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呼吸的间隙,面具和波尔沃亚再次动了!
大雨从头顶倾泻,遍地混合发光的血水,在这绮丽诡异的金河上,水箱的支架仿佛镀上一层薄薄的箔片。暗金色的血珠划过雨幕,魁梧有力手臂逆势向上。
两股强大的力量撞在一起,咚得一声,面具被波尔沃亚一把压在水箱上。
水箱摇晃两下,上面的铁罐竟然从支架上折了过去!
面具身体一晃,眼疾手快抓住波尔沃亚,拉着他一起向后跌去。巨大的水花从他们身下溅起,金属划破身体。波尔沃亚捂着头,先一步从眩晕中恢复,咬紧牙关再次向面具扑去——
“砰!”
面具从背后抽出坚固如初的水箱支架,猛地砸向波尔沃亚。
钢铁狠狠砸中俯冲的波尔沃亚,脑上的剧震令他踉跄几步。
“呃……”波尔沃亚闷哼一声,揉着头颠三倒四起身。
眼见波尔沃亚缓神,面具眼疾手快又抽了一板,把人重新抽倒在地,两眼直翻。
面具眼前一亮,掂量了下手中的铁架。
这东西好用!
趁波尔沃亚眩晕,面具大步流星追了上去,抡起支架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砰、砰、砰、砰……”
一滴暗色的血滴随着面具狂暴的动作从空而落。
“啪嗒”一声,两人身下亮金色的血泊就像是油碰到了火,发出盛大光芒。
眩目的光芒下,波尔沃亚目光缓缓聚焦。他的手指下意识在水中滑动起来,艰难地在小范围摩挲着……
忽然间,波尔沃亚身体一僵,面部肌肉疯狂抽搐起来,巨大的狂喜漫上心头——
他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冰凉的并且坑坑洼洼的东西!
他碰到了面具的枪!
……
“砰、砰……”
属于波尔沃亚的金血顺着手中的三角架滚进雨里,像暗金光芒的燃料,令其始终闪耀。
在安全无光的天台上,一点点微弱的光芒被久视,都能让人产生疲惫目眩感。
面具半眯着仅剩的一只眼,手臂酸痛。尽管如此,她依旧没有放缓速度。
暴雨顺着眼皮滑落,模糊了视线。波尔沃亚在她眼里只剩下用一个金光勾勒的轮廓,雨珠还会扭曲他的动作,让他的挣扎显得更加无力。
以她的视力,只有不断进攻限制波尔沃亚的行动才能保证他不反击。
隐约间,波尔沃亚的手臂似乎动了。
一道幽白的虚影反着暗芒,面具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三脚架在空中迟疑一瞬——
“砰!”
第一声枪响,三脚架猝然坠落。
面具闷哼,温热的血液从她的小腹流出。同一时间,白烟逸散露出那把手枪。波尔沃亚悄无声息地举枪瞄准,手臂在空中颤抖,指尖却始终扣在板机上。
大脑还没理解这个画面,身体却先一步扑了上去。
“砰!”
第二声枪响,子弹破开雨幕,穿透面具的肩膀。
“砰!”
第三声枪响,火光在她眼中闪烁,白烟笼绕,一颗银色的子弹射向半空。
“pe——咔。”
第四声枪响还未发出,面具终于按住波尔沃亚的手腕,把那双手连同手枪稳定在半空。她反手拉动套筒,金属筒管卡在一半。
板机被彻底卡死。
波尔沃亚狠狠扣动手指,却怎么也发不出最后的子弹。
“你做了什么!”
波尔沃亚不可置信地瞪起眼睛,手指用力按压。
“开枪!子弹呢!杀了她!杀了她!”
面具干脆利落松开波尔沃亚,从身边捡起支架。
银色的弹壳露在水面上反光,映入她的眼中。
那是一枚回膛的弹壳,抛壳的瞬间,被回拉的套壳夹在枪管上。
“你用我的东西对付我?”
面具冷着脸,再次举起三脚架对着波尔沃亚抽了过去。
“谁给你的自信?
“想利用罪域的技术反制罪域,你以为你是谁?
“你们有什么资格自称霸主?你们有什么能力?就凭你们天国人天生的傲慢?
“你配吗?”
每抽一下,一个问题就随之出现。
起初波尔沃亚还会维护天国的尊严,但很快他就被面具手里的三角架说服了。
直到最后,波尔沃亚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苟延残喘地瘫倒在地。
即便如此,他还是在面具停下的瞬间,摇摇晃晃地抬起手臂。
手枪升起,指向面具脑门。
“哈。”
面具停下动作,“咣当”一声扔下手中的支架,冷笑出声。
“就这么想用它杀了我?”
每一次开口被波尔沃亚打断的颧骨都疼得她撕心裂肺,但面具没表现出来。
没必要。
波尔沃亚不配。
她还记得自己从箭阵离开换弹,乍一眼看到枪身时,是什么心情。
她保养了十几年手枪,伊乌劳戈唯一留给她的东西,因为他们变成了这样子。
波尔沃亚再次扣动扳机。
面具始终冷淡的目光终于有了波动。
“杀……杀了你……”
面具一愣,捂着小腹的伤口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好啊,来!开枪、开枪!”
鲜血从她的指缝汩汩流出,额角划过冷汗,越是大笑,疼痛就越是剧烈深入。
但面具感受不到了——灼烧感变强,天国的赐福吞噬了它。
她有罪域人的头脑,有天国人的开挂的体质!
谋划或是执行,没有她做不了的、没有她做不好的!
她没有短板,所有方向都是她的优势!
还有人能做到吗?还有其他人能像她一样所向披靡、无惧无畏吗!
没有!
她已经彻底无敌了!!!
面具勾起唇角,用头贴住枪口,目光癫狂极端。
“开枪,波尔沃亚!难道我站在你面前寻死,你也射不出子弹吗?
“真是废物。”
“啊啊啊啊!我杀了你!!!”
波尔沃亚大吼一声,毫不犹豫按下扳机。
但手枪只是发出一声微弱的“咔”声。
“呵,不会用吗?”
面具冷嗤,一记手刀劈掉手枪,踩着枪身向后一拉套筒。
卡住的弹壳掉了出来,面具翘起靴子,枪身在鞋边一蹭,手枪重新上膛。
“咔哒。”
面具把枪抵在波尔沃亚头上。
“垃圾,就凭你这样也想在枪支上赢过我?”
……等等。
“下辈子吧,重新投胎换个脑子,你还有可能站到我面前。”
不对,她不想杀波尔沃亚的……
那没有好处!
面具手臂开始颤抖,她的枪口动摇,手指怎么也按不下射击。
破损的手枪徘徊在眼前,波尔沃亚的挑衅声不绝于耳。
“开枪啊,面具,还不动手,难道你也是天国的废物吗——”
她捂住脑袋:“……闭嘴。”
“下不了手?怎么,知道自己是天国人,不忍心伤害同胞了?”
“闭嘴,波尔沃亚。”
“天国人不畏死亡,杀了我!太子殿下会为我报仇,整个天国会将你视为永远的敌人,你的名字将被登入暗杀名单,永世不得安宁。”
“我让你闭嘴!”
血气冲上头顶,眼前被一片暗金覆盖,脑海瞬间只剩下三个字:
杀了他!
面具闷哼一声,眉毛拧在一起,食指不受控制地扣下——
“砰!”
火光照亮她的面孔。
水中的金眸映出她的模样。
疯狂、嗜血、偏执……
面具竟然觉得眼中的自己有些陌生。
雨水快速坠落,扰乱了水面的映像。一切随着波尔沃亚的死亡重获平静,灼烧感褪去,面具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
失血过多令她发晕,她晃了一下,脸朝下栽进水中。
暗金色的血流曲折蜿蜒,雨滴无情砸在背上,她泡在水里,思绪逐渐飘远。
她是天国人,伊乌劳戈和祖附也是天国人——
当年祖附和伊乌劳戈离开罪域,全都没能活着回来,是不是都是因为天国?
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灼烧感再次攀升,面具的呼吸急促起来,在水里翻了个身。
恍然间,一道微弱的银光闪过。
她目光一颤,眼睛重新聚焦。
……是她的匕首。
水泡着洗掉了上面所有金血,显出罪域精铁的冷光,波尔沃亚惨白狰狞的脸映在刀面上,死不瞑目,直勾勾地通过匕首看向她。
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意突然击中了面具。
不对。
她杀了波尔沃亚?!
这不是她该做的事,她没想杀他——天国的赐福在控制她!
面具打了个寒战,立刻扬起左手朝着肩膀的枪伤砸了一拳。撕裂的剧痛让她清醒,她强迫着发软四肢发力,连滚带爬地向匕首窜去。
暗金色的血液愈发明亮,在这清凉的雨夜里,鲜血和死亡变得如此引人沉醉。
天国、天国、天国……每一次她的脑海中蹦出这个名词,灼烧、不,天国的赐福都在跟着上涌。
那东西在想方设法控制她的大脑,让她失去理性!
面具的表情却愈发冷峻。
情域是前车之鉴,她知道赐福间存在冲突,但天国影响更甚,它还没扎根,她就已经变得不像自己了。
一旦完全接受,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雨水滑过脸颊,面具起身抓起那把匕首,肉翅从背后弹出。
她握住刀柄,然后顿住了。
强烈的冲击窜入脑海,天国赐福疯狂地控制蛊惑起她!它仿佛感受到了威胁,开始疯狂吞噬她作为罪域人拥有的一切理智。那些属于天国人超乎常人的力量,都在血脉的加持下毫无节制地涌入体内。
它沸腾了!
变强,然后复仇!
她要为伊乌劳戈复仇,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摧毁天国!
她要留下这种能力,像皇女那样一路穿过天国的所有屏障,把庭撒和塞梅尔黛尔打翻在地上,用他们的金血铸冠!
她要成为天国新的国主!成为世界说一不二的霸主!
理性和情感疯狂对峙,面具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就是神域!它是多么迫切地希望她能够对这份力量产生贪恋!为此竟然不惜蛊惑她去毁灭天国,成为天国的域主!
只要它能存在,就算搭上整个天国又如何?
多可笑啊,天国人从诞生时,连血脉赐福都是自私的。
她怎么可能把自己交给这种赐福,她怎么可能任由这种血脉留在她的体内?
喧嚣的沸腾不断向上,面具的目光却愈发冰冷。
一根紧绷的弦在她的精神领域变得明显,就像她以往做出每一个通往正确的战术决策时那样,周围的一切情绪全部被这一根普通的黑弦压下,只剩一个清晰的目标系在绳上。
“抱歉,伊乌劳戈。”
她紧握手中匕首,向背后挥砍。
短小的翅膀飞了出去,天国人的金血瞬间喷涌,整个天台上被一片暗金笼罩。
“铛。”
匕首无力脱落,掉在满地暗光中,荡起一圈又一圈金色的水波。
面具仰起头,闭上眼睛,任由暴雨砸落在身上。
双手颤抖。
半晌,她发出一声轻叹。
“呼——”
面具抚过发光的血水,搅起一片涟漪。
时间还在流逝,世界还在运转,她的呼吸依旧。
是她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