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褚易尘俨然懒得再演,他不管谢知安过去跟祝宁说了什么,他当然不知道,没必要揣着糊涂装什么都清楚。
谢知安迟早会发现,不过早晚的事,他对祝宁如此上心,即便口头说不在意了,又怎么能真的不在意了。
他穷追不舍,抱臂看着:“怎么,有什么提不得?”他是坦然,但他没想过谢知安会退缩。
裂痕遍布的镜面折射出谢知安紧闭着眼的面孔,又因百般切割而不成样子,倒映不出个正常的人样,反倒是像只走投无路的困兽。
褚易尘神色一怔,不忍了。
“师尊……”他喃喃一声,褚易尘简直恍惚,以为他在喊自己,“你明明都看见了一切,为什么要来试探我。”
就像撕开结痂的伤疤,他清晰看见谢知安的痛苦,就算竭力隐藏也难掩的难过,鲜血淋漓的,烂脓流淌的,从未愈合半分的。
褚易尘是真真切切后悔了。
他怪自己为什么不体谅谢知安,不多考虑对方的感受和情绪。即便对方看似刀枪不入,可褚易尘是这个世上最了解他的人,曾见过他多柔软,多弱小,多不堪一击,竟然还怀揣隐晦阴暗的几分怀疑,来质疑他一片真心。
伶牙俐齿的人头一回哑口无言,觉得说什么都是空的,无法抚慰。
而谢知安的手渐渐松开,嶙峋的腕骨被下垂的袍袖遮挡,他收敛好所有情绪。
褚易尘尝试挽救,正要开口,对方就绷着脸,紧紧抿嘴,拦都拦不住就离开侧殿。
一下就空荡荡起来,褚易尘突然想到个不贴切的词“人走茶凉”,可的确,谢知安一走,他心里不太痛快,冰凉凉的。
此时月升半空,弟子送来的饭食摆在桌上,想来谢知安还未用膳,一直用灵力温着,大概也是等祝宁回来。
而他几句话让对方甩袖离开居所,又丢了饭食,也不知道大晚上要去哪个霜露地打坐一晚。
褚易尘扫开笼着饭的无形屏障,两荤一素,糖醋小排和松鼠鱼,还有一道素炒白菜,看来谢知安今日心情不错,不重口欲的他竟专程要了自己喜欢的两道菜,可好兴致就被自己打散了。
他越看越觉得愧疚,想着自己做人师尊做久,根本忘了如何平等待人,至少不往人家痛处戳。
真是混蛋。
他继续用灵力温着菜,期盼此人不气了能回来把自己喜欢的东西享尽了,怎么不理他都行。
出去找找?虽说不一定能寻到这飘忽不定的人,但总要有一个态度。
褚易尘思忖着,视线又被那水镜吸引去。
手指抚过镜面,看着祝宁的脸,月色下,这张脸在镜中又有了别样的认识,他视线划过祝宁青涩的眉眼,竟然从中看出了谢知安的影子。
是夫妻相么?
下意识,五指扣紧镜缘,他凝视着倒影,脑海深处竟然冒出莫名的奇怪的恶意。
见鬼的夫妻相。
心底的那个声音嗤了一声,褚易尘回神,与镜子拉开距离,却从波纹翻动的镜面中看到了割裂的景象,竟是他本来的脸。
一人千面,诡谲多变。
月色皎洁,那波纹起伏更甚,竟从中抽离个扭曲的影子。
褚易尘不动声色瞧着黑影扭曲着变为人性,又雕琢出面孔眉目,染上了颜色。
镜妖捏着手腕,伸展筋骨,秾丽眉眼瞧向褚易尘,随意道:“你这人,怎么灵魂和□□长着不是一张脸?”
“有的挑就不错了。”褚易尘冷声。
而这镜妖摸着脸,竟还是臭美的家伙,扭过头又去照镜子,这掐掐那捏捏,全然不顾自己破绽暴露给褚易尘。
想来也是,它一个金丹期的妖怪,面对他这个刚筑基的,自然自信且自大。
见他沉迷这张皮囊,褚易尘不动声色从棋盘中引来几枚棋子,握在手中。
恰巧镜妖转了身,自顾自道:“过了今夜,你就是本座的傀儡,也算你幸运,一个筑基期能为我所用,你真得感恩戴德——”
褚易尘懒得听完,手中棋子已然飞出去,直取镜妖咽喉,力道之大,将他掼到水镜上。
而水镜又前后晃了几下,再次碎了满地。
镜妖眼中闪过错愕,正要挣扎,几枚棋子又飞了过来,不知褚易尘使了什么法子,竟然砸得它手重如千斤,难以举起半分。
“我算是明白了他的意图。”褚易尘一脚踩上它的胳膊,顿时疼得镜妖大叫,“碎成这样,你来得了,却跑不了。”
他扬起一个残忍的笑,并不因是自己的脸而下不了手,抬手就掐住他的脸颊,五指深陷:“说,想要干什么。”
镜妖发了狠,地面碎片瞬间浮起,直冲褚易尘。而褚易尘周身宛若有一道无形屏障,它们还未靠近,便尽数碾作齑粉。
太恐怖了!
镜妖眼中浮现惧意,这辈子都想不到自己会被一个筑基期的人威胁,混乱挣扎半天也不见他铁手有任何松懈,反倒自己累得直喘气,要呼吸不上。
褚易尘也并非完好无损,衣袍各处刮拉出破口,连虎口也受了伤。手下镜妖尽管要窒息,也不肯吐露一个字,它只顾大张着嘴,咽喉中发出咔咔的裂骨声。
褚易尘有的是法子。
他略略松了手,就在对方喘息之际,将自己虎口流出的血滴进了对方的嘴。
如今镜妖虚弱,即便他修为更高,也无反抗之力,只能眼见着自己签下强制的主仆契,生死还在对方一念之间。
它哪还会管当下生死,当即怒骂:“你个废材修士,你可知本座是何人,竟然敢阴我!”
褚易尘则是不慌不忙擦掉手上血迹,平静道:“变回去。”
“啊?”
“我说,变回去。”褚易尘这才看向他,眼中冷光毕现,“听不懂现在还可以继续死。”
镜妖咬牙切齿一会,但权衡过后还是忍辱负重放弃这张完美的皮囊,变成了一只云雀。
“你真身?”褚易尘扬眉。
“呸!”镜妖忍不了了,“本座没有真身,照见什么就长什么样。”
褚易尘侧头,果然窗棂边停着一只小云雀,时不时跳几下。
“从雪荣陵逃出来,想干什么?”褚易尘问。
“你还问本座!”镜妖表现的十分愤怒和委屈,“这么冷的地方,你以为谁都呆的下去!要不是趁他们防守懈怠,那么多元婴期,我根本没有可能逃出来。”
它跟倒苦水似的,恨不得将自己这些年在望闵宗受到的非人对待全部说给褚易尘听,即便这个人上一秒还想要他命。
褚易尘发现了疑点,按望闵宗向来的原则,还不至于和一个修为不高的小妖过不去,更何况,这等修为的镜妖,在修真界也翻不起什么波澜。
他思考半晌:“那你从哪里来?
镜妖这时又得意起来:“本座?本座可是来自蓬莱仙岛,那可是万千修士都梦寐以求的仙所,你不要太崇拜本座哦。”
“......”褚易尘不太明白这个镜妖在得意些什么,“你自居本座?”
“那是当然!”云雀绕褚易尘飞了一圈,最后满意地落脚在他肩上,“本座可是蓬莱镜湖第九十九代主人,当然该自居本座啦。”
镜妖本就起源于蓬莱镜湖,在其他大陆上难得一见,一来是蓬莱避世难入,二来镜妖数量稀少。这也难怪谢知安看得紧,不过就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困着这么只小妖。
“你们这代有多少镜妖?”褚易尘问。
“不清楚。”镜妖道,“总之本座诞生之际,只有本座一个。”说罢,它声音变得咬牙切齿:“要不是那个可恶的修士,不然如今镜湖还是本座的天下。”
褚易尘笑他:“就你一个金丹期?”
“你笑话本座作甚!你也不过筑基。”镜妖怒道,却十分清楚当下处境,知道忍一时风平浪静,“好吧,本座承认本座不过金丹期,自然比不过蓬莱那些活了上千年的妖怪,但毕竟是祖祖辈辈的地盘,也不是那么容易想占领的。”
“那你知道那修士为什么要抓你吗?”褚易尘问。
“不就是看上本座独一无二的能力吗?”镜妖道,“士可杀不可辱,这么七年来,本座一点都没松口!”
“......你若松了口,说不定早就回镜湖了。”褚易尘拾起地上散落的棋子,回想片刻,摆了回原来的位置
“你不能带本座回蓬莱吗?”镜妖瞪圆了眼。
褚易尘哈了一声:“你以为蓬莱仙岛这么好进去?这修真界,也就只有你说的那可恶修士能去了。”
镜妖恨铁不成钢:“本座要你何用!”
褚易尘心情平静道:“得了,你还是认清现在处境吧。”
镜妖嘀咕几声,不说话了。
而这边褚易尘却在思考镜妖口中独一无二的能力。谢知安既然亲自将这么个小妖从大老远抓来,自然有他的用意。
除了善于藏匿,还用于寻找亡魂,不过也是寻个踪影,在告祭逝者外没太大实际用处。
谢知安要找谁的亡魂?
不可能是祝宁,祝宁这几天才死,何况他根本不知道。但镜妖已经被他关了好几年。莫不是……
即便荒诞,他也不得不考虑到自己身上。
总不是为了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