脚。独眼也被泼中手臂,但他硬是咬着牙,一刀劈开挡路的树枝,纵身跳过陷坑,落在了赤霄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两人对视。
独眼脸上那道疤在暮色里狰狞地扭动着。他握紧腰刀,刀尖指向赤霄:“小娘们,找死。”
赤霄没说话。她双手握紧竹矛,矛尖对准独眼的胸口。竹矛很长,比腰刀长出半截,这是她唯一的优势。
独眼动了。
他侧身进步,腰刀斜劈,直取赤霄脖颈。这一刀又快又狠,带着多年刀口舔血的狠辣。赤霄没有硬接,她后退半步,竹矛横扫,目标是独眼的膝盖。
竹矛扫空。独眼跃起躲过,落地瞬间刀光再起,这次是直刺心口。赤霄来不及回矛格挡,只能侧身,刀锋擦着她肋骨划过,割开衣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疼。火辣辣的疼。
但赤霄没停。她借着侧身的力道旋转,竹矛划了个弧,矛尾狠狠砸在独眼后背上。独眼闷哼一声,往前踉跄两步,但立刻稳住身形,反手一刀砍向竹矛。
“咔嚓!”
竹矛被砍断一截。矛尖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独眼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就这?”
赤霄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截竹竿,又看看独眼手里的腰刀。刀身虽然锈了,但刃口磨得发亮,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她忽然松手,竹竿落地。
独眼一愣。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赤霄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猛地扬向独眼的脸。独眼下意识闭眼,赤霄已经扑了上去,不是用武器,而是用身体——她撞进独眼怀里,双手死死抓住他握刀的手腕,低头,狠狠咬在他手臂上。
这一口用尽了全力。牙齿穿透皮肉,尝到血腥味。独眼痛吼一声,松开了刀。赤霄趁机夺刀,但独眼另一只手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
窒息感瞬间涌上来。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赤霄拼命挣扎,手指抠进独眼手臂的伤口里,指甲陷进肉里。独眼吃痛,手上力道稍松,赤霄趁机屈膝,狠狠顶向他□□。
独眼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赤霄跌倒在地,剧烈咳嗽。她看见独眼捂着下身跪倒,看见阿秀举着石头冲过来想砸,看见老汉和其他人从隐蔽处冲出,手里拿着锄头、木棍,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红着眼扑向剩下的匪徒。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最原始的撕打、抓挠、用牙齿咬、用石头砸。一个妇人被匪徒踹倒,立刻有两个孩子扑上去咬那匪徒的腿。年轻汉子被砍了一刀,肩膀鲜血淋漓,但他死死抱住匪徒的腰,把人撞向岩壁。
混乱中,赤霄爬了起来。她捡起独眼掉落的腰刀,刀很沉,但她双手握紧,走到独眼面前。
独眼还跪在地上,疼得直抽冷气。他抬头,看见赤霄手里的刀,看见她脖子上青紫的指痕,看见她眼睛里那种平静到可怕的杀意。
“别……别杀我……”独眼的声音在发抖,“我、我走,我这就带人走……”
赤霄没说话。她举起刀,刀尖对准独眼的喉咙。
独眼闭上了眼。
刀没有落下。
赤霄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脱力。她看着独眼那张扭曲的脸,看着那道狰狞的疤,看着这个刚才还想掐死她的人——只要一刀,只要一刀下去,威胁就解除了。
可她下不去手。
不是仁慈。是她忽然想起师父的话:医者持刀,为救人,不为杀人。
但现在,不杀人,人就要杀她。
“沈娘子!”阿秀在喊,“其他人都制住了!”
赤霄转头。六个匪徒,三个被打晕,两个被按在地上,还有一个缩在角落发抖。自己这边,年轻汉子肩膀在流血,老汉额头破了,两个孩子脸上有擦伤,但没人死。
她深吸一口气,把刀从独眼喉咙前移开,抵在他胸口。
“滚。”她说,声音嘶哑,“带上你的人,滚出红石谷。再敢来——”
刀尖往前送了半寸,刺破皮肉。
独眼浑身一颤,连连点头:“不、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赤霄收刀。独眼连滚爬爬站起来,招呼还能动的匪徒,搀起昏迷的同伙,狼狈不堪地挤过石堆,消失在裂缝那头。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赤霄才松开手。腰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腿一软,跪倒在地。喉咙火辣辣地疼,肋骨上的伤口也在渗血。阿秀冲过来扶她,手在抖:“沈娘子,你、你没事吧……”
“没事。”赤霄说,声音哑得厉害,“清点人数,包扎伤口。”
那天晚上,红石谷点起了两堆篝火。
一堆煮着草药,给受伤的人敷伤口。另一堆烤着从匪徒身上搜出来的干粮——几块硬饼,半袋炒米,还有一小包盐。盐是最金贵的,赤霄小心收好。
十个人围坐在火堆旁,沉默地吃着来之不易的食物。孩子们累得睡着了,靠在母亲怀里。年轻汉子肩膀缠着布条,血渗出来,染红了一片。老汉额头贴着草药,还在小声骂骂咧咧。
赤霄坐在火堆边,看着跳跃的火焰。手里捧着半块硬饼,却一口也吃不下。
“沈娘子。”阿秀小声叫她。
赤霄抬头。
阿秀递过来一个东西——是那截被砍断的竹矛矛尖。竹茬很锋利,在火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这个……还要吗?”
赤霄接过矛尖,握在手里。竹子的纹理硌着掌心,带着点凉意。
“要。”她说,“磨一磨,还能当匕首用。”
老汉忽然笑起来,笑声干涩,但很响:“他娘的,七个拿刀的,被咱们几根竹竿打跑了!说出去谁信!”
没人接话。但火堆旁的气氛悄悄变了。恐惧还在,但多了点别的东西——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亢奋的激动。
“沈娘子,”年轻汉子开口,声音因为失血有点虚弱,“今天要不是你……”
“是大家一起打的。”赤霄打断他,“没有你们搬石头、泼热水、扑上去拼命,我一个人早死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今天这一仗,赢了。但匪徒可能还会来,也可能来更厉害的。从明天起,所有人,包括女人孩子,都要学怎么用竹矛,怎么设陷阱,怎么在山谷里藏身。”
“咱们人少,力气小,硬拼拼不过。”她举起那截矛尖,“但咱们有脑子,有这山谷的地利,有不怕死的劲儿。”
“今天咱们用竹矛守住了家。”她一字一句说,声音在夜色里很清晰,“明天,后天,以后每一天,都得守住。”
火堆噼啪炸响,火星升上夜空,混进满天星斗里。
远处,裂缝那头,独眼带着残兵败将逃出三里地,才敢停下来喘气。他捂着还在流血的胸口,回头望向红石谷的方向,独眼里闪着怨毒的光。
“老大,就这么算了?”一个匪徒不甘心地问。
“算?”独眼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老子混了十几年,还没吃过这种亏。那小娘们……还有那破山谷……”
他眯起眼,疤痕在月光下扭曲。
“去黑风寨,找石老大。”他说,“就说,红石谷有肥羊,还有几个标致的娘们。请他老人家……带人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