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思乱想得有个头,褚易尘自觉他没有什么值得谢知安去怀念的,自知自己上辈子与他缘分太淡,双方都只是草草用心应付了这么些年,紧接而来的就是疏离和冷漠。即便是想念以前的感觉,也终究是有心无力。
那还去找他吗?
视线划过桌上的可口小菜,褚易尘始终硬不下心,承认自己还是输给自己了。
身份不同,如今就当自己是名正言顺的道侣,该学着祝宁的样子做一些事了。
见他要走,镜妖连忙拍着翅膀飞过来:“你要干什么?”
“去找你口中的可恶修士。”褚易尘垂眼看它,“谴责他,为什么不好好保护我。”
镜妖连忙飞走:“那我可不去!说不定他还要继续利用我呢。”
褚易尘问它:“你叫什么?”
“青山绿水。”镜妖得意洋洋,“这可是从祖上传下来的名字,说是天上仙君给我取的。”
名字还能传承,当了个宝贝。褚易尘点头表示知道:“那行。青山绿水,我命令你,跟我一起找那可恶的修士。”
青山绿水要反驳,无形中却又一股力量迫使着它答应,它发觉了,这是主仆契在发挥作用。
它顿时要破口大骂,褚易尘却已经踏出门,转向后山。
月色朦胧,为所有物件都带上一层光晕,褚易尘突然在相似的场景下想起相似的事。
不过太远了...或许已经过去百年。
那个时候还不过他们一师一徒,刚进望闵宗没多久。
褚易尘是宗主百般邀请才来,但谢知安不是,他灵根自小受损,修炼总有不顺,在天才云集的望闵宗是异类。只有修炼,比别人更努力地修炼,才能打破偏见。
他总是不吃不喝地在后山修炼,而师尊也实在心大,对徒弟日常起居不太上心。
所以等谢知安深夜未归时,褚易尘才起了疑心。诸鸣峰翻了天地找,最后是在后山的一块异石后找到晕倒的谢知安。
彼时谢知安不过十几岁,在修真界实在年幼,算是人间的婴幼儿。而就这么个该圆润无忧无虑的年纪,褚易尘才恍然惊觉,对方瘦得要成一把骨,好像一阵风就能刮跑。
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他消瘦不少,身形也瘦削了,褚易尘将他抱在怀里,只感觉自己的胸膛被肩胛硌得很疼。褚易尘望着徒弟的脸,头一回感觉到什么叫愧疚。
怪他为什么不好好睡觉?为什么不好好吃饭?可怪来怪去,还是怪自己做师尊的不上心。
明明只有一个徒弟,却总是照看不好。
他紧闭着的眼下一片乌青,连眼角红痣都黯淡,唇瓣干裂,手掌血痕一道道。褚易尘握住了,一点点灌输灵力滋润着他的灵脉,听风过林梢,灌入心田。
谢知安人也聪明,寻的块下部凹陷进去怪石,人刚好能在吹风下雨时躲进去。他便靠着,让对方倚靠在肩上,等他悠悠转醒。
“......知安?”他不大确定地开口,而谢知安仰起头露出澄澈似水的眼睛,就那么安静看着他。
“师尊怎么会来?”
没有忐忑,甚至连一点奇怪都没有。
褚易尘这才明白,谢知安是习以为常了,晕倒又转醒不过常态,所以不奇怪也不担忧。想通了,他就气得想笑,抬手给对方一个脑瓜崩。
谢知安表情微变,安静抬起手捂住额头。
褚易尘第一次摆了长辈的谱,严肃呵斥:“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你自己身体是个什么情况!”
谢知安放开手,顺势垂了头,温顺道:“根基受损,不能辟谷,只能如普通凡人般一日三餐,朝起夕眠。”
话音刚落,褚易尘就掐住他的脸,拽得紧,这一日不变的小面瘫都眯眼,看来的确疼。但褚易尘还要问:“疼吗?”
“......疼。”谢知安道。
“疼就对了。”褚易尘松了手,表面波澜不惊,其实心惊肉跳,觉得自己刚才捏着一层皮,似乎用点力就破了,“那今晚该如何?”
谢知安揉揉脸,乖巧道:“睡觉。”
褚易尘哼一声,说:“这才对。但别想着什么大晚上爬起来修炼,要是让为师逮着了,你的心法为师通通没收!”
“一日三餐也不能搁置。”他还威胁,头一回明了为何要用心带徒弟,“不然修习蜉蝣也得搁置。”
而最上心《蜉蝣》的徒弟竟然也不反抗,只点头,又喊:“师尊。”
“作甚?”
“抱歉,我错了。”谢知安顿了顿,“不要生气了。”
此话一出,哪还有生气的余地。
他很少服软,是知道自己错了,所以摆低姿态,只为让褚易尘不要生气。可褚易尘心胸一向开阔,极少生气,这次竟然也有郁结之气堵在胸口,闷得发沉,而谢知安一开口竟然疏通了。
谢知安成熟稳重,比自己这个当师尊的更稳妥,似乎永远都不会有情绪。而今身为祝宁,褚易尘也不能想象,他竟然也会闹一些不痛不痒的脾气,会离家出走。
褚易尘不抱指望自己能再次找到谢知安,原因有二,一来后山太大,没有能力的自己毫无办法,二来对方有了脾气,怕不会让人轻易找到。
可偏偏路过记忆中的那块异石时,他竟然看到了抹淡蓝衣角,虽然主人侧身将衣角拉了进去,还是能肯定人是这。
“真人?”他当时就绕了过去,果真在那尚且容身的地方见着了谢知安,“我可寻了你许久。”
谢知安只不冷不淡看他一眼:“你不睡,寻我作甚?”
整张脸上都写着冷静的生气,褚易尘想,又假意拭泪,故作姿态:“没了真人您,实在是——孤枕难眠呐。”
“……”谢知安终于正眼看他,看来是知道自己摆脱不了,“究竟怎么了?”
“我是来谴责你的。”褚易尘一把抓住察觉不对劲的云雀,讨好地向他展示,“虽然我手无缚鸡之力,且真人你不管不顾,任我一人对付,但是我还是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让这小妖自投罗网。”
青山绿水只感觉到谢知安缓慢划过的冰冷视线,顿时神经绷紧,浑身羽毛抖个不停。
但谢知安却敛目调息,表现得颇不在意,就好像青山绿水所说的那些都是假的。
褚易尘又试探:“难不成我抓错了?”
谢知安道:“没有。”
那怎会是这样表情?
褚易尘在他身边盘腿坐下:“那为何兴致不高?”
谢知安却一哼,神色难得轻蔑:“一只小妖,何必如此?”
青山绿水受到痛击。
褚易尘奇了,明明费劲吧啦摆了镜子的是你,认真拼凑陷阱的也是你,如今表现却如此云淡风轻。
相顾无言。
良久,褚易尘道:“我同它签了主仆契。”
而谢知安只是点点头,既不惊讶也不追问:“无伤大雅。”
“不影响?”毕竟是雪荣陵关押的恶妖,如何发配自然也听望闵宗安排。
“雪荣陵千万妖怪,丢了一只而已,不妨事。”谢知安只是道。
“不妨事就好。”褚易尘嘴上说着,迅速地把想要反抗的青山绿水收入囊中,“那,真人,回去吃饭吧?”
见他无动于衷,褚易尘又哄着求他:“和我一起呗,我等你都等饿了。”
求人有时的确放不下脸,但褚易尘无所谓。因为谢知安一向吃软不吃硬,心软得很。他过去就是借着这点,说自己口腹之欲重,摒弃不了凡人习惯,总向谢知安要求各种吃食。可目的却是为了谢知安能按时吃饭。
果不其然,谢知安只是抿唇,刻薄的话也没说出口。起身时又是光风霁月道:“走吧。”
回程谢知安跟他说:“悬壶子前辈明日恰有事要来宗门一趟,我会让他再帮你看一下情况如何。”
褚易尘便调侃他:“你不是说我如何,都与你无关了吗?”
谢知安偏过头去,面容平静,其实微微紧绷的嗓音暴露情绪:“你走火入魔一事,我有责任。”
想帮就帮,哪来这么多借口?
褚易尘道:“那你说说,如何与你有关?”
谢知安却不做声了,褚易尘又紧接着:“我作为你的枕边人,你难道不清楚我的心魔是什么?”
“你我的心魔......谁又清楚呢?”谢知安淡淡嘲道,“最亲密之人又如何,人心隔肚皮。”
其实心魔这种东西,的确难说。人都有**,只是程度不同。有的尚可控制,理智以待;有的看似普通,却在不经意间泛滥成灾,率先淹没自己。
谢知安却话锋一转:“即便过去七年,仍有世人质疑师尊之死。”
褚易尘镇定道:“不就是因走火入魔吗?”虽然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走火入魔,毕竟上辈子的事情实在太模糊了,就连七情六欲也踪迹难寻。
“说出去谁又相信。”谢知安轻轻摇头,“天下第一人,竟然是**能杀死的?”
他们穿行槿树之间,缤纷绚烂在月华下皆失了颜色,似铺了一层霜,是冰冷的,无情的。褚易尘看见谢知安的面容因月光而苍白,又垂了眼,唇角上扬几许,带着不清不楚的意味。
褚易尘突然发现,不少槿花都落了。
不是凋零,而是大朵大朵落了下来,宛若一场盛大落雪。
落在他二人的衣袍上,顺着夜风洋洋洒洒,遮了半边月。
而谢知安道:“毕竟师尊是被我手刃,这天下无人不知。”
骨血颤抖。
褚易尘按压下异样的情愫,沉声道:“真人所做,是为了这天下。仙师不死,死得就是修真界千万人。”
可谢知安垂目,嘲弄般地扯扯嘴角,没说话,但表情说明了一切
褚易尘哑言。
难不成没了天下人,你愿意放过一个理智全失的魔吗?
褚易尘也并未期盼得到回应。他早已死了整整七年,如今漂亮话也是冠冕堂皇,最终谁也不怨谁。
可褚易尘心里还是堵塞,原来之前在旁人前装出的不在意和平静都是假象。只有在当事人前会悄然露出裂缝,露出他时常矛盾的内心。
或许,他也是想被选择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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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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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人心隔肚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