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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民心即甲胄

头发落进溪水时,赤霄看见水里那张陌生的脸。

短发齐耳,参差不齐,是阿秀用柴刀帮忙割的,手法生疏,割破了好几处头皮。水里的倒影眉眼锋利,脖颈上青紫的指痕还没消,衬着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少年鬼。

“这样利索。”她撩了把水泼在脸上,水很凉,激得她一颤。

从那天起,红石谷的早晨多了一件事:练竹矛。

天蒙蒙亮,十个人就在溪边空地上站成一排,从最老的瘸腿老汉到最小的六岁女娃,人手一根削尖的竹竿。赤霄站在最前面,双手握矛,前刺,收回,再刺。

“腰要稳,脚要扎牢。”她示范,“矛尖对准喉咙、心口、小腹——人身上这三处最软,扎进去就能要命。”

孩子们学得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妇人们起初不好意思,但经历过那场厮杀,谁都知道这竹竿子能救命。老汉练得最卖力,瘸腿站不稳,就靠着石头练,一天下来手心磨出厚厚一层茧。

第七天早上,瞭望的阿秀从崖壁冲下来,这次没慌:“沈娘子,又有人来!但、但不像匪徒……”

赤霄放下竹矛,爬上崖壁瞭望点。裂缝外,晨雾里,影影绰绰站着二十几个人。大多是妇孺老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互相搀扶着,怯生生地往裂缝里张望。

是流民。

“让、让我们进去吧……”领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声音嘶哑,“我们村被烧了,没地方去了……听说这儿有活路……”

赤霄没立刻答应。她下到谷口,隔着石堆打量这些人。二十三个人,八个老人,十个妇人,五个孩子。没有青壮男子——大概都死在逃难路上了,或者被抓了壮丁。

“谷里粮食不多。”她说。

“我们能干活!”一个年轻妇人抢着说,怀里抱着个婴孩,“我男人是木匠,我跟他学过,能搭棚子!我婆婆会织布,我女儿能挖野菜!”

“我会打猎!”一个半大少年站出来,瘦得像竹竿,但眼睛很亮,“我爹是猎户,教过我下套子!”

赤霄沉默地看着他们。那一张张脸上写满了饥饿、恐惧,和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求生欲。就像一个月前的她自己,就像此刻挤在谷里的那九个人。

“进来吧。”她说。

石堆搬开一道缝,二十三个人鱼贯而入。踏进山谷的瞬间,有人哭了,是那种压抑的、不敢出声的呜咽。他们看见溪水,看见窝棚,看见那片刚翻出黑土、准备下种的菜地,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但问题很快就来了。

三十三个人,窝棚只有三个,挤不下。存粮本来就不多,现在更不够吃。第二天早上分粥,瓦罐见底时,还有五个人没分到。

“凭什么他们后来的也有份?”一个原本就在谷里的妇人小声嘟囔,被旁边的老汉瞪了一眼,不敢说了,但脸上的不满藏不住。

新来的流民缩在角落,捧着空碗,不敢吭声。

那天下午,赤霄把所有人叫到溪边空地。三十三个人,黑压压一片,站得松散散的,眼神飘忽,互相打量。

“从今天起,”赤霄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红石谷,三十三口人,是一个村。”

人群一阵骚动。

“既然是村,就得有村的规矩。”她顿了顿,“第一条,按人头分地。明天开始,所有人一起开荒,开出来的地,按每家人口分。自己种,自己收,交一成公粮,剩下的归自己。”

“第二条,按劳力编组。男人一组,开荒、搭棚、修防御。妇人一组,种菜、做饭、织补。老人孩子一组,挖野菜、捡柴、放哨。每组有个组长,每天干什么,听组长的。”

“第三条,”她目光扫过人群,“不准偷,不准抢,不准欺压同村的人。违者,第一次罚三天口粮,第二次——赶出红石谷。”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重,像石头砸进水里。

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山谷的呜咽声。

“有意见吗?”赤霄问。

短暂的沉默后,新来的那个会打猎的少年举起手:“沈、沈娘子,要是……要是我们开荒开得慢,或者不会种地……”

“会的教不会的。”赤霄说,“咱们这些人,有会种地的,有会木匠的,有会打猎的,有会认草药的。谁有什么本事,都拿出来,教给别人。今天你教我种地,明天我教你认药——这样大家才能都活。”

少年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

“还有问题吗?”

这次没人举手。

“那好。”赤霄转身,从地上拿起一根削好的竹矛,插在空地中央,“从今天起,这根竹矛立在这儿。它代表红石谷的规矩——同耕,同战,共御外辱。”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谷里三十三口人,无论先来后到,无论男女老幼,都是一条命。谁欺负咱们的人,咱们一起打出去。谁要饿死了,咱们分口粮给他。谁病了伤了,咱们一起治。”

“这话我只说一遍。”她看着那三十三张脸,“记不住的,现在可以走。留下来的,就得守这规矩。”

没人动。

风吹过,竹矛上的细穗轻轻摇晃。

那天晚上,赤霄重新分了组。老汉带着五个还能干体力活的男人,负责加固裂缝口的防御,再搭三个新窝棚。阿秀带着妇人们开垦新地,准备种春麦。赤霄自己带着老人孩子,去山谷深处探索,找更多能吃的、能用的。

分地的那天出了个小插曲。一块靠溪边的肥地,两家都想要。一家是谷里原来的,一家是新来的。两家妇人吵起来,差点动手。

赤霄没劝架。她走到那块地边,蹲下抓了把土,看了看,又走到另一块离溪较远、土质稍差的坡地,也抓了把土。

“这块靠溪的地,一亩能打两石麦子。”她指着肥地,又指向坡地,“这块坡地,一亩最多一石半。”

两家妇人都看着她。

“但坡地朝阳,通风好,麦子不容易生霉。”赤霄站起身,“这样,抓阄。抓到肥地的,今年多交半成公粮,补贴抓到坡地的。明年开春,两块地轮换着种。”

两家妇人对视一眼,都没意见。抓阄结果,新来的那家抓到肥地,妇人反而不好意思了:“要不、要不还是……”

“规矩就是规矩。”赤霄说,“说了抓阄,就按抓阄的来。今年你多种点,明年她多种点,大家都不吃亏。”

这事传开,新来的流民心里那点忐忑,悄悄散了一些。

但更大的考验在第十天。

存粮彻底见底了。最后一袋炒米吃完,接下来三天,所有人只能靠野菜汤和偶尔挖到的草根过活。孩子们饿得直哭,大人也眼冒金星,干活时腿发软。

第四天早上,阿秀红着眼睛来找赤霄:“沈娘子……有人偷粮。”

是那个会打猎的半大少年。他在存放公粮的窝棚后面,被阿秀抓个正着,怀里揣着两把麦种——是留着下种的,谷里最后的希望。

少年被带到溪边空地上时,浑身发抖,脸白得像纸。他娘跪在地上磕头,额头都磕破了:“沈娘子饶了他吧,孩子饿晕了,糊涂了……”

所有人都看着赤霄。

赤霄没看少年,也没看他娘。她走到那根立在空地上的竹矛前,伸手,把它拔了出来。

竹矛在她手里转了个圈,矛尖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我立规矩那天,说过什么?”她问,声音很平静。

没人敢回答。

“我说,不准偷,不准抢,不准欺压同村的人。”赤霄一字一句重复,“违者,第一次罚三天口粮,第二次——赶出红石谷。”

少年瘫坐在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你饿,我知道。”赤霄看着他,“谷里三十三个人,谁都饿。但这两把麦种,是留着下地的。你吃了,秋天就少两把麦子。三十三个人,每人少吃一口——这一口,可能就是一条命。”

她转身,面向所有人:“今天他偷了,我没重罚。明天就有人敢偷更多,后天就有人敢抢。规矩立了不守,不如不立。”

“所以,”她看向少年,“按规矩,罚你三天口粮。这三天,你只能喝水。三天后,你还留在红石谷,但所有人都会记得——你差点断了大家的生路。”

少年娘还想求,被旁边人拉住了。赤霄摆摆手,两个妇人把少年架走,关进一个空窝棚。

那天下午,赤霄带着阿秀和两个老人,去了山谷最深处的崖壁。她在石缝里找了很久,找到一小丛还没发芽的野山药藤,顺着藤往下挖,挖出三个拳头大的块茎。

“把这个,煮了汤,分给孩子们。”她对阿秀说,“大人再饿一天,明天……明天应该有转机。”

阿秀抱着山药,眼睛发红:“沈娘子,你也两天没吃东西了……”

“我扛得住。”赤霄抹了把脸上的泥,手指在抖,但她站得很直。

夜里,她坐在溪边,看着水里那轮残缺的月亮。胃饿得绞痛,喉咙发干,但她没去碰那锅特意留出来的山药汤——那是给孩子们和几个身体最弱的老人准备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老汉,端着一碗清水,递给她。

“沈娘子,喝点水。”

赤霄接过,小口抿着。水很凉,稍微压了压饥饿感。

“那孩子……关三天,会不会出事?”老汉低声问。

“死不了。”赤霄说,“饿三天,才知道粮食金贵。知道了,以后才不敢偷。”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今天这事儿,要搁以前在王家村,里正肯定打断他一条腿,赶出村去。”

“那是以前。”赤霄看着水面,“现在在红石谷,规矩是规矩,但规矩之外……还得给人留条活路。”

老汉没再说话,只是挨着她坐下。两人静静看着溪水,看着水里破碎的月亮,看着对岸窝棚里透出的、微弱的、不肯熄灭的火光。

第三天早上,那个被关了三天的少年放出来了。他娘扶着他,走到赤霄面前,按着他跪下。

“给沈娘子磕头……”妇人哽咽着说。

少年没磕头。他抬起头,看着赤霄,眼睛深陷,但很亮:“沈娘子……我错了。以后……以后我要是再偷,你不用赶我走,我自己从崖上跳下去。”

赤霄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拉起来。

“记住你说的话。”她说,“去喝碗汤,然后跟着你李叔,学怎么下套子打猎。红石谷三十三口人,以后能不能吃上肉,看你的了。”

少年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混着脸上的泥,冲出两道沟。

那天下午,老汉带的狩猎队回来了。运气好,套到两只野兔,还有一窝山鸡蛋。虽然不多,但足够煮一锅肉汤,每人分到小半碗。

汤很香,肉味飘出很远。三十三个人围坐在溪边,捧着碗,小口小口喝,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赤霄也分到一碗。她没急着喝,先看了看所有人——孩子们在舔碗底,妇人们在给老人添汤,男人们在商量明天去哪儿下套子。虽然还是瘦,还是饿,但眼睛里有了光。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很烫,很鲜。热气顺着喉咙流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远处,裂缝口的竹矛在风里轻轻摇晃。矛尖指着灰蓝色的天空,像在指着某个看不见的、但必须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