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九月末的风已带上初秋的凉意。九月二十八日开学在即,宋洛与凌宸默契地订了同一班飞往台北的机票。因为岛城无机场,两人约定从北京机场一同起飞。
距离成都之行结束不过短短十日,在首都机场的重逢,竟恍如隔世。宋洛的父母不放心女儿独自拖着大行李箱奔波,执意相送。
凌宸倚在航空公司柜台前,新烫的卷发蓬松,底下却仍是那身旧行头——磨砂棕色短靴配古着棕榈树花衬衫,像棵固执生长在时尚荒漠里的仙人掌。
看到飞奔而来的宋洛,凌宸眼中漾开惊喜又释然的笑意:“你的行李箱呢?”
宋洛这才回过神,回过身去想要寻找爸爸妈妈的踪影,她侧身指向后方:“我爸妈送我来的,箱子他们拿着呢。”依依惜别于登机口,父亲转身时微红的眼眶,宋洛并未看见,只听说父亲总会在归途偷偷拭泪。
宋洛鼻腔发酸,她深知自己是幸运的。十八岁的年纪,岛城同龄人有些困在省内二本院校或是从未触摸过登机牌。自己的父母用半生积蓄织就的翅膀,此刻正载她飞越世俗的藩篱,也把她送到了凌宸身边。
飞机滑行、攀升。宋洛向来偏爱靠窗的座位,喜欢看城市在脚下缩成微缩模型,行人如蚁,高楼渐隐。穿云破雾,有了飞机以后,仿佛人类无需羽翼,便能窥见高空之处的美景。
可这次,宋洛全神贯注地看着,她的目光并未完全投向舷窗外变幻的云海,而是久久停留在窗玻璃上,那里清晰地映着凌宸安静的侧影。下学期的三十个学分、繁重的口说与写作课,像沉甸甸的石头压上心头。她忍不住想:还会有时间与凌宸日日腻在一起吗?他会不会有了新朋友,渐渐厌烦了自己?
为了驱散这无端的忧虑,她开始和凌宸细数着回台北后必吃的美食:余味的麻辣火锅、黑金卤味、514巷果汁霸、老爷爷开的屏东豆花、大安区的居酒屋、校门口的日式拉面、靴子意面、建国一路的臭臭锅、西门町的回转寿司…漫长的三个月暑假,竟让这座原本只是求学之地的城市,生出了无限想念。
(2)
抵台第一要务,是去移民署更新入台证。对此地,宋洛可谓是驾轻就熟。大一时,她便是那亿万分之一的弄丢了入台证的倒霉蛋。学校侨陆组那位负责陆生事务近二十年的助教,都惊诧地说她从未遇过。宋洛只得自己跑遍各处补办材料,那段焦头烂额的经历,大概也就是在这些过程中她逐渐地长大了吧。
宋洛和室友谷茜茜、凌宸还有他的室友喻天,四人打车抵达移民署,门口柏油路正热气腾腾地铺设新沥青。他们未及细看,一脚踏上。宋洛的帆布小白鞋瞬间被黏住,动弹不得。
“别动。”凌宸单膝点地,手指抠进鞋帮缝隙。用力过猛,他自己的靴底也陷进其中。
一番狼狈挣扎,四人无一幸免,鞋底都糊上了黑乎乎的沥青。更新入台证的手续倒是异常顺利,新的入台证有效期足够坚持到大学毕业。
回程出租车上,四人拼命跺脚,滋啦滋啦地在脚垫上磨蹭,试图震掉鞋底的沥青。宋洛心疼地看着那双陪她走过许多地方的小白鞋,不忍它就此毁在一条平平无奇的柏油路上。司机发现脚垫被蹭脏,顿时不悦,张口索要六百台币的清洁费。
谷茜茜火爆脾气上来,据理力争:“明明是你自己没提醒我们前面在铺路!凭什么要这么多?” 凌宸按住激动的谷茜茜,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师傅,弄脏了您的车确实抱歉。但六百块确实不合理。这样,我们帮您清理干净,或者您说个合理的价格,我们愿意支付。” 他眼神平和,逻辑清晰,瞬间让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下来。
“师傅,前面便利店停,买瓶沥青清洗剂。弄不干净,我们赔双倍。”
便利店冷气浇灭了心头的怒气。凌宸蹲在路边,用化油剂一点点擦洗宋洛鞋帮的污痕。日光将他后颈晒出一层薄汗,那道长长的疤痕从衣领露了出来,嶙峋肩背上,这是青春莽撞盖留下的印记。
(3)
入台证更新完,宋洛与凌宸立刻报名了出国雅思英语考试考试。宋洛是准备去法国顶尖高商的。相较于英美名校,法国高商英语授课、紧密连接业界、实习机会丰富、学费相对低廉,更遑论能在巴黎求学。她虽身处英文系,备考亦不敢懈怠。凌宸学景观设计,计划追随学长姐足迹赴荷兰深造。暑假他斥重金在北京参加了封闭式雅思集训,每晚更雷打不动地与宋洛进行英语电话口语练习。宋洛则日日为他批改雅思作文。
这样一起准备了好久,终于迎来了考试的那天。
考试前夜,宋洛在图书馆待到闭馆铃声响起才离开。为养精蓄锐,她早早洗漱上床。躺在床上她思绪纷乱,她开始回想第二天考试要准备的东西:护照、入台证,至关重要!护照?她猛地翻身坐起——护照放哪里了?得赶紧装进包里!
“怎么了?找什么?”睡在下铺的谷茜茜被惊醒。
“我护照……好像找不到了!”宋洛声音发颤。
“别急,好好想想,最后一次用在哪?”
“啊!”宋洛惊呼,“好像在图书馆复印,忘在打印机里了!”图书馆早已闭馆。
两人抱着一丝侥幸飞奔而去,只看到紧闭的大门和冰冷的锁链。警卫大叔爱莫能助:“全校安保系统联动锁闭,明早开门前谁也进不去。”
希望破灭,两人沮丧而归。
谷茜茜安慰道:“别慌,明早兵分两路。你直接去考场,我蹲守图书馆开门,一拿到就打车给你送去!”
宋洛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翌日清晨,宋洛与凌宸早早来到台大考场。
这是他们第一次踏入台湾最高学府。椰林大道笔直幽深,气派的教学楼矗立两旁,学术气息扑面而来。宋洛不免心生向往,凌宸亦感叹:“若能在此求学,该多好。”
宋洛心中却七上八下,只盼谷茜茜能及时赶到。她转念一想,在台湾这两年多遇到的都是大善人,说不定考场的监考官也会愿意通融。
然而现实冰冷。
主考官神情严肃,斩钉截铁:“八点半准时关闭考场,迟到一秒,概不进入。”
宋洛焦急地在门口张望,凌宸执意陪她等待。
宋洛劝他:“你先进去,茜茜来了我再进去找你。”
距离关闭仅剩两分钟,谷茜茜狂奔的身影终于出现,气喘吁吁地将护照塞进宋洛手中:“快进去!考试加油!”宋洛一直知道,谷茜茜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首战雅思,听力部分便遇挫折。许是心神未定,又或考场公放音质浑浊,宋洛竟漏掉了两个填空题。看着答题卡空白处,大脑瞬间空白。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能再失分了!状态渐回。检查时,她猛然惊觉:African American竟写成了Asian American!提笔欲改,那位严厉的主考官声音响起:“穿红色卫衣的同学,停笔!”宋洛佯装未闻,考官已大步走来,勒令她将刚改的三处答案恢复原状。宋洛气闷,却也无可奈何。
阅读和写作是宋洛强项,她提前半小时完成,检查无误后开始发呆。余光瞥见斜后方的凌宸,正抓耳挠腮,满面痛苦,交卷时瞥见他满纸的空白选项,像被台风扫过的稻田。
和凌宸一起吃午饭,宋洛不知如何开口询问。凌宸先叹道:“阅读太难了!第二篇都没读完,第三个阅读几乎完全没看,全都是瞎选的。”宋洛不忍说出实情——那套阅读题对她而言简单得异常,以往刷真题的时候都没遇到过这么简单的阅读题,自信近乎全对。下午还有口语,她只能默默为他鼓劲。
口语考场,两人都戴着口罩。考官的问题宋洛听得不甚真切,回答虽流利,却缺乏亮点。口语始终是她的短板。高中时英语曾是骄傲,进入辅大英文系才知道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同学里ABC、频繁赴美者、甚至母语者比比皆是。课堂演讲,别人即兴发挥如TED Talk,宋洛只能去周末早起去空无一人的图书馆上英文系免费的真人口语课,或是等到晚上去没有人的自习室和天台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演讲的内容,背诵,才能勉强地在讲台上度过难关,那时的宋洛本就是自卑又内向的,但她也会很努力,也会不甘心,终于到现在还算稍微可以与同学们并肩的水平。转念一想,辅大英文系的口译全台顶尖,毕业后足以“吊打四方”,倒也不必过分焦虑。
口语结束,雅思之战暂告段落。宋洛自我感觉还可以,考完即抛诸脑后,计划着犒劳自己一番。考后第二天,她便与凌宸、喻天、苏沐瑾结伴去台东游玩。宋洛的旅游组织天赋那时便已初露锋芒:她负责酒店预订与行程规划,凌宸搞定租车,苏沐瑾掌管财政,喻天搜寻美食攻略,堪称完美旅伴。
(4)
台北至台东的列车停靠池上站。四人睡眼惺忪望向窗外,看着窗外被风轻拂的大片大片的绿色草坪,与台北的喧嚣截然不同。买好著名的池上便当,驱车前往预订的民宿。
宋洛才刚满十八岁,在台湾拿了驾照,却不是几个人里车技最好的,反而是凌宸,他在北京考了驾照但是在台湾没有,是几个人里公认的老司机。
UFO造型的独栋别墅,门前是开阔草坪和几辆单车。抵达时夜色已深,喻天逗弄了会儿门口的小黑猫,众人便上楼沉沉睡去。两张相邻的大床,四人疲惫不堪。
清晨,宋洛睁开眼,看到身旁早早醒来的苏沐瑾。她转头望向另一侧,晨光温柔地洒在凌宸熟睡的脸上,勾勒出他英俊的轮廓与分明的棱角。快十一点了,无人敢扰他清梦。喻天向来有些怕他,觉得此刻的他像沉睡的猛虎。宋洛却是心疼的,知道他最近为赶设计模型、备考雅思熬了多少通宵。
晨光纱帘滤过的柔光里,凌宸的眉头微促,她伸出手,遮住光的来处,不让光太刺眼太喧嚣,把他刺醒。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雅思成绩短信弹出:阅读8,听力7.5,写作7.5,口语5.5,总分6.5。初次参考,未全力备考,这成绩尚可接受。
她突然想到,凌宸也该收到成绩了!以他的描述,结果定然不理想,若此刻看到,岂不坏了游玩兴致?
她与喻天悄声商量是否该“处理”掉那条通知。凌宸的手机屏幕恰在此时亮起!喻天眼疾手快拿起:“天啊!总分……4分?!”两人面面相觑,难以置信。北京封闭班的巨额投入、无数个夜晚的英语对话、宋洛逐字逐句的作文批改……竟只换来4分?慌乱中,喻天迅速将那条刺眼的信息通知设置为“隐藏”。
三人站在门口,用石头剪刀布决定谁去唤醒“猛虎”。命运使然,输家是宋洛。
她蹑手蹑脚靠近床边,看着凌宸纤长的睫毛、瘦削微陷的脸颊和高挺的鼻梁,一时竟有些失神。好一会儿,她才轻轻戳了戳他:“凌宸,该起床了。”裹在白色薄被里的凌宸睁开眼,正对上俯身看他的宋洛,瞬间耳根泛红,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池上便当的木盒还残留米香,四人已飞驰在花东海岸线。凌宸掌着方向盘,手臂肌肉随弯道起伏。多良车站的红栏杆外,太平洋蓝得像打翻的调色盘。传说中千与千寻的海上列车并未驶过,只有锈迹斑斑的旧铁轨伸向悬崖。
“看!樱木花道平交道!”苏沐瑾指着海岸公路的闸口。火车轰鸣而过的刹那,凌宸忽然哼起《直到世界尽头》的旋律。宋洛心头一颤,这是她高中时给迟然唱过的歌。那是樱木花道的日升路,此刻仿佛置身灌篮高手的热血世界。
原计划去鹿野高台跳伞,抵达时却已夜幕低垂。只能看着带着滑翔伞归来的模糊身影,以及山间星星点点、如坠落凡尘的星辰般的灯火。遗憾难免,但快乐丝毫未减。
转战铁花村音乐集市。夜色中,一盏盏手绘的天灯悬挂在枝头与步道上方,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温柔的灯海。街头艺人弹唱着民谣,空气中弥漫着音乐、美食与手作小摊的文艺气息。四人穿梭其中,感受着台东夜晚独有的慢节奏与浪漫。
民宿内的夜间活动延续了成都打麻将的传统。自成都归来,凌宸教会了宋洛,她便“人菜瘾大”,甚至在亚马逊买了便携麻将,走哪带哪。
“五筒!”凌宸推牌大笑时,后仰的脖颈绷出流畅线条。宋洛望着他滚动的喉结,想起那夜南桥边他蜷缩呕吐的模样。指尖在牌桌下蜷缩又松开,终究没敢触碰他手背。
台东之夜,四人酣战至通宵。年轻的身体仿佛有挥霍不完的精力。
伯朗大道的稻浪是凝固的绿海。笔直的道路延伸至天际线,两侧是望不到边的稻田,风过处,绿浪翻滚。找到了那棵著名的“金城武树”,在蓝天白云和稻草人的守望下,随着耳机里《稻香》的旋律奋力蹬车,心灵被这纯粹的田园牧歌彻底治愈。
富冈渔港是下一站。宋洛与喻天蹦跳着奔向红白相间的灯塔,眺望远处的兰屿,海天一色,美得令人窒息。凌宸晕船体质,注定与兰屿、绿岛无缘。但渔港自有其魅力,停泊着密密麻麻的渔船,有些已荒废锈蚀,在阳光下诉说着时间的痕迹。眼前的大海广袤无垠,即使是海边长大的宋洛,也惊叹于这蓝宝石般纯粹深邃的梦境。他们在岸边礁石间探险,又发现一架靠墙的梯子通向一座废弃房屋的屋顶平台。凌宸敏捷地率先攀上,转身向宋洛伸出手。那一瞬,宋洛脑中飞快闪过高中时与迟然翻墙看星星的画面,随即消散。
在屋顶平台,四人张开双臂,拥抱从海面吹来的咸湿的风。头上是无垠的碧空,眼前是浩瀚的蓝海,天高地阔,自在天地。宋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真希望这些朋友,能一起走很远很远的路,看遍世间奇景。
喻天举起相机:“宋洛,凌宸,给你们拍张合照吧!白T恤,你红裙他绿裤,发型也配!”快门定格下青春洋溢的瞬间,像某部台湾青春电影的海报定格。
三仙台之行则少了些运气。闻名遐迩的跨海八拱长桥本应是绝景,却遇上阴云密布。灰暗的天幕低垂,海风带着凉意。四人相视一笑,张开手臂立于世界边缘,海风灌满衣衫。宋洛的白T恤下摆猎猎飞舞,与凌宸的衣角在风中交缠。脚下惊涛裂岸,身后是锈蚀的灯塔铁架,像青春祭坛的残骸。
后续的北回归线标志公园、瑞穗牧场、以及颇具特色的台东大学,都成了串联行程中的点缀。
旅程最后一日,返程在即。凌宸忽发奇想:“景观系的教授说,从台东开车能去一个叫‘天池’的地方,美得惊人,堪比长白山天池,湖水是那种异域美女般清澈至纯的蓝!”宋洛满怀期待。车子驶离海岸线,驶入花东纵谷。道路在断崖海岸与原始密林间穿梭,山路越发崎岖狭窄,颠簸不已。年轻的他们却毫无惧色,只觉得前路艰险亦是乐趣,有彼此相伴便活力无穷,探索欲高涨。宋洛望着开车的凌宸,想起初识时他像深夜独行的孤狼,冷漠疏离,朋友难觅。如今的他,有了伙伴,有了笑容,真好。仿佛他们都在不知不觉中,拥抱并治愈了对方生命里的一些孤独。
车子不知疲倦地开了大半天,从晨光熹微到日影西斜,终于抵达导航终点。四人满怀憧憬地下车,瞬间傻眼
“这就是…天池?”苏沐瑾的惊呼卡在喉咙。
传说中美妙绝伦、清澈至纯的天池,竟然只是一汪浑浊的、毫不起眼的小水沟子!
面面相觑,短暂的沉默后,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爆发出一阵释然又自嘲的、响彻山谷的青春大笑。
追寻天池的路仿佛是场盛大玩笑。返程的车窗外,台东的星空低垂欲坠,亿万星辰沉默俯视着这辆在盘山公路上蹒跚的孤舟。宋洛将额头抵在冰凉车窗上,她突然明白有些追寻注定落空,如同青春本身。但那些向着幻光一往无前的日夜,是对青春最好的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