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涌动的地穴中,巨蛇受击吃痛,赤瞳怒张,正欲再度昂首猛攻。许慕言目光如电,扫见岩壁阴影中窸窣窜出十数条金鳞小蛇,皆双目赤红,呈合围之势。
她当即侧首,语速迅疾而清晰:“小的交给你们,大的我来解决。”
话音未落,她已与贺清持同时掠出,直扑那退后数尺的巨蛇。蛇身剧震,长尾横扫,带起碎石如雨。
二人身法极快,贺清持剑光如雪,斩向蛇颈;许慕言则徒手连拍,掌风凌厉,皆击中蛇身外侧金鳞,迸出铿然火星。虽伤了鳞甲,却未能破其要害。
许慕言目光倏然落在蛇身上,一条乌沉锁链自蛇尾缠绕而上,延伸至黑暗深处,锁环粗如人腕,隐有暗纹浮动。
她心头一凛,冷声道:“原来如此……是想借这地穴囚禁此物,日后放出祸害百姓。”
巨蛇受激,张口喷出腥风,獠牙森然逼近。许慕言不退反进,竟迎上前去,唇间忽然逸出一串低缓奇异的音节,似吟似啸,音节古奥,宛如蛇语。
那蛇骤然一僵,赤瞳中暴戾之色凝住,仿佛听见了不该存于世的声音,一时竟不知该进该退。
就在这瞬息之间,许慕言纵身跃起,玄衣翻飞如夜鸟,稳稳落在蛇首之上。巨蛇猛然惊醒,疯狂甩头摆尾,试图将她甩脱,洞壁碎石簌簌滚落。
贺清持趁势踏前,一剑刺向蛇身七寸。剑尖没入金鳞,蛇身却无半分滞涩,反而挣扎更剧,金鳞光芒大盛,竟隐隐有挣脱锁链之势。
“不对劲!”贺清持沉声喝道,抽剑急退。
薛庭烨与临蛰见状同时抢上。薛庭烨双刃交错,绞向蛇颈鳞隙;临蛰短剑疾刺,直取蛇目。
陆瑾年虽腿伤未愈,却咬牙挽弓,银箭连珠射出,直贯蛇口,每一箭皆带起一蓬血雾,竟半步不退,与伤势鏖战到底。
张良渚在后方惊魂未定,却见那群小蛇已游至脚边。他骇然抽刀,连劈带砍,刀风杂乱却拼命,将一条条小蛇斩作数段,蛇血溅上衣袍也浑然不顾,口中不住喃喃:“休想近前……休想……”
许慕言稳坐蛇首,任其颠狂。她俯身细看锁链纹路,又抬眸望向地穴深处,心中雪亮:这锁链并非禁锢,实则是以地脉阴气滋养蛇身,待其挣脱之日,便是祸乱之时。
她忽然低喝:“清持,斩锁链第三节环扣!”
贺清持闻声而动,剑光凝如一线,精准斩向蛇身锁链第三节乌环。
“铛……!”
环扣应声断裂,整条锁链骤然松动。
蛇身受创,却无半分颓势,反因剧痛而凶性更炽。蛇尾猛然一摆,竟有两道乌光自鳞隙间迸出。
原是两柄淬毒的短刀,不知何时被人刺入蛇尾,此刻随怒击飞射而出,深深钉入岩壁。
地穴入口处脚步声急响,数道人影掠入。为首二人正是许慕言的侍卫沭羽与奚落韦,其后跟着一身青衣的沈择音。
沈择音目光扫过战局,当即向贺清持等人方向扬声道:“陛下放心,顾昀已带人将沿海百姓暂迁至高地。”
他语速极快,又续道:“顾昀有言转告:此蛇乃千年前驭蛇人所豢养,名‘止’。初时伪善温顺,后凶性渐露,竟噬尽同族。驭蛇人发觉真相后无力诛杀,只得将其囚于此地,借海脉阴气与锁链镇之,自身亦永守穴中赎罪。未料今朝被歹人故意解开禁制……”
话音未落,巨蛇长尾如山崩般横扫而来,许慕言闪避稍迟,被劲风掀下蛇首。众人疾扑而上,死死拖拽锁链暂阻蛇势,许慕言趁机再度跃上,手中长剑寒光一闪,精准刺入蛇颈旧伤之处。
鲜血喷涌而出,那血中竟隐泛金泽,正是她体内稀世龙血。血顺剑身淌下,滴入蛇目赤瞳。
蛇身陡然僵直,如遭雷击,随即轰然匍匐于地,瞳中光芒渐散。
众人喘息未定,正要上前,那蛇尾却蓦地暴起,卷住许慕言腰身,疾缩入地穴深处黑暗之中!
“慕言……!”贺清持嘶声喝喊,与众人一同冲入黑暗。穴道越往内越是阴冷潮湿,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漫上四肢百骸,仿佛每走一步,气力便流逝一分。
薛庭烨以剑拄地,额间沁汗;陆瑾年箭伤腿骨剧痛,却咬牙不退;
张良渚握刀的手微微发颤,仍强自镇定道:“这穴中气息……竟能蚀人精气。”
黑暗中只余锁链拖行的碎响与众人压抑的喘息。每一步深入,心便沉一分,许慕言此刻安危未知。
黑暗中的贺清持独自向前,脚步声压得极轻,耳畔只余自己压抑的喘息与远处细微的锁链拖曳之声。
他心神紧绷,全凭听觉辨别方向,忽然,一声低弱的咳嗽从右侧传来,虽极轻微,却正是许慕言的嗓音。
他疾步上前,手指触到一片冰凉粗糙的鳞片,是那巨蛇已僵直的尸体。
顺着蛇身向前摸索,在湿冷的地面上,终于触到一只微颤的手。许慕言似乎也察觉到他,指尖轻轻抬起,与他相握。她的手心冰冷,指尖却带着一丝极力克制的战栗。
“清持……”她的声音虚弱至极,几乎散在黑暗里。
贺清持心头一紧,单膝跪地,将她小心扶起。许慕言浑身绵软,显然功力耗尽,连抬手的力气也无。
贺清持自己也觉气力流逝,却仍强提精神,收剑归鞘,俯身将她稳稳抱起。许慕言靠在他肩头,气息微弱,却在这一刻微微侧首,唇瓣轻轻擦过他的唇角那是一个极轻、极快的触碰,如羽毛掠过,却带着全然托付的温存。随后她合上双眼,任自己沉入昏睡。
贺清持脚步顿了一瞬,臂弯收得更紧些,转身循原路返回。黑暗中他步伐沉稳步步踏实,尽管胸口气血翻涌。
手中所抱之人却丝毫未晃。不知走了多久,不前方隐约传来人声与火光。是薛庭烨执火引路,陆瑾年、张良渚等人正焦急张望。
众人见他抱着许慕言平安归来,俱是松一口气,当即护持左右,迅速沿穴道退出。
直至重见天光,海风拂面,贺清持才缓缓停下,低头看向怀中仍在沉睡的许慕言,指节轻轻拂过她颊边沾血的发丝,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未散的余悸,却又渐渐沉淀为一片深静的安谧。
洞窟崩塌,海潮倒灌
随着巨蛇被除,地脉阴气失衡,整座洞窟开始剧烈震颤。岩壁开裂,碎石如雨,远处传来海潮汹涌的咆哮声,海水正从缝隙中倒灌而入,迅速淹没低处的通道。
众人不敢停留,沿原路疾退。贺清持将昏迷的许慕言稳稳横抱于怀中,薛庭烨执火把在前引路,陆瑾年虽腿伤未愈,仍由沈择音搀扶疾行,张良渚、沭羽等人紧随其后,警惕着残余小蛇与不断塌落的岩石。
冲出地穴的刹那,刺目天光与咸湿海风扑面而来。眼前景象却令众人一怔,原先的岸礁已大半被海水吞没,唯见一艘高桅楼船泊于深水处,船头一人莲红拂动,正是顾昀。她身后还系着数条轻便小船,随浪轻摇。
“上船!”顾昀扬袖高喝,声如金石。
薛庭烨率先跃上小船,回身接应;贺清持足尖轻点岩壁,借力纵起,玄衣猎猎如鹰,怀抱许慕言稳稳落在甲板上,身形未有半分晃动。余人亦相继登船,动作迅捷却不见慌乱。
楼船主舱内出奇地安宁。长案上已布好青瓷茶具,一侧紫檀提盒分层摆着点心:玫瑰花糕绯红酥润,瓣痕细腻如生;紫薯椰奶糕莹淡似玉,隐透椰香;龙井冰玉糕翠色澄澈,茶韵清冽。另有琉璃壶中果茶浮着碎冰与鲜果,凉意沁人。
顾昀未多言,只自袖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倾出一枚碧莹丹药,递向贺清持:“陛下真气耗竭,经脉有损,此药可稳心神、续元气。”
贺清持接过,小心托起许慕言肩颈,将丹药喂入她唇间。片刻,许慕言眼睫微颤,缓缓睁开双眸,眸光虽淡,已复清明。
顾昀这才执起一块龙井冰玉糕,唇角微扬:“海潮吞了半座山,倒是刚好试我买新品点心,尝尝。”
众人移至船头,凭栏而立。天穹云破日出,金光洒落海面,波粼如碎锦。
许慕言立于中央,顺圣长袍,神色静远如常。左侧依次是贺清持袖角犹染蛇血,目光却只凝于她侧颜、薛庭烨双刃已收,抱臂望向远海、沈择音青衣拂动,眉间仍存思虑;右侧则是顾昀扶住陆瑾年臂肘,神色从容如闲庭观潮、陆瑾年倚栏而立,腿伤处已简单包扎,面色苍白却挺直背脊、沭羽与奚落韦按剑立于稍后,目光警戒四顾。
张良渚独自静立舷边,望着渐远的崩塌洞窟,手中仍紧握长刀,低声自语:“终是……结束了。”
海风掠过,拂起众人衣袂。许慕言伸手接过顾昀递来的紫薯椰奶糕,轻咬一口,甘糯香气漫开。她没有说话,只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
远处,被海水侵蚀的洞窟与山庙废墟缓缓沉入浪潮之下,唯余这艘楼船破浪而行,载着一船寂然的疲累与劫后初生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