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那人战战兢兢地回禀道:“县主,方才交上荷花与牡丹绣品的,就是她们二位绣娘。”
张良渚眼中瞬间燃起狂热的光芒,几乎是立刻下令:“那还等什么?去把她们抓回来!我要她们留在府中,日夜为我刺绣!”
下人吓得浑身发抖,连声应道:“是、是……小人这就去办!”
那两位绣娘早已不见踪影,如何还能“抓回来”?
其实,许慕言一开始见到那幅无脸画像时,心头莫名生起一股恼意,觉得这画藏在这里既诡异又冒犯,甚至想一把火烧了了事。
但转念一想,临蛰与陆瑾年都说画中人像极了自己,若真烧毁,恐丢失可能与己相关的线索,终究没舍得,况且画像上的她也很喜欢。
于是她将画卷起,顺手带走,又见旁边挂着一顶轻纱斗笠,便也取了下来。
她与陆瑾年各戴上一顶斗笠,轻纱垂落,遮住了面容。两人相视一笑,这才悄然离开房间,朝府外行去。
轻纱摇曳间,外人只能隐约瞥见身形轮廓,却看不清她们的五官相貌,如此一来,即便张良渚匆匆赶来撞见,一时之间也难以辨认出她们的模样。
轻纱斗笠遮掩下,许慕言与陆瑾年并肩穿过庭院回廊,一路未遇到什么阻拦。月色清冷地铺在石阶上,二人步伐轻缓,却透着一股无声的紧迫。
“这斗笠倒是方便,”许慕言微微侧首,纱帘随风轻摆,“方才在房中见它挂着,便顺手取了,倒像是有人事先备好的。”
陆瑾年低笑:“或许是县主府惯用的遮阳之物。不过此刻用来掩面,倒是恰好。”
她说话时脚步未停,目光仍留意着四周动静。“那张良渚若真追来,凭这层纱,足够教他看不明相貌。只是……”
她话音稍顿,“绣房那边,我们当真还要去吗?”
许慕言颔首:“既已说了明日要去见县主呈交绣品,此刻反悔反而惹疑。况且……”
她语气转轻,“那幅画像我还带在身上,总觉得……该弄明白是何人所作,又为何与我相似。”
二人正低声说着,身后不远不近处,贺清持与临蛰悄然随行。
贺清持步履沉稳,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两道朦胧身影上。
临蛰跟在他身侧,忍不住压低声音道:“殿下,她们这般回去,万一被那张县主截住……”
“不会。”贺清持语气平静,“方才房内动静已惊动府卫,此刻前院应当正乱着。张良渚忙着寻人,暂时顾不上去绣房查看。”
他眸光微敛,“况且她们既已决定明日去见县主,今夜反而最是安全,县主府重视颜面,不会在宾客未离时大肆搜捕。”
临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仍有些不安:“可那幅画像……陛下为何要带走?若被发现,岂不是更添麻烦?”
贺清持未答,只望着许慕言手中那卷细长的画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思虑。
张良渚盯着空荡荡的墙壁,仿佛画中人的虚影仍在眼前晃动,那是他耗费数年心血、寻遍各地画师才摹出的轮廓,如今竟被两个低微绣娘轻易窃走!而且极有可能是户部派来的人。
“明日……她们还敢回来见县主?”他咬牙低语,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护卫四处搜寻却毫无踪迹,他强压下立刻封锁府门的冲动,县主府重视颜面,若闹得人尽皆知,反倒坏事。
“罢了,”他忽然冷笑,对跪地发抖的下人道,“传令下去,不必再追。让她们明日……“安然”前来。”
夜深人静,张良渚独坐书房,案前烛火摇曳,映着他眼底翻涌的偏执。
“既带走了画……那便永远留下吧。”
他抚过桌上未完成的刺绣图样,喃喃道,“活人总会反抗、会逃跑,但死了……就能永远保留最美的姿态。”
他想起库中收着的那些冰玉匣与防腐香药,那是他暗中命人搜罗的珍物,原是为保存罕见刺绣而备。如今,一个更疯狂的念头盘旋不去:
若将她们的躯体以秘法存制,覆上轻纱,点缀绣线,岂非比画像更鲜活?比绣品更永恒?
“荷花与牡丹……绣得那样精妙,就该成为“人体绣品”珍藏。”他喉间溢出低笑,却又骤然绷紧面色,“但必须做得干净……要在献绣之后,在她们最无防备时。”
烛芯爆出一星火花,张良渚彻夜未眠。他推开窗,望向绣房偏院的方向,月光如水,却照不透他眸中沉郁的占有欲。
“明日……便是你们此生最后一次拈针了。”
许慕言与陆瑾年如约而至,并肩而立,身后跟着贺清持、临蛰等四人,面上皆平静无波,仿佛昨夜潜入书房、带走画像之事从未发生。
厅中圆桌上已摆好四碟精致点心,张良渚尚未现身,只留两名侍女静立门边,低眉顺目。
许慕言目光掠过点心,又看向贺清持。二人极轻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既然县主还未到,不必干等。”许慕言率先在桌边坐下,拈起一块点心,细细端详。
贺清持亦从容落座,指尖轻触糕体:“我这份也好吃。”
陆瑾年与临蛰并未动点心,只静立一旁,目光不时扫向门外回廊。
许慕言将点心送入口中,细嚼慢咽。贺清持亦慢慢吃着。二人举止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宾客品尝茶点。
约莫半盏茶功夫,脚步声自廊外传来。
张良渚步入厅中,面上带着惯有的温雅笑意,目光却如细针般扫过四人,尤其在许慕言与贺清持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见桌上点心已被动过,且二人神色如常,他眼底深处那丝疑虑稍缓,转而浮起更深的算计。
“让诸位久候了。”张良渚拱手致意,声音温和,“昨日二位绣娘所呈荷花与牡丹绣品,我已细细看过——针法精妙,设色灵动,尤其是那幅荷花,仿佛能闻见池间清芬。”
他边说边走到主位坐下,示意侍女添茶,目光却始终未离许慕言:“如此绝艺,埋没于市井岂不可惜?不知二位可愿长留府中,专为县主府绣制珍品?金银酬劳,绝不敢薄待。”
许慕言放下手中半块点心,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县主美意,本不该辞。只是我二人尚有旧约在身,须得回去交代清楚,方能决定。”
“哦?”张良渚指尖轻叩桌沿,笑容微深,“是何旧约,不知张某能否代为化解?”
他话音方落,忽见许慕言眉头轻蹙,抬手抚向唇边。贺清持亦同时侧首,以袖掩口,似被点心噎住。
张良渚眼中精光一闪:时机到了!
他袖中右手悄然后缩,指尖已触到暗袋中藏着的迷香粉囊。只需再近一步,便可撒出迷香。
许慕言与贺清持却同时转头,从唇间各吐出一片薄如柳叶、宽不及指的银色刀片!
那刀片藏在舌下已久,沾着糕点碎屑,却在吐出的刹那寒光迸现!
许慕言手腕一翻,刀片夹在指间,顺势划向张良渚探来的右手手腕。贺清持则身如疾风,刀片直取对方咽喉!
张良渚瞳孔骤缩,本能后仰,却已来不及完全躲开……
“嗤!”
一声极轻的割裂声。刀片划过他颈侧,留下一道浅细血痕。同时许慕言那一划虽被他急缩回手避过要害,却仍划破了他袖口,在手背上拉开一条血线!
“你们?!”张良渚骇然后退,捂住脖颈,眼中尽是不可置信,“竟会武?!”
许慕言已霍然起身,袖中滑出那卷画像,冷然掷于桌上:“此画物归原主,至于画中是谁,县主心知肚明。”
贺清持护在她身侧,临蛰与陆瑾年同时抢至门边,一左一右截住闻声冲来的两名护卫。
临蛰袖中短棍横扫,陆瑾年则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细韧如绸,抖开时寒光流转,竟也是藏而不露的兵刃!
“不必纠缠!”贺清持低喝。四人身影如燕,疾步冲出偏厅。张良渚按着颈间伤口,嘶声欲喊,却因气血翻涌一时失声。待他勉强稳住气息追至门外,只见廊间空荡,唯余风穿竹叶之声。
许慕言蓦然回眸,轻纱斗笠下目光如霜。
“县主今日“盛情”,我等铭记于心。山水有相逢,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语罢,四人身影一闪,没入庭院深处,转眼消失于嶙峋假山与密树之间。
张良渚僵立原地,手背脖颈血珠沁出,点点染红衣襟。他死死盯着桌上那卷画像,又望向四人离去的方向,牙关紧咬,眼底翻涌的已不仅是愤怒,更有一丝近乎癫狂的寒意。
“来日方长……好,好。”他缓缓抹去颈间血迹,低声笑起,“那便看看,究竟是谁的“来日”更长。”
日光渐盛,满院寂然,唯余桌上碟中,那两块被咬过的荷花酥与桂花糕,静静散发着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