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易尘掩去眼中骇然,冷了脸:“你想做什么?”
少年抛掷着手中的一块不知何物的碎片,低低笑了一声:“要你给仙师偿命。”
这修真界只有一人称为仙师。
“你和褚易尘什么关系?”褚易尘问。
“你无需知道。”少年道,“说来也是你蠢,谢知安费尽心思护着你,你竟然自己到我眼皮底下来了。”
他话音刚落,指尖捏着碎片飞出,擦着褚易尘的脸飞了过去,留下一道细微血痕。褚易尘一擦脸,捻着指尖的一丝血,果断出手在空中画符。
只不过他灵力稀薄,所以效用不大,而他也只期望着能困住对方一时,等着温渡能赶来。
而在此刻,掌心却流出一股灵流,横中直撞闯入符咒中,低阶符咒竟然当场接连破阶了。
“啊!”少年躲避不过,竟被灵活飘动地困住,不住挣扎,却逃脱不了这高级缚地符的牵制,“什么东西!”
褚易尘突然意识到了临行前那轻微的触碰带来的是什么。
他垂着眼看着掌心,突然想起那张极为无情的脸庞凑近时清幽的香气,就是这清香,陪伴着褚易尘在过去渡过无数个日日夜夜。
谢知安不会给他繁琐难用的法器或者保命绝招,只会简单粗暴将自己的灵力灌注在这具灵力枯槁的身体中,而这已是他全部的偏爱了。
他也看见那张酷似自己年少脸庞的少年眼中掀起轩然波涛,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了,只看得出他的怨毒掺杂着恨意要将自己戳穿,卸成几大块。
“呵呵……”他喘了几口气,抬眼盯着褚易尘,阴冷笑了两声,“我就知道,谢知安不会这么轻易放你出来的,说什么不爱了…都是幌子!”
他咬牙切齿:“亏我以为他弑师杀夫,原来都是他的圈套!”
褚易尘心绪波动,他望着与自己相似的脸,平声道:“弑师?他明明是斩妖除魔。”
除的是这天底下的邪,他褚易尘自个都问心无愧,又是谁这么瞎传谣言,毁人清白。
少年面目狰狞,冷哼一声:“也就你们信他那一番胡言。你以为仙师是走火入魔,他才狠下心动手?”
他眼中红光涌动,像是禁制,更像魔:“他冷血,自私,阴险,恶毒,他可为过他的师尊掉过一滴眼泪吗?全天下人都知道,谢知安不会怜悯谁,更不会爱上谁!你说到底,不过一个好用的器具罢了。”
而褚易尘只平静道:“你究竟是谁?”
他并不受此人言语动摇,即便谢知安有心杀他又如何?在他看来,几百年仙途所成的修为不过如此,抵不上一个真心待他的徒弟。
就算假意又如何?假意能装作真心,也是用了心。
也无需他人替他义愤填膺,他死了七年,又不是还在头七,还有机会能当回那个高高在上的仙师。
“你送我那些话本,目的又是什么?”他接着问。
少年人的恶意毫不掩盖:“膈应你!”
“……”褚易尘想到那些师徒话本,安静了一下,“那多谢了。”
褚易尘接受良好。
少年呸了一声:“你倒是宽容大度。也见不得你喜欢他。这也是他活该!”
这少年的恶意真是格外充沛啊。
不过他无形间觉得这少年人生得面熟,虽然他半张脸被毁,可莫名给他一种熟悉感。褚易尘向他走去,在他一步之遥停了,单手捧起他的脸,仔细端详:“我信任他不行么?倒是你,你不觉得你很像谁?”
“像个屁!”少年素质不高地吐他一口,猛地别开头,“不就是想说我生得丑吗?有了这疤痕更是人间修罗!”
褚易尘被他唾沫袭击,恶心得都忘记反手抽他,连退几步,也起了火:“丑!丑死你得了。你不是恨谢知安的很吗?想要亲手杀了他吗?什么痛失所爱能比自己受伤更疼啊?我把你带回诸鸣峰,你自己去报仇!”
这少年脸色一下惨白。
果然是怕,但褚易尘不管,他本来就对这人身份存疑,定要带回去了解一番。
“祝先生!”身后传来温渡的声音,褚易尘便松了这少年,回身看了一眼。
就在这一瞬间,变故徒生。
血色翻飞,褚易尘后背徒然受了一击。他毫不设防,竟着了道,狼狈地飞出几里。
温渡二人连忙拦下横空砸出的褚易尘,再一抬眼,只见袭击者一把攥起少年的衣领,三两步飞远了。
简直无声无息。
褚易尘竟然没察觉到他的存在。
“是刚才血衣盟的那个人。”温渡扶他一把,“果然此事不简单,他的目的是你,要回宗告诉师兄。”
褚易尘呛咳几声,捂着胸口,还没深吸几口气缓过来,又被昭雪猛劲拍了一下:“你实力这么弱,乱跑什么!”
褚易尘胸闷,不吭声,只问温渡:“刚才砸我的,是什么东西?”
温渡从怀中拿出那块包裹着的碎片,给褚易尘看:“暂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准备带回宗门看看。”见褚易尘要捻起来看,又提醒:“表面抹了层毒,不要碰。”
毒?
褚易尘想起刚才划过自己面颊的碎片,摸摸那道伤口,回走几步,从地上拾起那块被遗弃的碎片,同样放在那手帕中:“这块,也有吧?”
温渡昭雪二人肉眼可见紧张起来。
“你可有什么不适?我们马上回宗!”温渡包起碎片,“师兄知道,定要说你!”
昭雪也道:“也要说我们……你受伤这么久,怎么没像那人一样晕倒?”
褚易尘:“脸有点麻……但还好。”应该是谢知安简单粗暴的灵力暂时压制了。
“下山一趟玩没玩尽兴,竟碰一些烦心事。”昭雪叹气,“二师兄,赶紧回去了。”
温渡考虑周到,见褚易尘拧着半边眉揉着脸,哽了一下,意识到问题了:“祝先生,你笑一个看你呢?”
褚易尘觉得他奇怪,还是顺着扬起嘴,但半张脸,却动不了了!
他这半笑不笑简直令昭雪又是想嘲笑他,又是不忍嘲笑病患,一时看去,昭雪才像那个瘫了半张脸的。
褚易尘干脆什么表情也不做,就这么顶着发麻的腮帮子回了天云殿。
温渡给谢知安传了口信,留在山下跟外门弟子去追寻血衣盟的人以及褚易尘口中那个奇怪少年。薛许处理完酒楼的事还要监督昭雪去习字,就任由褚易尘回去了。
薛许宽慰他:“寻常小毒,最多瘫一个时辰,有师兄灵力制着,你放心,他自己就散了。”
褚易尘能不知道?
天云殿主殿用于授教和商议要事,后殿是褚易尘过去的居所,侧殿则是几个弟子的住处。
一路上碰到守殿弟子,见他瘫着张脸,以为他心情不大好,谨慎着绷着身子给他开了门,又提醒:“师兄在休息。”
就凭昭雪一张嘴,这诸鸣峰上下都知道他道侣二人关系名存实亡,巴不得二人尽早分开。
褚易尘就脚尖一转,偏偏要去侧殿找不快。
他一进去就见谢知安坐在桌边拼着什么东西,褚易尘木着脸凑过去,发现是上次被他一把掀碎的镜子。
他拼得入神,长发散落,眉眼专注,只是神色平平。
褚易尘假意高深:“你干什么呢?”
一个咒能解决的事,不去修炼竟然再搞这些小孩子家家的拼来拼去玩意。
“若不是你,我没必要干这些。”谢知安只淡淡扫他一眼,不再理会,就这一看,却令褚易尘那一颗不知为什么惴惴不安的心莫名平静下来了。
“那麻烦你了。”褚易尘在他对面坐下,“不过你在这屋里这么突兀摆这么张镜子干什么?”
谢知安抿唇:“诱饵。”
“近来雪荣陵出逃一只镜妖。”他道,“他会借助镜子藏匿。”
“碎了不就刚刚好?”褚易尘疑惑。
“就是要引他过来。”谢知安道。
“?”褚易尘道,“你要害我?其他弟子那里都不摆就光在这摆?”
谢知安是不是忘了他才是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筑基废柴?
“不过一只金丹期的小妖,宗门上下弟子都能对付,他自然不会轻易上门。”谢知安淡淡道,“除了你这,它不会笨到自投罗网。”
“……”他想挤出个嘲弄的笑,异常艰难。
谢知安眼神怪异打量他,突然抬起手,擦着他的脸划过,褚易尘一震,想仰头躲过,可冥冥中有一种奇怪的力量按着他,甚至让他向前贴近。
冰凉又柔软的,发麻的感觉渐渐褪了下去,褚易尘回神,谢知安递给他一瓶丹药:“下山一趟还能受伤?”
褚易尘也不拒绝,含糊道:“万事难料。”
此人也不追问,在褚易尘视线下把镜子拼凑好,只是裂痕仍然存在,好像徒劳无功。
谢知安只打量一番,也就不管了,对褚易尘道:“不用担心。”
褚易尘嘲弄道:“的确不用担心。也不知道这么碎的情况下,他还能不能偷渡过来。”
谢知安敛目:“你不用管。”
“我当然不用。”褚易尘支着头,看向窗边摆放着的黑白残局,“不过你可得护着我,谢、郎。”
他见谢知安神色微滞,似是不知说什么了,只默默无言将水镜扶起,重新摆回正中央。
见他不说话,褚易尘又凑过去道:“你不问我为何受伤?你不关心我?”
谢知安松开镜缘,淡淡道:“我说了,我们缘分尽了,你如何,与我无关。”
褚易尘不当他的话为一回事,自顾自道:“我可是因你受了伤,按凡界的规矩来说,夫妇二人可是要同甘共苦的,怎么到你,就是如此态度?”
“你我已不是道侣。”谢知安偏开头躲开他探寻视线,哑声。
“是不是不是你一句话决定的。”褚易尘道,“在外界看来我们依旧如寻常恩爱,合籍大典上可是拜了高堂,让天道见证了。不是如此,你仇家怎会找上我?”
他明明看谢知安眼中掀起惊涛骇浪,可他偏偏装作镇定,明明是十分担忧的。
“我有什么仇家?”他面色平静,即便是强装,也坚强到有一点顽固了。
“我自然不清楚。”褚易尘道,给他留了几分退步,“说是因为师尊——说来,师尊的仙体呢?”
他不过随口试探,对方却如坠冰窟,脸色简直冰雪般苍白,睫羽颤动,刚堆砌起的疏离和坚强顷刻间坍塌,脆弱得破绽百出。
“祝宁。”他似竭尽全力抬起眼,浅色的眼睛眸光暗沉,“我说过……不要再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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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脸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