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似锦,兰香如旧。
白线勾勒的意志空间中,裂隙呆愣站在原地。
主星正把一只开得最好的花摘下,放在鼻尖轻嗅。
但她真正的视线却没有停在那朵难得的珍花上,反而侧着眼,暗中窥视着裂隙的一举一动。
从这傻小子看到面具因天国血脉生出一双翅膀时,他整个人就像吓傻了似的,一直这么没头没脑地看着她。
主星拈起花插到头上,幽幽叹气。
“瞧瞧你的表情,即便吾儿你只存在了四年,也不该忘记她那双金眼睛啊?”
裂隙抿唇不语。
主星笑了笑:“是不是突然发现自己没有那么了解她?然后就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怀有怎样的感情?想要解除契约的心思是不是一种背叛?连那人是怎样的存在都不清楚,又怎么能说明藏在心底的喜欢是对她这个人的,而不是什么其他东西?”
主星拍拍手上花枝的清液,回过身蹲到裂隙身前。
“别这么苛责自己,吾儿。毕竟你连自己的心意都要我来提醒,何况是一个外人呢?”
裂隙默不作声地听着主星的揶揄,仰头撞进她那副深不可测的笑容中。
兰香氤氲,“她”的形象在这一刻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就像他也分不清主星身上的兰香是一种天生的特质,还是长年累月头上戴着残花浸染后的产物。他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认定的主星的傲慢,也许真的不曾有一丝一毫坏心。
无论他怎么指责,她总是柔和而纵容,以母亲身份自居。
“吾儿,你看起来似乎有些不高兴,发生什么了,要和我说说吗?”
“作为你的母亲,知晓你的行踪不是很正常的吗?”
“你又在误解我了。除了你,我还要对这个世界负责,我这样做只是为了公平。”
……
等等一切,她的冒犯似乎都有据可依。
“啊,我的好儿子终于长大了吗?你终于愿意体会我的苦心了?”主星忽然一拍手,摸了摸裂隙的头。
裂隙皱起眉,拉开和她的距离。
“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隐藏这么久的信息,你全都告诉了天国。位置、人员,甚至连战术方案你都给天国准备好了。
“除了信息,你为天国人修改了多少次坐标点的进出权限?那枚手环到底为什么会掉进海里,其他公交为什么拖延发车,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我可以不计较你对我的态度,但面具,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真可惜……我们本该更和平地相处的,不是吗?”
主星缓缓站起身。
比起孩子的拘谨,她显得格外从容,就像这场赌局的赢家依旧是她一样。
尽管他们两个都清楚,面具不会输了。
“要算帐吗,吾儿——我原本以为,这种话由你带面具来说会更合适一点,毕竟此时此刻你都看到了,你有什么立场说这样的话?”
主星每说一句,笑容就加深几分。
“你利用她逃走,让她站在这么高的起点上。在暗域,你就提供了不少逃脱方法;参泽回去的路上,如果不是你,风铃已经死了;她身边跟随的人里,有几个因你存在,原本不该相遇的人被强行捆绑在一起,提供助力,难道这对其他造物就公平了吗?
“我帮助天国,不过是为了制衡你为面具挑选的班底;将你约束在我身边,是让她重回起点,和其他的普通人回到统一水平去——”
“这算什么公平?这算什么同一起点!”裂隙怒道,“她的敌人比她多活了几十倍,又是势力又是赐福,她一个罪域人有什么!如果不是我,她连站在起跑线上的资格都没有!”
“看,你又忘了她那双漂亮的金眼睛了。”主星指着正在和波尔沃亚缠斗的面具,“同样都是天使族,面具作为罪域人和那个人的混血,明明更占优势吧?”
世界的另一边,面具一枪打爆了波尔沃亚的脑袋。
主星安静地望向波尔沃亚的尸体,不着痕迹地垂下眸子,避开那双到死也不愿闭上的眼睛。
夹杂着兰香的蓝光不受控制地从她体内流出,源源不断化作金色长河,进入裂隙体内。
她目光暗淡,却仍有嗓音轻柔带笑。
“瞧,我没说错吧,你选择的人赢了。”
裂隙的神情逐渐凝重起来。
此时此刻,他和主星的立场终于完全转换。
面具远超他的预期赢下这场雨夜赌约,作为意志间的公平,主星失去了很大一部分权限。
至少,只要他想,他现在就可以回到面具身边。
但胜利并没有解决他的问题,更多的疑问随之产生。
主星的表现像是早已预料到结果一般。她看着属于善为的权限向着旁观涌去,却既不惋惜,也不歇斯底里。
为什么——她不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吗?
如果没有修改世界的权限,她如何再像往日那样调整错误?
如果无法作为,她要如何成为善为?
她不知道自己会消失吗?
“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到底在隐瞒我什么?如果真如你所说,你就是我的母亲,那你到底为什么不告诉我自己在做什么?你不相信我吗?”
主星回过神,看着裂隙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可怜的小裂隙呀,你怎么这么可爱?忘了我曾经你如何控制你了吗,忘了我刚刚怎样针对你的爱人了吗?不应该吧,不是才刚刚过去几秒钟吗?她可是还伤着,狼狈地躺在天台上呢?”
裂隙神色平静地靠近主星,俯视起这个从他诞生时,就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存在。
她总是这么风轻云淡,无论他犯下什么冒犯的行为,都无法看到她崩溃发怒的一幕。
她也总是这么满口谎言,无论他问出怎样正式的问题,都无法得到她真心实意的回答。
“不过呢,叫妈妈听起来有点老,不如还是叫姐姐吧——长姐如母,都一样的。”
……为什么,她明知道死亡的可怖,为什么事到临头反而无所畏惧?
“别说这些没用的话,告诉我,你到底在算计什么!”
“你想得太多,吾儿。如果我知道,我就不会输得这么惨,连再把你抓住的权限都弄丢了。”
裂隙被气笑了:“你觉得我会相信这种话?”
主星笑盈盈地弯起眼睛:“你当然可以怀疑,毕竟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不是吗?”
“好、很好……”
裂隙连连冷笑。
把他当傻子糊弄是吧!
说什么信任其实根本没有在意过这种东西对吧!
“既然如此,那你听着:我没有接受你的自由。作为意志间的公平,你将我带到这里,就应该还我另一种自由。现在我要了解与我签订契约的旁观者,作为我反控她的手段。回答我,界主,你隐瞒了什么——你知道她不会输,是不是?”
“……”
主星沉默半晌。
抬头,似笑非笑地盯着裂隙。
“对呀,被你发现了,我知道她不会输。”
裂隙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你……”
“毕竟当年杀死皇女的门徒,还要管面具的祖附叫一声天兄。一个是第一门徒,一个只是普通的门徒,孰优孰劣,一眼便知。在记录中,面具祖附的赐福高达88纯净度。你说,身为他的后人,面具对付几个小孩能输吗?”
她要是早就知道面具会赢,现在这是做什么?
“你不是一向把人命看得比什么都重吗,这——”
“交易已经结束了,这是第二个问题了。”主星装模做样地为难一会儿,“或者,你叫我声姐姐,我就告诉你?”
“劁。”裂隙暗骂一句。
被摆了一道。
主星笑得更开心了:“这么不乐意?旁观和善为明明是最不相容的概念,她的声音通过你们的空间传到这里,你不应该感谢我吗?”
裂隙脸色顿时像被打翻的调色盘般精彩。
指责也不是,道谢更不是。
这地方没法呆了!
金色的裂缝划开空间,裂隙一脚踏出,背着手负气离去。
主星笑着摇了摇头,一张手,空间中划出一道蓝白的裂痕;又一翻手,天国的势瓮凭空中裂痕中飞出。
她靠近三区天台影像,偷偷取出一粒暗金色的血滴,自信满满地丢到势瓮中。
第一门徒的孙辈,纯净度再低也低不到那里去。
势瓮共鸣,发出耀眼金光,代表面具天国赐福纯净度的数字浮现于空中。
“……?”主星笑容一僵,随即露出大惊失色的神情。
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测试了一遍。相同的数字再次出现……
“做个——”
裂隙突然重新出现在意志空间中。
主星吓了一跳,慌忙将势瓮像烫手山芋般抛回了天国,看看裂隙,又看看三区天台上半跪的面具,一副很忙的模样。
“咳咳,吾儿,又有什么事啊?”
裂隙怀疑地眯起双眼:“你在干什么?”
主星眨眨眼:“呵呵,当然是忙着消除你的记忆啊。毕竟……我还不想那么早就被面具那个难缠的小家伙盯上呢。”
他就知道。
裂隙撇了撇嘴,飞快从胸口一划,取出一枚金色的光球。
“做个交易吧,我将佩列费斯的赐福使用权限还给你,你保留我对这段经过的记忆。”
“善!”
主星没有任何犹豫,十分丝滑地收起那枚金色光球,光球在她手里不出一瞬就变回兰花形状,被她塞回体内。
“交易成功,你知道我不能再动手了,怎么样,还有什么类似的交易吗?只要是和权限有关的,我都很乐意给你行个方便。”
……他是被算计了吧?
裂隙瞪了一眼主星,划开意志空间转身到达三区天台,只剩下主星一个人猛地松了口气。
她重新取回势瓮,打散上面金光灿灿的数字,将势瓮重新扔回天国,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唉,还好没被发现……怎么可能只有7嘛,佩列费斯从来就没有过这么低的赐福!肯定是势瓮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