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飞机舷窗外,成都的灯火如黑色丝绒一般铺展开来。宋洛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面。这座从未踏足的城市,会为她和凌宸,以及这奇异的六人组合,带来怎样的际遇呢?
她默默地咀嚼着凌宸的样子,“灵魂伴侣”这四个字逐渐浮现出来,却又像含着一颗裹了太久糖衣,终于尝到微酸内里的果子。
此行原是凌宸的提议。他与宋洛,两个灵魂都似飘在半空的人,而不着于地上的人,单独同游总觉不妥。于是,他叫上了高中挚友——那位眉眼间颇有几分李荣浩神韵的俊朗青年。宋洛本担心寻不到合适的女伴,谁知无心一问就招来了三位:表姐赵小苡,她姥姥的姐姐嫁给了宋洛的舅爷、与赵小苡情同姐妹的苏沐瑾,以及她们的闺中密友王伊文。宋洛与王伊文,不过点头之交。
六人在成都机场会合。简单的寒暄和自我介绍过后,空气逐渐凝结,凌宸扬起手机,笑容带着点促狭:“初次见面,破冰行动,来一局紧张刺激的王者荣耀如何?” 小小的手机屏幕瞬间成了临时的战场,指尖飞舞,笑语喧哗。凌宸操作行云流水,时不时指点江山;“荣浩”沉稳支援;赵小苡咋咋呼呼,苏沐瑾冷静输出,王伊文偶尔娇嗔失误,宋洛则专注走位,偶尔与凌宸默契配合,一个眼神便知进退。虚拟世界的刀光剑影里,陌生的壁垒悄然松动。
民宿的司机操着一口浓重的椒盐□□,听得一行人云里雾里。行程已定:先在成都市区稍作休整,随后奔赴都江堰,再去毕棚沟,最后折返市区停留6天。
深溪沟的漂流像个荒诞闹剧的开场。深溪沟漂流点在都江堰辖内,远离成都喧嚣。凌宸父母说,此处水流平缓,悠闲得可在筏上打牌,毫无惊险刺激可言。然而,随着车辆深入沟壑,路旁成群结队、身着泳衣的游客进进出出,宋洛心下打鼓:他们毫无防水装备,这样前去是不是太过滑稽?凌宸只是笃定地安抚:“放心,定是极平稳的。”排队入场,两人一组登筏。凌宸与“荣浩”率先下水。甫一过陡坡,“荣浩”背对激流,水浪劈头盖脸打来,那副眼镜瞬间被卷走,消失无踪。赵小苡与王伊文紧随其后,安然无恙。轮到宋洛与苏沐瑾,下水刹那便被两岸风光攫住心神:溪流自山涧奔涌而出,形成银练般的小瀑与碧玉似的天然泳池,水质澄澈沁凉,令人通体舒泰。蓝绿色的溪水如绸带蜿蜒,养眼至极。漂到一半两人体重太轻,橡皮筏尴尬地卡在石间,动弹不得。岸边顽童举着水枪嬉笑攻击。宋洛尝试起身向苏沐瑾方向挪动,几番努力无果,几乎以为要困守至天黑。好在旁人援手方得脱困。
终点汇合,六个人都是劫后余生的模样。“荣浩”没了眼镜,狼狈不堪;凌宸浑身湿透,索性脱下上衣,露出清瘦的上半身。宋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后背那条刺目的疤痕上——那是某次生日,她的一位醉酒学姐将他推撞到铁皮箱留下的印记,长度与小臂相仿。疤痕在日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拍张照吧,”赵小苡提议,“记录下我们此刻的狼狈。”镜头里,凌宸挂着水珠的锁骨下,伤痕随呼吸微微起伏。
(2)
都江堰的千年涛声里,凌宸成了活史书。他娓娓道来,从李冰父子“深淘滩,低作堰”的治水六字诀,到鱼嘴分水堤如何巧妙分流内外江,再到飞沙堰的排沙原理、宝瓶口的束水控流……“这并非简单的堤坝,”他指着奔腾的岷江,感慨地说“这是古人顺应自然、道法自然的智慧结晶,是活的工程哲学。它将狂暴的江水驯服,滋养出天府之国。” 他的讲解深入浅出,引经据典,将两千年前的智慧与眼前的壮丽景象完美融合。众人听得入神,眼前的滔滔江水与巍峨古堰,在凌宸的话语中焕发出历史与智慧交织的磅礴美感。层峦叠嶂为背景,碧水奔流如龙,古堰静卧,诉说着不朽的传奇。
夜晚,一行人回到都江堰市区,寻至松果夜啤。穿过弥漫着红油火锅香、啤酒麦芽气和麻将碰撞声的喧嚣大排档,他们在临江的座位落座。菜单上满是地道川味:盘龙黄鳝、青城山老腊肉、火爆脆肠、掌中宝、耗儿鱼……宋洛的“吃货魂”蠢蠢欲动。红油与干辣椒是绝对主角,川味的炽烈在此刻具象化。
既是夜啤,自是少不了酒的。众人各点啤酒,凌宸又加了两瓶江小白:“整点儿白的。”“荣浩”丢了眼镜,八百度近视的他,吃这些菜的时候好像在深洞里探险。他举着手机,靠摄像头放大画面,艰难分辨着掌中宝与干辣椒。一顿饭吃得筋疲力尽,他忍不住给母亲打视频诉苦,讲述眼镜被激流卷走的“惨剧”,甚至望着身旁的江水想着会不会眼镜已漂流至此。最终,他决定独自去附近眼镜店碰碰运气。
酒过三巡,凌宸开了最后一瓶桃子味江小白。宋洛拨通夏悠悠的视频:“看,我们在都江堰,凌宸在我边上。”屏幕那端的夏悠悠,脸上泛起微醺又满意的羞涩笑容。凌宸此时站起身,脚步却有些虚浮踉跄。
“天啊,”宋洛诧异,“你怎么走路歪歪斜斜的?喝多了?”
凌宸摆手,带着几分醉意与惯有的傲气:“怎么可能?我的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打遍台北无敌手,清华才子小霸王。”
宋洛心想也是,他一瓶江小白加一瓶啤酒,断不该如此。“荣浩”无功而返,并未配到眼镜。
“去南桥走走吧,当消食。”赵小苡提议。凌宸一马当先,仿佛熟门熟路,带着众人穿街过巷。大家紧随其后,来到一处桥旁。对岸是点点灯火的人家,幽暗的绿色灯光映在河面,水波荡漾,揉碎了点点星光。
这时,凌宸缓缓蹲下,继而蜷缩着坐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军绿色的工装裤,洗得发白的条纹衬衫,侧脸的长发遮住了眼睛。
“你不会真醉了吧?”赵小苡上前询问。
宋洛与苏沐瑾正凭栏望江发呆,沉默的“荣浩”则举着手机感叹夜景之美。
宋洛闻声回头,看到凌宸如流浪汉般颓坐的身影。她走过去,凌宸微微抬眼看她,眼神迷离失焦。
“他可能真的有些喝多了,去买点水吧。”宋洛拉着苏沐瑾过桥。走过桥身,才赫然看清桥名——“二元桥”。
待宋洛买水回来,凌宸已勉强站起,憔悴地倚着桥柱。他接过水,声音沙哑:“没事,我们回吧。”
刚走了五分钟,他便跌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等我五分钟,歇歇就好。”
二十分钟过去,凌宸毫无起身之意。已是凌晨一点,车流渐稀。宋洛心中焦灼,既怕初识的朋友们对凌宸印象不佳,又觉夜太深了,示意她们先回。凌宸强撑着说:“没事,我马上就能走。”朋友们拿着钥匙先行离开,只剩宋洛和“瞎眼荣浩”守着凌宸。
凌宸开始剧烈呕吐,将晚餐几乎全吐出来了,直至呕出酸水,撕心裂肺。宋洛把水递给“荣浩”喂他。她望着凌宸因痛苦而佝偻的背脊,伸出的手悬在半空,终究没能落下去轻抚安慰。她多想触碰他,缓解他的难受。路灯渐次熄灭,喧嚣褪尽的城市陷入一片寂静的黑暗。
凌宸终于挣扎着站起,步履蹒跚,如同初学走路的婴孩。宋洛与“荣浩”一左一右搀扶着他,在无人的街巷踽踽而行。“荣浩”脚步飞快,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只剩下宋洛与凌宸。寂静的街道,只有凌宸沉重的呼吸和偶尔压抑的干呕声。宋洛的手臂承受着他大半的重量,能感受到他身体的虚软与滚烫。月光清冷地洒在青石板路上,拉长两个相互依偎又无比疏离的影子。她心中千头万绪,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觉这夜路漫漫没有尽头。
回到民宿,众人已经安睡。凌宸穿着半靴,一头栽进沙发了里,胃里依旧翻江倒海。彼时的宋洛,情窦初开却别扭异常,冷漠是她引以为傲的盔甲,绝不肯泄露半分关切与心疼。她把垃圾桶挪到他近旁,语气刻意平淡:“放近点,你想吐的时候方便。”她多想帮他脱掉湿冷的靴子,擦洗一番,却觉得逾越了界限,只好请“荣浩”代劳。此后的许多年,宋洛总会想起这个凌宸醉酒的深夜,懊悔那时未能伸出手,抚过他背脊的颤抖。
(3)
翌日清晨,凌宸早早醒来,气色恢复不少。
今日目的地是青城山。
登上大巴,仅剩最后一排座位。
凌宸坐在靠窗角落,宋洛在车上梳着羊毛短发,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型和凌宸可真像呀。或许是宿醉未消,车行颠簸中,凌宸面色渐渐发白,他紧闭双眼,眉头紧锁,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指用力攥着前排椅背,指节泛白。偶尔车身晃动剧烈,他便忍不住干呕一声,强自压抑着,将脸更深地转向窗外流动的景色,想借此缓解翻腾的恶心感。
下车步入山门,清新的空气瞬间驱散了他的不适。
“白素贞来也——”赵小苡的唱腔惊起飞鸟。走进这里,方觉青城天下幽,群峰如黛,林木葱茏叠翠,满目苍翠欲滴。曲径通幽,古观道院掩映在浓荫之中,飞泉流瀑自崖壁跌落,珠玉四溅;深峡幽壑,红岩奇崛,栈道悬于绝壁;灵谷清幽,渊潭如镜,石笋奇诡…
山涧沁凉,宋洛赤脚踏进溪水,鹅卵石硌着脚心。凌宸在前方拾级而上,背影没入苍翠。她忽然想起大学时他说的:“草木山川最懂沉默的陪伴。”
宋洛和女伴们溯溪蹚水,坐在溪中光滑的石上嬉笑打闹,仿佛回到了无忧的童年。在川西的每一日,深入一步,对这片土地与人生的热爱便添一分,对凌宸亦是如此。也会在壮美前,生出生之须臾的怅惘,遗憾无尽美景无法尽收眼底。
及至毕棚沟,美景更是摄人心魄。彼时的宋洛,尚未见识世界的辽阔。一下车,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慑:雪山巍峨,草甸如茵,龙王海碧波荡漾如巨大的翡翠。远眺是蓝天白云下的皑皑雪峰,近处是充满童趣的森林、草甸,波光粼粼的玻璃海倒映着天光云影。
宋洛坐在龙王海岸边,看凌宸走向雪线。风鼓起他宽大冲锋衣,人似要融进那片纯白里。美得令人心慌——仿佛下一秒,这幻境就会碎裂。
沿着林荫小道前行,磐羊湖静谧深邃,湖畔牦牛悠闲踱步,啃食着鲜嫩的水草;上海子则如镶嵌在山谷间的明镜,雪山倒影清晰可见,澄澈得令人心醉。坐在湖畔,凝望远处亘古的雪山,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
(4)
结束了三日亲近自然的川西小环线,终于回到成都市区,他们住在春熙路上一间宋洛和凌宸精心挑选的复古风民宿。三个卧室,两个卫浴,宽敞客厅,舒适温馨。少不入蜀,果然名不虚传,一踏入成都的夜,便感受到那份深入骨髓的“巴适”。
他们挤进地道的四川火锅店,红油火锅翻滚到深夜,排队至晚上十点才落座,王伊文终于吃到念想的冰粉。随后的一周,行程被成都市区的各种景点填满:武侯祠的肃穆、宽窄巷子的烟火、杜甫草堂的诗意、锦里的繁华、太古里的摩登、九眼桥的迷醉……在九眼桥微醺的夜色里,不知是谁起了头,竟高声背诵起《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凌宸的声音清越,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豪情;又或是《醉翁亭记》,“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引得邻桌侧目又拊掌。诗酒趁年华,好不快活逍遥。
快乐的时光总是倏忽而逝。是层云白雪交相辉映,是三巡酒后摇曳迷离的灯光。多漫长,多短暂;多向往,多虚幻……最后一夜,众人彻夜未眠,直到凌晨六点,天色微明。王伊文还在执着地复盘着“我是谜”游戏的凶手,宋洛已在凌宸身后的沙发上沉沉睡去。王伊文喝多了,抱着凌宸的手臂不撒开,眼神迷蒙:“我很久…没心动了…觉得你好文艺,像流浪艺术家…”凌宸面露尴尬,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宋洛。
晨光染白窗帘时,凌宸打横抱起她。宋洛在混沌中嗅到他衣领的皂角香,后背那道疤隔着衣料硌着她手臂。他把她送入卧室安顿好,然后悄然离去,赶赴机场飞回北京。
宋洛与朋友们是当晚的航班回岛城。没有凌宸的成都,仿佛瞬间褪去了颜色,变得有些荒凉。众人兴致索然,早早便去了机场等候。一路上,王伊文仍念叨着要给凌宸打视频,诉说她的不舍。宋洛心中却异常清明:有些美好,如同川西的雪山与草甸,只属于特定的时空坐标,一旦错过,纵使千般努力,也无法追回。有些风景注定属于特定经纬,有些人只能在交叉的轨道上短暂并行。而她,终究是幸运的。假期结束,回到台北,又能与凌宸朝夕相对了。她握紧手机,台北的日常在候机厅电子屏上闪烁——那里还有未写完的论文,凌宸常坐的艺术学院外面圣母堂石窟里的座位,以及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友达以上的围墙。
青城山的雾升起来了,又散去。
长长的暑假也要结束了,是时候回台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