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良莠不齐的训练结果在此刻显出了不幸的结果,尽管撤退的声音已经响起,但有人素日游手好闲,身体比脑子更快,等意识到越来越近的同伴像投石一样势不可挡时,他的身体已经冲得太靠前了,与极具威力的战友撞在一处,应声倒地;有的满脸茫然,脸上带着始料未及的惊慌,手中武备已然脱飞无踪,那长长的玄铁重剑变成硕大的暗器砸向向后砸向冲锋的士兵,砰得一声又为皇女解决一片士兵……
但更多训练有素的马上意识到,倒地不起的状态过于危险,人群狼狈扭曲地交叠在一起,脖颈后仰、腰间突出,手臂扭转,脚踝斜转,邪异得几乎丧失了人类的基本形态!
所有人都想快速起来,每个人都用尽了力气,用坚硬又尖锐的手肘撑着身下的人肉起身。可惜倒地的士兵实在太多了,你的手绊着我的腿,动一发而牵全身,实在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若要起身,哀嚎不已!到可怜了躺在最下面的士兵,皇女还没把他们怎么样,他们先被自己人整得嗷嗷直叫!长时间被当作踏板的士兵们求救无果,悲痛化作愤怒,顿时怒从心头而起,恶胆向边生!
于是,天国人自私又傲慢的本性发力了!
他们上面的不顾下面的死活,那也不能怪下面的如恶鬼索命!
那些好不容易用尽力气,从人堆里支起半个身体的天国士兵们,正喘着粗气感慨自己的运气不错,没有变成下面的可怜人,望着皇女身边围攻的其他士兵,他们还高兴自己又能及时参与奖池瓜分。可还没稳定重心呢,这些士兵只觉身下仿佛钻出了无数条鬼一样的臂膀,一个个抓紧了自己的胳膊,死死撑着关节让自己打弯倒地!一回头才发现,竟然是自己的竞争对手眼红,不让自己离开!
好不要脸!
于是天国陆地羽兵团倒地方阵的士兵,迅速以地理位置的区别划分出了上派和下派。两个派别纷纷停了对外攻击,只努力地跟彼此对骂!什么你的儿子是我的孙子,你的二舅爷我也笑纳了……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更有甚者,将暴躁易怒的天性发挥到了极致,直接躺着或仰着和自己人动起了手!
天国引以为傲的人海数量,反而成了拖累他们自己的最大阻力。
与此同时,皇女彻底调整了自己的作战策略。
她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光幕,不再画地为牢,悍不畏死地迎着其余举剑冲锋的天国士兵提剑疾驰,转守为攻!
那一瞬间,所有还在坚持作战的天国人都萌生了一个想法:这个女人彻底疯了!
没了那绚丽的剑光作为屏障,神羽箭顺利得从她头顶射下,擦过她的发丝、没入她的肩膀、刺入她的后背。身后的敌人迅速赶到,将她夹在百人的长剑中,世间最血腥的红血不断从她身上各处伤口喷涌而出。一道薄薄的红雾随风带着腥味弥漫开来,那是因高温迅速蒸发血水而形成的血雾。皇女就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样,攻击动作不曾停滞一瞬,一味裹挟着满腔杀意冲进士兵组成的潮海,搅起狂风骤雨、波诡云谲。
比起她的骁勇无畏,天国的士兵的行为甚至堪称阴险,他们的长剑从她身后身前的各种刁钻角度劈砍过来,每次出剑都盯着身边一起战斗夺功的士兵动作,一定要一剑接着一剑,丝毫不留空隙地彼此配合,且不让自己和他人的功劳有所冲突。但皇女就像是看不见这些鬼蜮伎俩,哪怕是致命的攻击也一律不管,只赤红着眼睛直冲那些圆滚滚的脑袋刺去。
“三个、六个、十个……三十二、三十六!”
她狂妄地数着被自己杀死的士兵。这抹恐怖的红色身影快到连天国的两个兵团长都看不清,她的攻击就像一条生锈的铁丝轻易切割柔软的黄油,每一次缭乱繁盛的舞动都带来一片金血洒落大地,若春雨一场,酥油漫天。
又一横扫将四只脖颈划开,又三把长剑同时从背后刺进血骨!皇女脚步虚浮着转身一剑过去捅穿那几个偷袭的天国人,在这满眼猩红的红色世界中,她仿佛身处地狱变中心的修罗,手中金光流光溢彩,身前万丈红莲齐开!
“无妨、无妨!既然救不了,那就争取多带些人陪你们!黄泉路上,你我都不孤独!”
手中剑光如影,她声音低沉又昂扬有力地一一细数,“四十八、四十九、五十……呃!”刀剑没入血肉,角度阴险刁钻,皇女痛呼一声,头也不回地反手又一下劈,“……一。”
她大概很想喊得如先前起剑时那样洒脱,但所有人都看得出她快不行了。她身形摇晃,双眼迷离,就连步伐也变得虚浮起来。兵团长承诺的军功依旧令人垂涎,可就像近乡情更怯,眼看皇女即将力竭,天国的士兵们反而变得比刚才更加沉默了。
一种属于战士间心心相印的敬佩就这样,从这场惨烈厮杀中无声地蔓延开来。那抹坚韧不拔的红色身影牢牢地映在每个人的金色眼眸中,仿佛再过百年,当他们子孙环绕在侧时,这一道景色也不会褪色,而依旧如此刻一般鲜明。
他们会长叹地感慨:曾经有这样一个女人,她为帝皇时待九域如暴君;昔年遣返的天使族战俘却又说她对待百姓时是天生的骑士;等到他们这些参与围杀的士兵亲眼见过她,才知她其实是一位驰骋的征服者。她在征服命运,征服自己身为人的命运,身为女人的命运,但她的态度如此平和包容,以至于让他们下意识的藐视。
他们应该告诉天使族的后人、他们的子孙:要尊重女人,她们才是真正坚韧不拔的存在。一切攻讦不过是天国用于统治的借口,如果你真的相信了他们的谎言,就会像那些死于讨伐女人战争中的士兵。
无一善终。
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士兵身上桀骜张狂的气质消失了,他们变得更加肃穆、更加沉稳,更加小心地谨慎观察着那人的一招一式。没有人再喊什么“为了天国”“大丈夫当如此”或是“参泽蛮夷”“区区女人而已,受死”,他们只是全都沉默着举着武器,前赴后继地扑杀过来,然而见证越来越多的尸体堆在地上,越来越多的金血无力地泼洒在漆黑如亡故的土地上。
就连飘在天上指挥的两个兵团长也不由得长叹:“此行结束后,第九、十云翼团恐怕能够将波尔沃亚的第十一云翼团取而代之!参泽遗皇此人,即便与之为敌,也如同良师益友,不得不令人敬佩啊!”
恍惚间,皇女发现自己眼前开始出现一片片模糊重影,有时候是在她转身后突然笼罩在眼前,有时候是用力角力后卡在眼中。渐渐的,她发现连周围的风声和脚步声都变慢、变轻了许多,眼前的朦胧薄雾像是月光笼罩在夜里的森林那样,轻纱般温柔地蒙住了她的双眼。
她愈发感受到,生命的可贵在于一寸平淡而充满温情的时光:就像是那时候诗人弹着琴,门徒唱着歌,教皇和皇妹和她在宴席中有说有笑的日子;又像白发蓝瞳的少女摇晃着她的胳膊,求她穿一件白色的骑士服,而黑罗缠目的青年坐在一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们玩闹,还有一旁假装老实的跟着起哄,真正温柔的替她解围……
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
她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双臂为何酸痛难忍。倦怠和疲惫缠上她的身心,她本能地想要放弃手上的动作。一个声音不断重复着,够了、够了、她已经做得够多了,就这样的结束,她该回到最宁静的地方去了。但还有一中超乎本能的东西支撑着她跌撞着,用模糊的感官和下意识的反击,像困兽一般在原地转着身胡乱地挥舞着西洋剑,时时刻刻告诫她不能停。
这样的感觉同样熟悉。
她的脑子迟钝地运转着,最后从脑海深处挖出来两个字。
意志。
她发现人的脑子麻木地转动到最后会变成一本字典。那上面存放着所有她学过的东西,她知道自己学过,但大部分都已经不再明确。她不认识了。只有一两个字会显得格外清晰,像蝴蝶从停留已久的花瓣上飞起来,拼凑在一起,凑成那个唯一不可放弃的词汇——人类之所以区别于其他生物、能够违抗本能的东西。
皇女挣扎着从那片白雾一样的混沌中挣脱起来,声音逐渐变得清晰,感官也恢复了一定的程度。她听见水流声,感觉自己置身于一片潮湿的大湖,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还有水滴不断向下滴,落在那面干净清澈地像是一面镜子的湖中。
湖水反射着天空的漂亮图景,太阳在高空悬挂着照耀四方,水蒸气缓缓上升萦绕在宁静的湖泊上。
她无由地想起参泽川的话。
世间水域,烟波万顷。
皇女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终点,这才是死亡真正的样子,和四百年前的那种假死完全不同。但她已经很麻木了,只觉得连血都是冷的,手里的西洋剑变得比山还要重,她几乎握不住剑了。
“啪。”
剑坠,人跪,面如死灰。
天国的士兵见状更加疯狂地一拥而上,无数把寒芒毕露的长剑对准那满是血污的脖子砍去,不乏贪婪者兴奋地高呼着,转而攻向同袍:“别挡道!她的人头是我的!”
天大功勋就摆在眼前,没有人在这时提醒竞争对手这场战斗的成败马上就将见到分晓。他们眼里的杀意比着风里的血味还浓稠,复杂的目光落在那唯一值得瞩目的女人身上,带着对传说即将陨落的痛惜、带着对伟大战士坚定意志的钦佩、带着世代宿敌之间的仇恨、带着凡俗之人建功立业的心切杀意……
剑光交错之中,皇女挺直的身体缓缓弯了下去,数不胜数的长剑紧随其后,齐刷刷的银光闪烁迎向脖颈,最近的士兵脸上表情已是控制不住的欣喜若狂,他双眼突出,脸上肌肉疯狂颤抖,就连嘴巴也缓缓张开要大笑出声……
“呜——”
一道鬼魂的嚎哭划破骚乱。
“呜呜——”
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呜呜——呜呜——”
四处冥音魂啸渐起,如尺八嘶嘶作鸣。
这声音来路莫名,诡异地回荡在空旷的舞域焦土之上,久久不歇。天使族的士兵一个个面如菜色,抖如筛糠,到处寻觅声音的来源,可这些鬼哭狼嚎仿佛是从地上爬出来的恶鬼、空气里悬飘着的冥魂、或是天上云里冲下来的煞魔一齐发出的怨曲,没有一个活人能看到它们究竟从何而来。
这样的声音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它骤然出现又骤然消失,原本叫嚣不已的天国士兵行动忽然缓了下来,寻找的动作渐渐停止,只剩下脖子僵硬地向下转动,双目失神地盯起地面漆黑的炭土。
在这无限缓慢的一刻中,跪倒在地的红衣女人眼皮微动,她的手指轻轻抓叩着粗粝的沙子,似乎是在寻找那把脱手的西洋剑。不知从何而起的狂风吹动中间她弯卷的长发,风中的血腥味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苦味,像是烧焦了的炭沫般,带着一股死亡的寂静扑面而来。红衣在凌厉的烈风下竟未发出一丝声音,只是衣袖下摆肆意鼓动着、翻卷着,如层层海浪颇具吞天气势,又刹那间偃旗息鼓,如同一朵丢尽冥河中枯萎的彼岸花。
皇女挣扎着掀起一点点眼皮,不等看清前面的东西,身体却先一步支撑不住,才掀起的眼皮重重砸下,一时间天旋地转,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但在昏聩前的最后一秒,她还是看到了。
那是一只用铁皮铸就、时而像漏电般划过电流的、舞姬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