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头微锁，目光不时落向她小腿外侧那道破裂的衣料与隐约的血迹，眼底透着关切，却又克制着未再多问，只是扶着她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扎实。
许慕言此时已伸手推开虚掩的庙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一股混合着香火与潮木的气味扑面而来。她未回头，径直步入那片昏晦的殿前阴影中，身影很快被门内深沉的暗色所吞没。贺清持无声地随在她身侧，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
庙外，薛庭烨仍扶着陆瑾年，两人步伐虽慢，却一步步坚定地朝那扇敞开的庙门走去。林风穿过檐角，吹动地上未扫的刨花微微打旋。
许慕言目光扫过庙内陈设，越看越觉荒唐，不禁嘴角微扬。她转向张良渚，开门见山地问道：“说吧，当初那人是怎么忽悠你的？”
张良渚起初以为许慕言对此地布置颇为欣赏，讪讪一笑，但在她直视的目光下，只好老实交代：“那人说……陛下崇尚节俭，如此朴素的庙宇陛下定会喜欢。”
许慕言闻言，笑意更深，眼中却掠过一丝讥诮。她走到一块看似寻常的木板前，用脚尖点了点：“可这木板底下，用的全是昂贵的青石。”
说着，她侧身挪开位置，示意道：“撬开它。”
张良渚虽心中疑惑，仍寻来工具，木板应声而起，底下竟铺满了整整齐齐的贵重石材，色泽沉润，绝非寻常之物。
张良渚怔住了，喃喃道：“那人既不贪财，却将庙宇建得如此隐秘奢华……心思恐怕不简单。”
许慕言眸光一冷，环视四周：“把这里全部撬开。”
贺清持、临蛰与薛庭烨闻声上前，各自取工具协力撬动。许慕言则转身扶住腿伤未愈的陆瑾年，将他轻轻带至一旁安全处。
众人动作利落，不久便将地面木板尽数掀起。薛庭烨站着以工具叩击下方石材，传来空洞的回响。
“下面是空的。”他抬头断定。
贺清持此时已走上前来，众人默契退开。只见他猛然一掌击向地面！
轰然巨响中，石板碎裂，尘土飞扬，整座庙宇随之剧烈震颤，梁柱倾颓，转眼便坍塌成一片废墟。地面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巨大洞口，边缘碎石不断滚落。
因震动突然，张良渚不及反应，脚下一空，率先跌入洞中，摔了个结实的屁股蹲儿，疼得闷哼一声。
薛庭烨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陆瑾年，纵身轻盈跃下。许慕言与贺清持相视一眼，亦各展身形，如燕掠下。
临蛰独自断后，见众人皆已入洞，方才从容跃入。
洞内昏暗，唯有上方塌陷处漏下几缕微光，隐约照见底下似乎别有洞天。灰尘尚未落定，张良渚揉着腰臀爬起，愣愣望着周遭，一时说不出话来。
地下又臭又潮湿，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那股混合着香火与潮木的气味，正是许慕言初来安城时扑鼻而来的那股气息，如今却在地底显得更加浓重且令人窒息。四周传来细碎的窸窣声，似有许多未知的虫子在暗中爬行。
张良渚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用力一晃，微弱的火苗勉强亮起，却只映出几人模糊的影子。
然而火苗未持续多久，便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几下，倏然熄灭，四周再度陷入浓稠的黑暗。
“我来。”贺清持低沉的嗓音响起。他从张良渚手中接过火折子，这一次，他并未直接点燃，而是掌心微动，一股温和却浑厚的内力缓缓注入。
火折子“嗤”地一声重新燃起，光芒比方才稳定了许多，照亮了他半张沉静的侧脸，以及许慕言微微蹙起的眉尖。
许慕言目光扫过那勉强维持的光亮，又环视周围深不见底的黑暗，心中警觉更甚。她察觉到这里不仅气息诡异，连身体里的内力都仿佛在被无形之物缓慢蚕食。
“这地方不对劲，”她压低声音，语速加快，“连内力都在被渐渐削弱。速战速决，莫要久留。”
几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凛。贺清持手持火折子走在最前，火光在他内力维持下虽不旺盛，却足以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许慕言紧随其后，步伐轻捷，同时不忘侧身留意着腿伤未愈的陆瑾年。
薛庭烨扶着陆瑾年走在中间，每一步都踩得格外沉稳。临蛰断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后方幽暗的通道。
他们沿着坑洞底部唯一可见的路径向前走去。火光所及之处，可见洞壁布满湿滑的青苔，偶尔有黑影迅速窜过，隐入石缝之中。
潮湿的腐臭味越发浓烈，混杂着泥土与某种陈旧物质的气息，令人胸腹发闷。
贺清持手中的火折子忽明忽暗，显然连他的内力在此地也难以长久支撑。许慕言见状，再次催促：“再快些。”
众人脚步加快，在狭窄而曲折的地下通道中前行，火光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凹凸不平的壁上，仿若无声的鬼魅随行。
黑暗深处，未知的窸窣声仍隐约可闻，仿佛这地底深处正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贺清持率先走上前，循着隐约的喘息声蹲下身，火光映出一张苍老而熟悉的脸，正是先前那位给过他们假酒的老伯。
老伯气息微弱，抓住贺清持的衣袖，声音沙哑却急切：“你来了，这地底……不能久留……有东西在暗处……快走……速战速决……”
几人闻言神色一凛。贺清持将老伯扶到一旁稍稳处，低声道：“放心。”
随即起身，将手中火折子稍举高些，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黑暗中撕开一道缝隙。
许慕言已一步踏前，侧首对众人道：“跟紧。”
话音刚落，贺清持已迈开步伐向前疾行，许慕言紧随其后，目光如电般扫视左右。
薛庭烨一把扶稳陆瑾年，沉声道：“得罪了。”便带着他大步向前奔去。陆瑾年忍痛抿唇，借力跟上，衣摆掠过湿滑的地面。
张良渚原在最后，见众人骤然起动，慌忙拔腿跟上。他呼吸渐重，脚步声在空洞的地道里回响，眼前只有前方几人晃动的背影与那簇摇曳的火光。
黑暗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夹杂着窣窣碎响，仿佛有什么在苔壁与石缝间游移。
众人一路不停，朝着地道深处疾奔。火光在贺清持手中明明灭灭，映出壁上乱舞的影子。
许慕言不时回头扫视，确保无人落单。薛庭烨半扶半携着陆瑾年，步伐虽重却稳，每一步都踏得扎实。张良渚咬牙跟在最末，胸膛剧烈起伏，却不敢慢下半分。
只听得脚步声、衣袂摩擦声与压抑的喘息在狭窄的通道中交叠回荡，朝着未知的黑暗深处不断延伸。
地道深处的窣窣声陡然化作锁链般沉厚的摩擦音，混杂着鳞片刮过石壁的刺响，那声音来势极快，仿佛眨眼已逼至眼前！
贺清持手中的火折子猛地一暗，竟彻底熄灭；他急运内力试图重燃，可火光只微弱一闪便再无声息，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吞噬。
“戒备！”许慕言低喝声未落，四道身影已迅疾掠前，陆瑾年虽腿伤未愈，却仍强提一口气与贺清持、薛庭烨、临蛰并肩而立，将许慕言护在后方。张良渚仓皇赶上，正踉跄停步于众人之后数步，惊喘未定。
黑暗骤然被一片金光撕裂！
一条巨蛇自通道深处昂首冲出，蛇首竟有十余米高，几欲顶破地穴岩层。遍体鳞片如熔金流淌，灿若烈日，将漆黑地洞映照得恍如白昼。
那双赤红竖瞳在金光中灼灼燃烧，犹如两潭沸腾的血泉。蛇口尚未张开，腥风已扑面压来，四人同时出手！
陆瑾年挽弓搭箭，银矢破空如流星，直射蛇瞳；贺清持长剑出鞘，寒光斩向蛇颈七寸；薛庭烨双刃交错削向鳞隙；临蛰短剑疾刺，直取颚下逆鳞。
“铿！锵！嗤……！”
金铁交鸣与鳞甲迸裂之声炸响，巨蛇痛嘶一声，金身剧震，竟被这合击之力逼得向后仰退数尺，碎石簌簌滚落。
许慕言却在此刻一步踏前。
她未执兵刃，只抬眸直视那双赤红蛇瞳。地穴金光泼洒在她玄衣之上，衣摆无风自动。她脊背挺直如松，眉眼间凝着霜雪般的寒意，而更深处，是久居至尊之位浸透骨血的威仪，是龙隐于渊、不怒自威的气场。
巨蛇原欲再度昂首猛攻，却在与她目光相接的刹那陡然一滞。
赤瞳中翻腾的暴戾竟微微瑟缩，如同烈焰撞上亘古寒川。那一瞬，蛇首不易察觉地向后稍仰，金鳞光泽都暗了半分，仿佛撞见的并非凡人，而是某种凌驾于血脉之上的存在。
龙蛇相见，位阶自分。
张良渚正瘫坐在后方岩壁下，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眼睁睁看着那堪比殿柱的蛇首竟在许慕言一眼之下显出战栗之态，吓得浑身一软，几乎跪倒。
可求生之念压倒恐惧，他连滚爬起来，跌撞扑至许慕言身侧，颤声嘶喊：“陛、陛下小心……！”
许慕言并未侧目，仍凝望着巨蛇。她右手缓缓抬起，指尖在金光中如淬白玉。
“退。”
一字落下，声不高，却似金玉坠地，凿进满穴死寂。
巨蛇赤瞳骤缩，锁链摩擦声再度响起，这一次，却是带着迟疑的、缓慢的窸窣后退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