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12:17·安全屋
午餐是营养剂搭配压缩饼干。
营养剂是透明的凝胶状,装在一次性软管里。压缩饼干装在银色箔纸袋里,拆开时发出脆响,但放进嘴里后,除了干燥的颗粒感,什么味道都没有——稳定剂副作用已经让它的味觉麻木到临界点。
林听风吃得很快。坐在金属桌前,背挺得很直。7分钟后,他把空软管和箔纸扔进垃圾桶,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
盒子里是茶叶。不多,大概只够泡十次,装在透气的棉纸包里,标签上印着:“静心园·安神种·月度配额”。
烧水,烫杯,取茶。他看着热水冲入杯中,茶叶在漩涡里舒展,升起带着极淡清香的白气,这是唯一的奢侈,唯一从感官上还能捕捉到一点点的香味,透过麻木的屏障,像从很厚的玻璃另一侧透进来的光。
他端着杯子走到窗前。
街道在“冷静时段”后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人们走着,彼此保持距离,脸上是怒焰区居民都有的那种疲惫。一个环卫机器人在清扫路边的碎玻璃——大概是昨晚某次小型冲突的遗留物。
林听风看了几分钟,然后走回桌边,翻开素描本。
本子很厚,但已经用掉了三分之二。最新一页是昨天画的野草,往前翻,是一系列没有生命的景物:
“旧书店窗台·晴天,下午”画的是窗台上一个缺了口的陶罐,里面插着几只干枯的蒲公英,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锈蚀消防栓·表面,剥落”消防栓红漆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铁锈,裂纹像地图上的河流。
每一副都有标注。
林听风翻到本子最前面。
这里的纸张更黄,边缘有被反复触摸留下的油渍。第一页,只有一幅画:一个女性的轮廓,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个小水壶,正在给窗台上的植物浇水。画得很稚嫩,比例不对,光影粗糙,但窗纱被风吹起的弧度、她微微侧脸时的嘴角,都能看出绘画者对这个女性的情感。
下面用铅笔写着两个字,笔迹同样稚嫩,用力到几乎划破纸面:
“妈妈”
这是整本素描本里,唯一的人物画。
林听风的手指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触碰,只是隔着几毫米的距离,沿着那个轮廓虚虚的描摹,一遍,两遍。然后他返回最新一页,从笔筒里抽出铅笔,开始画今天的新内容:
男孩的脸。准确说,是男孩接过糖时那个瞬间的表情——眼睛瞪大,但泪珠还挂在眼角,瞳孔里映出了那颗橙子糖的浅黄色光点,嘴巴微微张开。
他画得很细,用了三种不同硬度的铅笔来表现皮肤质感、泪光、糖纸反光。
刚放下笔,腕表式通讯器震动起来。
他按下接听键,一道浅蓝色光从表盘投射而出,在空气中凝结成林静语的上半身影像。她看起来40多岁,短发,穿平衡者组织的深蓝色制服,眼角有细纹,但眼神依然锐利。
“听风,”她开门见山,“怒焰区情况?”
“已处理‘熔炉’事件,区域情绪浓度降至5.1。”林听风淡淡道,“但地下网络在流通新型情绪放大器,源头未知,需要追查。”
“先放一放。”林静语说,“有新任务,回总部,需要你见一个人。”
林听风停顿了半秒。林静语一挑眉头。“怎么了?”
“新人?”他问。
“嗯,白昼明,极乐城来的,能力是‘澄明之心’。”林静语看着他的眼睛,“你们要搭档。”
“我不需要搭档。”
“这是组织的决定。”她的语气没变,但用词切换成了命令句式,“他的能力可以中和情绪残留,减轻你的负荷。你知道长期低情感浓度的危险性。”
林听风的银灰色眼眸低垂,实现落在自己右手掌心,那道红色纹路在皮肤上像一条缓慢燃烧的线。
“我不需要被减轻。”他说。
这次林静语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投影里的她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制服领口露出一截银色项链——吊坠是个很小的相框,里面嵌的照片看不清但林听风知道是什么:多年前,还在训练营时,她、他、陆子野三个人的合影。
“听风,”她的声音终于软下来一点,那是极少数人才听过的语气,“你最近的情绪指数一直压在‘麻木’区间。上周甚至跌到0.8。这是危险的信号,再往下就是‘空洞’,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林听风没说话。
“明天中午前到总部报道。”林静语恢复成公事公办的语调,“这是命令。任务简报已经发到你终端。”
投影闪烁了一下,消失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橙红色光挪动了一点位置,现在正好落在桌面上,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照成浑浊的琥珀色。
他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老旧的怀表——黄铜色外壳,表面有无数细小的划痕。按下机扩,表盖弹开,里面没有指针,只有一张小照片:大概五六岁的男孩,被一个面容温柔的女性搂着肩膀。两个人都在笑,背景是某种开满小白花的树,阳光很好,好到不像怒焰区会有的天气。
照片已经泛黄,边缘起毛,但女性的眼睛依然清晰。那种眼神,林听风后来再没在任何活人脸上见过——完全的、毫无保留的柔软,像她看的不是镜头,而是整个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他看了很久。
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只有眼睛在微微颤动,银灰色瞳孔里,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在试图浮上来,但又迅速被压下去。
最后他合上怀表,放回抽屉,锁好。
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素描本上母亲画像的边缘,那里已经被摩挲的微微起毛,纸张纤维暴露出来,在光线下泛着柔软的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