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疾行至一处破旧木屋外,略一驻足。一位白发老翁闻声推门而出,见四人风尘仆仆却仪态从容,便笑呵呵地招手道:“几位客人匆匆路过,若不嫌弃,且进来歇歇脚罢。”
四人相视一眼,贺清持微微颔首,许慕言便温声应道:“叨扰老伯了。”
屋内虽简陋,却收拾得齐整。老翁从柜中取出一只陶坛,用布巾仔细擦拭坛口,笑道:“这坛酒我存了五十年,一直没舍得开。今日见几位气度不凡,倒想与你们共饮几杯。”说着又取出四只洗净的粗陶杯,……摆到桌上,斟满酒液。
四人安静落座。许慕言双手接过酒杯,略垂眸看了一眼杯中清透的液体,面色如常。
贺清持指尖轻触杯沿,亦只一瞥便收回目光;陆瑾年与临蛰随之接过,皆未多言。
老翁热情举杯:“自家酿的,虽比不得名酒,却是老汉一番心意。”
贺清持率先举杯,向老翁微微欠身:“长者赐,不敢辞。”言罢从容饮尽。
许慕言随之举杯,唇角含笑:“谢老伯款待。”以袖轻掩,徐徐饮下。
陆瑾年与临蛰亦依次举杯致意,动作稳重,饮时无声。
酒入喉间,四人心下皆明,这酒味淡薄,绝非陈年佳酿。然而无人蹙眉,无人言语,更未交换眼色。
贺清持放下酒杯,甚至温言赞道:“清冽爽口,老伯费心了。”
许慕言亦柔声接话:“能得老伯以珍藏相待,是我等的荣幸。”
老翁听罢笑逐颜开,又欲添酒。临蛰起身婉拒:“晚辈等还需赶路,不敢多饮。此番厚意,谨记于心。”
四人辞别时,皆向老翁郑重行礼。临蛰转身之际,衣袖轻拂桌角,将一锭碎银悄然压在陶坛之下,随即快步随众人离去。走出屋外,清风拂面,彼此仍无半句议论方才之酒,唯步履间更显沉静谦和。
木屋内,老翁收拾杯盏时,忽见陶坛底部压着一锭碎银,银光微亮。他怔然片刻,伸手轻触那还带着余温的银子,心头忽然一暖。
爷爷很高兴,捧着那锭犹带温热的碎银,指尖微微发颤。
在这四位客人到来之前,他并非没有拿出过这坛所谓的“五十年陈酿”。只是那些尝过的人有往来的村邻,也有偶然投宿的生人,他们的反应,他至今历历在目:
有人刚啜了一口,便“噗”地一声将酒液尽数喷在地上,随即扯着嗓子嚷道:“老丈,你这莫不是掺了水的马尿?也敢拿来诓人!”哄笑声便瞬间塞满了这间小小的木屋。
有人会当着他的面,故意将酒杯重重磕在桌上,让那浑浊的液体溅出大半,然后斜睨着他,从鼻腔里哼出冷笑:“存了五十年?怕是连五个月都没有吧!穷酸就莫学人装阔气。”
更有甚者,会直接夺过酒坛,指着坛底新鲜的泥封痕迹,用尖刻的言语将他的窘迫与寒酸一层层剥开,晾在众目睽睽之下,引来更多的讥讽与白眼。
每一次,那些刀子般的话语和毫不掩饰的鄙夷神情,都让他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只剩下满脸火辣辣的羞愧和一颗沉到谷底的心。
是啊,酒是假的。哪有什么五十年的光阴封存?不过是去年秋日,他用自己种的几把粗粮,在灶间随意酿出来的浊酒,寡淡得几乎尝不出酒味。
可今日这四位客人,从进屋、落座到举杯,一举一动都截然不同。他们双手接过粗陶杯时,姿态恭敬如承接玉露。
饮下那淡薄酒液时,眉宇间未见一丝褶皱,唯有静默的从容。饮罢放下杯盏,言辞温和恳切,赞的是“清冽爽口”,道的是“荣幸之至”。
他们明明舌尖一触便知真假,却无一人蹙眉,无一人私语,更无一人递出那种他早已熟悉了的、怜悯又嘲讽的眼神。
他们甚至……还体贴地留下了酒资。
爷爷望向门外早已空无一人的小路,眼眶忽然有些发热。这么多年了,他们是唯一没有拆穿他这拙劣谎言的人。
他们没有施舍喧哗的怜悯,而是用最安静的尊重,小心翼翼地将一个老人最后一点单薄的体面,完好地护在了掌心。
那锭碎银的温度,似乎正顺着他的掌心,缓缓熨帖到了心里最深、最柔软的地方。
尤其是那位名唤许慕言的女子,接杯时双手恭敬,饮罢含笑言谢,气度从容温和。
爷爷不禁喃喃低语:“慕言真是一位明君啊……有她在,靖国有望了。”
其实,爷爷并非普通乡野老翁。他是安城暗线中的引路人。
四人走出木屋一段距离后,贺清持脚步微顿,向其余三人低声道:“这位老伯并非寻常村民。”
许慕言颔首接话:“他言语间虽质朴热情,但木屋位置偏僻、门户洁净异常,倒像是专为接应所设。”
临蛰回望一眼来路,语气肯定:“方才他斟酒时,右手虎口有经年握器之茧,步履虽缓却稳,应是常走夜路、惯于引路的暗线中人。”
陆瑾年沉吟道:“如此说来,张良渚并非主谋。他只是被幕后之人推至明处的替死鬼,而这位“老翁”,才是真正将我们引至此处的接应者。”
贺清持眸光微冷:“张良渚行事张扬,易引人注目,恰适合充当幌子。老伯隐于乡野,以“假酒”试探过往行人,实为筛选可信之人,今日我们未拆穿且以礼相待,便是通过了这场无声的考验。”
许慕言轻叹:“幕后之人布局缜密,若非老伯偶然流露破绽,我们只怕仍困于张良渚这一层迷障。”
幕后之人的布局远非表面那般简单。他并非仅仅觊觎财物,而是精心编织了一场缜密的陷阱。
表面看似平静的接应与试探,实则暗藏杀机。通过推举张良渚这样行事张扬、引人注目的角色作为“明面替死鬼”,幕后之人成功转移了视线,将真正的危险隐藏在暗处。
这种安排暴露了幕后之人的冷酷与狡诈:他不仅利用张良渚吸引注意,更以“假酒试探”作为筛选手段,在无声中考验过往行人的心性与立场。
对于未通过考验者,其下场恐怕不仅限于讥讽与鄙夷,而是更隐秘的威胁。张良渚甚至曾试图杀害陆瑾年,这足以说明幕后势力的手段极端凶险,他们不惜清除障碍,以维护更深层的图谋。
整个布局中,连看似无害的乡野老翁都可能是暗藏利刃的接应者,足见幕后环境的危机四伏。每一步都可能是试探,每一处细节都可能引向致命的陷阱。
在离开木屋,与老伯告别并分析完安城暗处的凶险布局后,许慕言一行人并未直接远离这片区域。他们沿着乡间小路继续探查,试图找出更多关于幕后势力的线索。
越往安城郊野深处走,海风带来的咸腥气息本应愈发明显。然而,许慕言却微微蹙起了眉。她的感知自幼便比常人敏锐许多,此刻,在那咸湿的海风之下,她嗅到了一股极其隐晦、而令人不安的异味,一种沉闷的、仿佛长久不流动的死水腐烂般的气息,自脚下的土地深处幽幽渗出。这味道极淡,混杂在泥土与海盐的气味中,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她不动声色,却将这份异样记在心里。
当他们途经一片农田时,这股气息陡然变得浓重起来。田里的土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黑,表面浮着一层黏腻的潮气。许慕言停下脚步,俯身用指尖捻起一小撮土壤。
土质湿冷滑腻,那股**的恶臭瞬间变得更加刺鼻,仿佛捏碎了一块腐朽的根茎。这与海边肥沃的盐碱土,或是正常灌溉后的湿润土壤,都截然不同。
贺清持注意到她的举动和微凝的神色,也循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片田地。时值耕种季节,田间却只有零星、病恹恹的菜苗,大部分土地荒芜着,或是残留着上一季腐烂未尽的作物残骸,呈现出一种濒死的黄褐色。
不远处,有几位农人正满面愁容地对着田地叹息。贺清持上前几步,温声询问道:“老伯,今年春耕可还顺利?这地里的菜苗似乎……”
那老农闻声抬头,见贺清持气度不凡却言辞温和,便叹了口气,摇头道:“这位公子有所不知,这地……邪门了!快一年了,种啥啥不行。种子撒下去,要么根本不发芽,要么好不容易冒出点苗头,没几天就开始发黑、烂根,最后都瘫在地里烂掉。你看这些,”
他指着地里稀稀拉拉的几棵病苗,“就这么吊着口气,也长不大,更别说结出能吃的菜了。”
旁边另一位农人插话道:“可不是嘛!起初以为是种子不好,或是咱们伺候得不用心。可换了好几种种子,勤浇水、多施肥,甚至请人来看过风水,全都没用!这地就像……就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给“螙”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