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倒是没在这时候拌嘴反驳,她从善如流地扶住风铃的窄腰,忍不住回过头往下看了一眼。黄金乡的学者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禁不住问:“你为什么不把你的伴生兽放出来?既然它能变成那么小一个布偶放在你兜里,那也可以带着咱们两个往下飞吧?”
风铃:……
风铃像是没听见一样冷漠地把滑板小心中窗户上抽出来,递给碎片。趁着碎片启动滑板重新调整高度,风铃犹豫地低头看了眼兜里的伴生兽。
黑红色的布偶小龙睁着豆豆眼,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一抹暗芒在它眼中转瞬即逝,被风铃恰好捕捉,风铃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还是算了,我不信我们的配合。”
“嗯?”碎片听到风铃,疑惑地回头。
“没事,我自己爬下去。”
万一控制不好力道暴露了更麻烦,他可不想这时候还被碎片逮着骂。
谁料碎片却两眼一翻,极为失望地看着准备顺着叠叠乐爬下去的风铃,撇了撇嘴:“开什么玩笑,等你爬下去神明尸体都凉了。”
“那你说怎么办——啊啊啊?!!”
碎片一句废话没有,趁风铃不备,一把拉住他的手,闭着眼睛带人往滑板上一跳。
这一蹦,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和决心!亦带着天命之人再饰暗玲儿的惊惧!
空荡工厂中回放着风铃凄惨的叫声,来自大陆顶尖学者却只是嘴角微扬,满意于自己精妙的计算能力让她如愿带着风铃上了贼板。还没来得及骂风铃大惊小怪,刺目的红色指示灯忽然在碎片眼前亮起,不带一丝感情的智能警报响彻工厂:
“请用户注意,您现在的重心严重不稳,已为您调整最优解决方案,捆绑降落。指令将于3秒后执行——1,已执行。”
碎片:?
两根机械爪子突然从滑板下方弹出,牢牢抓紧了风铃和碎片两个人,稳稳地把两个人当着一个人往中间按。
“我劁!疯了吧!!!”
眼看着碎片那小身板离自己越来越近,风铃惊恐地大喊一声,使劲往后躲避着面前越来越近的碎片,试图和机器较劲。
“别犯蠢!”碎片一把将人拉住。
一道远比机械恐怖的力道从身前传来,风铃一个晃神扑向碎片,碎片躲闪不及,眼睁睁看着风铃那繁复的魔法师披风迎面撞来,眼睛倏得瞪起来。
“别——”
“砰”得一声,两人狠狠撞在一起,碎片坚硬的脑壳和风铃瘦弱的前胸“肋排”形成了惨痛的对撞,进行了短暂的力量角逐,同时发出令人恐惧的“嘎嘎”声。因身高优势而体重略胜很多筹的风铃,在这场危险的角力中胜出,顺着力道冲着碎片压了下来,被碎片死死拿着胳膊抵挡。
“你死远点啊……”
“你才去死,都怪你拉我……”
风铃怕碎片被自己砸地后脑勺着地、血溅三尺,也死命地抓着她的肉和骨头——反正哪里能扣住五个指头,他就往哪里抓,疼得碎片嗷嗷骂爹。
“放开!放开!风铃你这个疯子!你属老鹰的吗!抓人跟要命似的!”
风铃吓得连忙松了点力气,好在两人身后的还有一只可靠的机械触手,可以自由调节支撑力,才没让碎片再次发出呼救声。
在这支尽职尽责的机械触手的良性作用下,两个人以一种舞会结束的诡异下腰姿势停在了离地不到两厘米的位置。
“我劁你大爸,风铃,你给老娘等着……”
失重的感觉一消失,碎片就一把推开压在身上的风铃,动作之流畅,堪称速度与案情的典范。碎片恶狠狠地看着风铃比弱智平衡力还不如的身体,想把他弄死的心情来到了顶峰。
“这个滑板……”风铃欲言又止。
碎片拎起滑板往背后的绑带里一塞,二话不说带着风铃在工厂中狂奔起来:“别废话了,赶紧跟我走。”
大概是真的很慊弃风铃,碎片带着风铃跑了没两步就松开了他的手。两个人像是精神失常了一样奔跑着从楼道冲向楼梯,又从楼梯拐进工厂与工厂之间的连接通道,最后跑下一层的检测区。
面具要求的进出点实验并没有因为他们回来就暂停,这几天依旧在库莲派来的研究员带领下如火如荼地开展。一下到测试中心的一层,建筑里往来的人群就多了起来。
“按你说的,我刚刚已经通知了痴心姐姐的助理提前疏散人群离开,负责测试的医护人员也去吃饭了,这会进出点位置没有人。”
“行,既然如此我们就快点过去,争取抓住这点时间差。”
“时间差?”
风铃一边急速冲刺,一边脸不红心不跳地和碎片和搭话。
在所有现实训练中,风铃成绩最好的就是跑步,神明说这大概和以前暗玲儿天天在阿丽宫逃命有关。本来风铃这么做是想和碎片炫耀一下自己的成果,结果不知道为什么,碎片这个天天窝办公室的研究员竟然也一丝不喘,反而跑得比她还快。这简直是一种降维还暴击了的打击。
“嗯,从海弄区到四月后巷的虚假坐标点共600km,即便搭乘磁悬浮列车,达半也至少需要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但我们从魏德尔到真正的坐标点只需要不到二十分钟,因此,我们在外界的罪域孤岛上,至少比他们多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差。”
“意思是我们可以在外界阻拦他们?”
“你的伴生兽速度比磁悬浮列车还快?”
“当然没有,以我现在的赐福能力,还没有办法控制它太快飞行。”风铃理所当然地反问,“所以呢?”
“……”
碎片沉默一会儿:“我有时候真的在想你是不是故意装成一个智障和我搭讪。”
风铃:……
“你胡说八道什么!”
两人在工厂内不合时宜的举动尤其引人注意,很多陆陆续续没来得及到食堂的人都惊讶地回头分辨着,不一会儿就有人惊讶地出声。
“刚刚那两个人,小姑娘看起来好眼熟,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那小伙子才好看呢!我的老天奶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碎片默了默,伸手推着风铃,帮他加速:“我们快点过去。”
两人一路狂奔到传送点前,风铃从斗篷前掏出玩偶似的伴生兽,摩挲着看似光滑实则硌手的后脊。碎片张望一圈,没有从飘逸的白帘看见有人藏在后面。
“没有人,你准备好了,我们就走吧。”
“嗯,走吧。”
风铃重重地吐了口气,拉住碎片和她一起踏进罪域进出点。
4月1日 11:12(距离“暗金雨夜”时间还有58小时48分钟)
苍白风暴引起的动荡过于引人注意。被斯塔尼催赶着奋力逃离舞域的天国士兵惊恐回头,翅膀都吓直了。
“那是什么?!”
“快走快走!她都已经来了,你还敢停在这里!”他怀中的斯塔尼声音尖利地催促道。
天国士兵迟钝地想起一段恐怖的往事。
舞域大火之后,天国希望征用无人的焦土,无视了寂灭领主的警告,最终千名士兵全部死于神秘的舞域赐福中。
据传言所称,当时的舞域中心扬起了与天同高的白色沙暴,无数舞域的怨灵在其中啖肉饮血,只要是活物进入那片领域,都会被恶鬼斩足嚼肉。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舞域的大地上都会传来天国士兵凄惨的哀嚎声,像是经历了什么不可用人语描述的折磨,惨叫哭号久久回响不散,异常可怖。
所有人都知道,在那之后,天使族就是寂灭领主最厌恶的种族。
他是一个聪明的天使族,很快就又想起自己携带的这个老头,一个描金人,想起他们隧域赐福最擅长的东西。
“斯塔尼大人……您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少男的称呼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斯塔尼闭了闭眼睛:“没错,当时这是唯一救我们命的办法。”
天国的士兵沉默了。
作为高贵的天使族,他没有那么多同情心,一点也不为那些死在寂灭领主手中的天国士兵感到悲伤。
如果当时斯塔尼告诉天国的两大云翼团,舞域遗孤正在赶来,他们一定会被寂灭领主首先视作眼中钉。所以士兵甚至庆幸,幸好斯塔尼足够谨慎聪明没有直接表明,而是献祭了其他的人,也幸好是他们两个站在一起,是他站在斯塔尼身边;更幸好隧域人没有翅膀,无法那么快离开舞域……
可以庆幸的东西太多,以至于他甚至觉得自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应该带着这份情报回到白圣威殿,在太子殿下面前露露脸。
“那您说的我们要尽快去罪域还作数吗?依我看,那边已经有副团长他们了,即便我们去了也没有什么用处,不如还是从易区转西,直接回天国吧?”
斯塔尼坚定地拒绝:“绝对不行,我们一定要去罪域,那里还藏着一桩大功劳。”
天国士兵不知道说什么,他只觉得现在回到天国述职才是大功劳,第九第十兵团长的位置正好空着,晚了就没有他的事情了。再不济,把亲眼见到寂灭领主使用赐福的消息卖给赫迷会所或者器物文明也能赚一大笔钱。不当士兵,在南边的赫斯外城买个小房,娶个老婆伺候自己过日子也不错。
他怎么想也不觉得去罪域是一件美差。
“如果天国的布局能够成功,面具回到银沙小岛就死在你们副团长的围杀下,那么罪域中最大的威胁就没了。你别忘了,你们团长波尔沃亚带来的情报有误,罪域内部真正重要的情报他还一无所知,而我作为描金人,在信息方面得天独厚。我们合作,你不会吃亏。当然,如果运气不够好,你将来也至少能和波尔沃亚平起平坐,当个兵团长绰绰有余。”
斯塔尼点到为止,不再说什么如果天国失败,面具没有死的可能性。
以天国人的尿性,他说这话属于大逆不道,以下犯上。再烂的天国士兵都不能听外域人说自己失败的事,一说就急眼破防。
“嗯嗯,您说得对!我们应该早点去罪域,把那里面的所有信息都挖出来献给太子殿下!”
显然,这个天国的士兵从头到尾没有想过天国失败的可能。
舞域的失败是因为寂灭领主就在那里,天国又与那个遗孤早有旧怨,这世界上又没有第二个舞域领主,罪域外面还能有什么东西阻止他们胜利?
4月1日 11:11(距离“暗金雨夜”还有58小时49分钟)
雨水落在仙域的避水屏障渐起一层接着一层的波纹。天空上乌云密布,深灰雨云积压翻涌,距离海面很近很近,仿佛下一秒就会压入荒岛。在一阵清脆的雨声中,寒风穿过大地,银色的沙尘与篝火的余烬随之起浮,就像海上打旋的泡沫。
在燃尽的灰烬旁,第十一云翼团副团长德克有些忧心忡忡。
约半小时前,暗杀总令终于连接上了罪域内的团长,团长在消息中称达半已经带神明前往坐标点,能够保证在开启之前到达。
这倒不是什么值得忧心的事,等着就好了。
德克仰起头,仙域人布置的避水法阵起到了很好的效果,雨滴落在屏障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就像是落在一个透明的琉璃罩上,清脆如铃音。
虽然景色美好,声音悦耳,但德克的脸色却没有享受。他很自然地因为这已经持续了一晚上的雷雨天气,看向了远处逐渐成型的螺旋雨带。
罪域所在的地理位置并不安全。这里远离大陆,以东是世界第一大洋大荒洋,以西则是热带海洋龙炎洋。即便是从岛屿边缘,找一条离佩列费斯最近的线,少说也要450km以上——这还连接的是舞域渺无人烟的海之角,算不算真的到了大陆都不好评价;远端就更不用说了,完全是一座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