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踏过黑沙,隐秘的电流随着步子游走在暴露在外的铁皮上,足弓坚硬地拱起,骨节宽大显得粗糙且丑陋,但她的落地的动作却轻而稳,灵巧又美丽。
在那双脚后,还有一头与脚后跟齐平的灰白枯发,圣袍般垂在身后。
麻木又空洞的声音带着半人半机的质感,在空寂如异星的黑白荒漠中响起:
“又是你们。”
这声音响彻整个舞域——即便除了此地以外,舞域之内空无一物——声音不断回响着,像是空谷里的风一样反复地飘扬在空中。
在众人惊恐的视线中,一片死寂的沉默里,一个铁皮女人赤脚踏过满地焦土。
黄金的神羽箭插满大地,箭尾高低不一,然而她只是端平着那两颗纯白的眼珠,漂一样直行,丝毫不作迟疑地抬脚。锋利的神羽箭在她落地的瞬间化作一团融化的光粒,就像冰遇到火,火遇到水。路过光幕的瞬间,女人脚步微顿,抬手唤出三枚小小的白色魂火,令它们提着身中插满神羽箭的光幕跟在自己身后。她如法炮制地将远处的痴心也抬过来。两人一左一右平着飘在身后,身上鲜血淋淋,简直像是鬼差抬棺。
最后,她站在皇女面前,终于低下头,用正眼看了一个人。
但她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说,连那两颗苍白的眼珠都没有眨动或转动。她像是不明白什么叫做表情和动作一般,简单地低下头又重新抬起头,眼珠一动不动地看向被自己束缚在原地的几百个天国人,机械地张开口。
“舞域遗孤,寂灭,请诸位赴死。”
天国士兵顿时像鸟兽般往四周溃散败逃,嘈杂的求饶呼救乱成一团,毫无尊严。
传说中的寂灭领主、当时最强者了无生气地看着天国人的仓皇,没有任何阻拦的意图。她甚至撤去了领域中的束缚,任由那些士兵尖叫着慌乱逃脱。
没有人知道她是用了什么方式控制的,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但溃逃的人群根本就没有心思去思考这么深奥的问题,变异了的舞域赐福是佩列费斯最恐怖的赐福,没有防御,只有无边的杀机。他们一边疯了一样地向外跑,一边哭天抢地喊着求饶的话。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慈悲、慈悲!求您饶了我!”
“救命救命!金翼大神,求求你降下奇迹!我是您最虔诚的信徒,救我啊!”
“离我远一点,你这个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你就该死在那场大火里!”
“母亲、父亲……我要回去,我要回家!”
混乱的求饶中夹杂着几句咒骂,即便如此,那位遗孤领主依旧像是听不到一样无动于衷,她仿佛收敛了所有的气息,只是无声无息同鬼一样站在原地,那双苍白的眼珠也不似真实的器官,更像匠人取得假珠子放进眼眶,沉静冷寂地看着天国人的奔逃。
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要做什么,明明说着要将所有人毁灭的话,却什么也不做。天使族都已经跑出了几百米,她依旧只是静静地看着,不动亦不声不响。这种莫名其妙的人让人不禁觉得,所谓的舞域领主比起人,反而更像傀儡——被人差遣到这里,却不知道下一步应该继续做什么。
阳光依旧普照大地,北龙炎洋的海风依旧被神奇的力量阻隔在舞域的海岸线以南,黑色的沙丘与黛色的沙壤在今天被镀了层金,光华万丈得在无尽的炎暑下构筑着异世般的雅丹地貌。如果能够忽略凌乱如迁徙鸟群般的天国人,此时的景色应该平静美好得,和百年来的舞域没有什么区别。
就在这千百年如一日的平静瞬间,一根惨白的线条凭空出现了。
它是从寂灭领主的体内切出的,没有任何装点或是征兆。既没有什么毛骨悚然的威慑,也没有什么不寒而栗的杀气,更没有所谓神器秘籍问世时的绝代光华。它是如此安静,如此地不起眼,毫无存在感地迅速而平凡地向着某个方向扩行。
以至于当它接触到那些瞬间化为粒子的天国人时,人们还保持着如出一辙的茫然,连对死亡的恐惧都来不及产生。
无边死寂中,天上地上展开黑白羽翼的天使像死掉的鸟尸僵硬在原地。
苍白的大火就在他们眼前,扑面而来的并非热浪,而是深可入骨的阴寒气。他们在那短短的一刻看到了太多东西:殍尸浮野、屋梁倒塌、惨烈的呼救声和瞬间融化弯曲的黄金扶手,但只一个瞬间,所有的一切就全都被吞没了。
只剩下了火、漫天的大火!
焚毁了整个舞域的大火!
赤橙色的火光沿着视线和时间追着他们的双目,似有火舌勾住眼球,灼烧感顺着神经一路烧至体内每一寸!
向上、向下、向内、向外,向着四面八方!
顷刻焚出一具空无一物的躯壳!
灵魂从那些湮灭的身体中脱颖,旋转在女人的身边,任由生前的肉身毁灭。它们苍火一样地汇成了寂静的风暴,没有任何声音地旋转与摧毁着,连一根小小的骨头都留不下来,只有一片转瞬即逝的纯白粒子,就像寂灭了二百七十年的舞域一样,灰飞烟灭。
如果有人能够活着走出去,那么整个大陆就会知道,所谓的死亡究竟是什么:
是一片灰白缭乱的风暴,是一根细不可见的普通白线,是一个不可视物的铁皮女人。
是一片无声的寂静。
凡尘碰到那条线就同化为那条线,而成为那条线又会碰到更多人,更多的人变成了更长的线,更长的线杀死了更多的人……死亡是永恒不灭的,毁灭是它最友好的同盟。
在那属于死亡的片刻时间里:翱翔在天上的兵团成员吓得四溃而逃,他们手中的羽箭不断随着地上的士兵消失而溃散。亲眼所见的死亡让他们肝胆俱裂,他们哭喊着,丢盔弃甲也要加快速度逃离这片死地。但在这恐怖死寂的中心,天上和地下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曾经分裂出来的上派和下派也没有什么高低贵贱、幸运与否。看似毫不起眼的白线悬于半空,既不接触地面,也不接触天空,却能切开百米高空上的生灵和倒在地上的尸首。
死亡如此公平。
而死亡的始作俑者并不善为。
那位自称寂灭的领主甚至连手都没有抬,那条平凡的白线甚至连形状和明暗都没有变化,风暴甚至仍只安静地旋转在她身边,眨眼之间,天上的那些黑翼白翼的天使族就全都突兀地化作白色的尘粒,像小米被人撒进黄沙,连惨叫都没有留下一声融入那场诡异的风暴,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许她只是动了一个无人可知的念头,那所谓的天国第一杀阵就彻底地陨落在舞域焦土之上。
两大精英云翼团,共计四百八十六人,无人生还。
4月1日 11:09(距离“暗金雨夜”时间还有58小时51分钟)
“呲——”
魏德尔顶楼楼道内传来一阵急停的气刹声。
飞行滑板的指示红灯闪了两下,“啪”得转变成绿色。仓鸮利落地从飞行滑板上跳下来,站在自己房门前,半信半疑地摩挲着下巴看着碎片。
她今天竟然没穿那套特帅的漆面黑衣,反倒换了一套浅绿色的长裙,手套的颜色从黑换成了白,还用一根玉簪子扎了个侧边的辫子,头上甚至戴了顶防雨的草帽,不说话的时候跟要和人出去郊游的学生似的。
仓鸮一想到碎片那张骂人不带重复的嘴,和她现在这身平易近人的打扮,就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你真会了?飞行滑板比滑板还难保持平衡。”他绕着碎片走了一圈,上下打量不停,“嗯,不过你身高确实有优势,重心低确实要稳一点。”
在碎片发火之前,仓鸮表情不是很赞同地继续说:“但你才看我在楼道里滑了一个来回,十秒都不到。外面还刮着风下着雨呢,虽然不是很大,但你怎么说也是新手啊。再说了,你一个新手穿这种裙子,万一裙子卡在叶片里不是找死吗?”
“我是天国人,真摔下来也有翅……”
碎片正说着,突然被仓鸮从背后推了一把。仓促间她根本来不及反应,踉跄好几步直接撞在墙面上。
“你干嘛?!”
语气称不上太坏,但也绝对不好。
仓鸮却一本正经地转了回来:“右脚,你的主力脚是右脚。待会上板时先用主力脚上,站稳了再把左脚横放在这个位置。”说着,他指向飞行滑板桥钉的位置。
碎片面无表情地收起怒气说了声谢谢,而后回头顺着仓鸮大开的房门,示意了一下那个被放在他桌子上的铁盒子。
“我交代你的事情你都记住了吗,超六怎么使用也会了吧?”
仓鸮点点头,一脸好奇:“所以面具他们怎么了,外面出了什么事?”
“没多大事,有我和风铃在,事情很快就能解决,你别瞎操心。”大概是觉得这样说太敷衍,她又补了一句,“你就在魏德尔老老实实等着,这几天辛苦点,一直做出我在二楼的假象就好。”碎片做出很无所谓的表情,“风铃还在旁边等我,我得赶紧走了。”
仓鸮乖乖答应,又认真提醒道:“有事就捏影子,你没有战斗力,派影子干事也至少留下一个影卫在你身边保护你。”
碎片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直奔仓鸮房间打开他桌前巨大的落地窗。巨大的冷风中窗外猛地灌进,一连吹倒仓鸮桌上一排小立牌。
“小心点!那些都是海景谷!很贵的!”
“知道了知道了,坏了的话等我回来赔你。”
碎片平静地从背后取下那只看起来比她自己的还大的滑板,按下启动键。
扇叶快速旋转,指示灯由红转绿后,碎片松了手任由滑板悬停在地上。而后,她回过头,冲着仓鸮挑衅似的笑了下,一跃而上,两脚同时稳稳落在板子上,轻盈如蝴蝶。
在仓鸮不可置信的注视下,她身体稍稍前倾,滑板“嗖”得一下从房间里冲了出去。
仓鸮张着大嘴,眼睛干干地眨了眨。
刚才碎片上板的方式,是他刚才做演示时使用的方式。
他当时练了整整一个星期!作为一个飞行滑板老手!
窗外越发渺小的人影进行了一个漂亮的漂移,拐向海弄北区7号。
“喂!看这里!”
风铃看到碎片的瞬间立刻从窗户中伸出手,抓着他骚包的紫色魔法帽冲她一顿猛挥。为了避免被波尔沃亚那些人看到,碎片有意在魏德尔上方飞得高了些。远远看到紫色布条的指示后,她立刻重新调整了重心,带着滑板俯冲而下,顺着传送点大楼边上还未启动的工厂房顶,顺理成章地湿漉漉来到窗前。
靠近风铃的瞬间,她毫不犹豫地踩着滑板凑近了窗户,伸出手:“拉我一把。”
如果是平常,风铃早就开始阴阳怪气地痛扁落水狗了,但现在面具姐姐他们生死未卜,眼下他什么玩笑的心思都没有,看到碎片这样,他甚至还破天荒地感到一丝愧疚。
“你怎么穿成这样,这么薄的裙子,不会感冒吧?”
风铃一边说着一边收了帽子拉住碎片。
“没事,不用担心。”碎片没多解释,一手握紧了风铃,一手提起裙子往窗户里面迈。
这间还未启用的工厂上下两层被打通了,窗户距离地面有六七米高,所以风铃提前把能用的东西都摞了起来,方便他自己爬上爬下。不过效果不太好,一堆两脚的桌子堆在一起,时不时就微微颤动一下。
虽然碎片的长裙非常碍事,但她还是仗着身材优势十分轻松地从窗户爬了进去。脚下桌子摇摇晃晃,碎片也不在意,一进来就摇摆不定地转过身去够窗外悬停的滑板。
“我来吧。我手比你长,好够。你帮忙扶着我点。”风铃拦下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