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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术士

楼船破浪而行,海面渐归平静。远处隐约现出□□艘轻便小船,船上挤着携老扶幼的百姓,正是顾昀先前安排暂迁至沿海高地的民众。

他们望见楼船高桅上飘扬的旌旗,又依稀辨出船头那一道帝王天资身影,顿时激动呼喊起来:

“是陛下!陛下亲斩妖蛇,救了我们啊!”

小船纷纷靠拢,百姓们不顾风浪颠簸,纷纷向着楼船方向伏身跪拜,泣声混杂着海风传来:“谢陛下救苍生!谢陛下护我家园!”

许慕言闻声缓步至船舷边,顺圣长袍随风轻扬。她垂眸望向那些虔诚跪拜的百姓,目光静远如深潭,唇角却含一丝极淡的温煦。她抬手虚扶,声音不高,清晰地传遍海面:

“我的子民们,过得还好吗?”

话音落处,百姓中响起一片哽咽的回应:“托陛下洪福,顾大人早将我们迁至安全高处,无人伤亡!”

“家中虽淹了洼地,但人都在,希望就在!”

许慕言轻轻颔首,未再多言,只那一眼垂顾已似春风渡海。此时她身侧众人亦随之向百姓致意。

贺清持袖角犹染暗红蛇血,却仍稳步上前立于许慕言左后方,抱剑向小船微一颔首,目光沉静如故。

薛庭烨抱臂立于左翼,扬声道:“妖患已除,诸位安心回家便是!”

沈择音拂袖,于右列温言补充:“后续安置事宜,朝廷自有章程,必不令大家流离。”

右侧船栏边,顾昀扶住陆瑾年手臂,闻言遥向百姓从容一笑;陆瑾年虽面色苍白倚栏而立,仍勉力挺直背脊向众人拱手。沭羽与奚落韦按剑守护于稍后处,默然警戒却目光平和。

张良渚独自静立舷边,望着百姓们劫后余生的面容,手中长刀终于缓缓归鞘,低声自语:“能护得他们平安,这番厮杀……值了。”

海风拂过,掀起许慕言袍袖。她自案上取过一块紫薯椰奶糕,轻轻递给最近一艘小船上仰首望着她的孩童。孩子怯生生接过,眼中泪光犹存,却咧嘴笑了出来。

许慕言收回手,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远处,崩塌的洞窟早已沉入海浪之下,唯有晴空碧海之间,楼船载着一船疲累却安宁的身影,渐行渐远。百姓们的感恩之声犹随风飘送,如潮汐往复,久久不息。

楼船缓缓调整航向,远处岸边跪拜的百姓仍久久未散,感激的呼声随着海风一阵阵飘来。

许慕言立在船舷边,袍袖随风轻扬,她并未多言,只向众人微微颔首,目光温煦如春水拂过海面。

薛庭烨在左翼扬手示意百姓安心归家,沈择音亦温声承诺朝廷自会妥善安置,楼船于是徐徐转舵,朝着回宫的方向破浪而行。

船行不远,桅杆上的瞭望卫忽然低呼:“右舷海面有异,似有人漂浮!”

薛庭烨闻声快步赶至船舷,果见碧波间一道人影随浪起伏。他令水手降帆缓速,亲自抛下绳网,不过片刻便将人捞上甲板。

那人浑身湿透,昏迷不醒,面容被乱发半掩,衣袍紧贴身躯,腰间却系着一只暗青色的革囊,囊口微敞,隐约露出半片黑鳞般的事物。

此时张良渚本在船舱整理刀械,闻讯亦步出查看。才一眼,他目光便倏然凝住,那张苍白的面孔,哄骗他修建庙宇的人。

“竟是此人……”张良渚低语一声,手中长刀虽未出鞘,指节却微微收紧。他稳步上前,俯身细看其面容,又拾起那只革囊轻轻一抖,囊中滚出数枚黝黑蛇鳞、一封浸湿的密信,并一支以蛇骨雕成的短笛,笛身刻满细密咒文,触手生寒。

薛庭烨见状,取过麻绳利落将人缚紧,又令侍从取来干燥布巾覆其身上。不多时,那人在暖风中呛咳转醒,睁眼便见张良渚沉静如渊的目光,与四周默立的身影。

“阁下倒是命大,”薛庭烨抱臂而立,声如洪亮,“若非飘至航路,早已葬身鱼腹。”

那人浑身一颤,目光掠过张良渚时更是面如死灰,却强自镇定闭口不言。

张良渚不急不迫,拾起蛇骨短笛轻轻一抚,笛身竟隐隐泛起幽光:“这蛇笛能引妖物,难怪当初建的时候一切顺利,便是用它招来妖蛇,对吗?”

话音落时,许慕言已自船首缓步而来。她并未迫近,只静立数步外,海风扬起她袍角,眸光落在那人腰间革囊上,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薛庭烨将密信小心展平,信上字迹虽被海水晕染,仍可辨出关于妖蛇习性、洞窟暗道与沿海潮汛的记载。

他冷哼一声,将信示于众人:“怪不得妖蛇屡屡袭扰沿海,害得百姓无法耕种,竟是有人暗中为它引路。”

沈择音轻声叹息,望向远处已渐平静的海面:“百姓何辜,竟遭这般算计。”

许慕言此时才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如玉石坠泉:“带回宫中,细细审罢。”言罢转身,望向天边渐染金红的晚霞,侧影静穆如远山。

薛庭烨领命,将人牢牢缚于舱柱旁,又取来干净外袍为他披上。张良渚沉默良久,终是蹲下身,自革囊中取出那几枚蛇鳞置于掌心。

鳞片映着夕照,泛起暗沉光泽,他却忽然极轻地摇了摇头,低声道:“海上漂泊九死一生,你也算尝过苦楚了……但那些因妖蛇流离的百姓,又该向谁讨这份苦呢?”

话音落下,他将蛇鳞收入囊中,起身退至一旁。贺清持抱剑静立,目光掠过那术士狼狈的模样,又转向船舷外,百姓的小船已化作点点帆影,融进暮色苍茫的海平面,而楼船正载着一船安宁。

楼船平稳地驶向归途,甲板上却因这名意外获救的术士而笼罩了一层沉肃的氛围。他被缚于舱柱旁,在暖风和干燥衣袍的包裹下,终是呛咳着悠悠转醒。

一睁眼,视线所及,便是张良渚那沉静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以及周围贺清持、薛庭烨等人默然审视的身影。

他浑身剧烈一颤,尤其在触及张良渚的眼神时,面如死灰,先前的强自镇定几乎要溃散。

然而,或许是求生之念骤起,亦或是早有一番盘算在心,他猛地挣脱了某种桎梏般,竟不顾绳索束缚,挣扎着向前扑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甲板上。

“陛下!陛下明鉴啊!”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激动与虔诚,瞬间打破了甲板上原有的沉寂。

他抬起的脸上混杂着海水与未干的泪痕,满是狼狈,眼神不敢直视不远处静立船首的许慕言。

“罪臣……罪臣有不得已的苦衷!那深海妖蛇,肆虐千年,历代无人能制,凡近其巢穴者,皆有去无回!此乃夺天地造化的孽畜,非真龙天子,天命所归之身不可降伏!”

他语速极快,仿佛要将肺腑之言一口气倒出,“罪臣深知,唯有陛下,唯陛下之龙体天威,方可镇此妖邪,救万民于水火!然……然陛下深居九重,若无契机,岂会亲临这偏远海域?”

他喘息着,目光闪烁,却又显得无比“恳切”:“故而……故而罪臣斗胆,行此险招。那所谓的“贪污四百两”罪证,是罪臣故意留下破绽,字迹、账目皆存谬误,便是……便是算准了以陛下之明察秋毫与对陆大人的关切,必能察觉蹊跷,必会亲来查证!便是那船上的……那船上的隐患,”

他含糊了一下,未直接提“炸药”二字,但意思已明,“亦是……亦是不得已为之,只为创造一个唯有陛下神威方能破解的危局,更因……更因深知陛下仁德,绝不会抛下任何一位臣子,尤其是陆大人!”

他越说似乎越“理直气壮”,甚至不顾四周越发冷冽的目光,转而开始极力颂圣:“陛下心系苍生,体恤百姓疾苦,此次亲斩妖蛇,救沿海黎民于倒悬,功德巍巍,可比日月!罪臣此举虽大逆不道,然一片赤胆忠心,天地可鉴!皆是为了引陛下至此,成就此番救世之功啊!”

他的话语巧妙地往“忠君”、“为民”上引,字里行间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不惜背负骂名、行险设局只为成就君主的“忠臣”,眼神却在不经意间扫过面色沉凝的张良渚,那对比之意虽未明言,却在语境中悄然弥漫,仿佛在暗指只有陛下才是唯一的救星与中心,旁人皆不足论。

一直静默旁听的张良渚,他依旧保持着沉默,只是那双看着术士的眼睛,越发深邃冰冷,如同结了冰的寒潭。

此时,许慕言缓缓转过身,海风拂动她顺圣长袍的广袖。她手中并未持扇,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那伏地陈情的术士身上,平静无波。

她并未如那术士所期待的那样,因这番“忠贞表白”而动容或追问细节。片刻的沉寂后,她开口,声音不大,清晰而平静地穿透海风,直面着他:

“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