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晕了过去，再睁眼，却好似换了个世界。
先是这颗来历不明，却分外自来熟，喊着什么“命运”、“主角”之类的词，就朝自己冲过来的野生草精。
再是醒来后身处异地。
“我还以为你死掉了呢。”
细细的叶子挠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
难怪梦里总觉得面颊发痒。
宁渡透过窗户往外看，隐隐约约能听见几声孩童无邪的笑闹声从远处传来。
亡命的逃杀恍若只是一场梦。
在闭上眼，失去意识的时候，宁渡没想过自己还有再度睁眼的机会。
他命数已绝，只是遗憾没能在死前多杀几个。
而现在……
还不等他搞清楚情况，确认他醒来的草精便毫不见外地凑上来，捧着他的脸反复打量，而后又围着他转了一圈，如果不是他阻拦，怕是要钻进他衣服里。
宁渡：“……？”
等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部检查完，才重新在他跟前站定，庄重地双手抱胸——或许算“抱胸”吧，两根叶子弯折交叉在一起，对他开口：
“你知道吗，我们已经错过了最佳起步时间！”
语气凝重，似乎在说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起步时间”？
宁渡想起山庙中，这草精初现身时的开场白，也是这般，说着些意味不明的话。
那时的他过于虚弱，全部心神都在戒备追杀上，没能仔细留意，如今细想……
“命运之子”。
没记错的话，这颗草是这样称呼自己的。
还有昏迷前的最后一霎那，他清楚地听到这草对自己脱口喊出的两个字——“主角”。
宁渡探寻的目光落到毫无防备地立在自己腿上，絮絮叨叨的一团绿色。
很小，似乎比梦里的模样还要小，他一只手就能将其全部握住。
一个颇为荒诞的想法在宁渡心中浮现。
这家伙……是认真的。
至少对于这草自己来说，他没有撒谎。
“我们第一步就出了问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杨柳之不知道主角在想些什么，正向主角细细剖析问题，试图让对方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一步错，步步错！”
他们已经落下进度了。
先是没能在山顶上被主角吃掉导致主角伤势没能得到及时治疗，再是主角被伤势拖垮，一晕就是三天……
现在好不容易醒过来，别说开启外挂、得到力量了，连伤口愈合都慢了一步。
如果不是他有急智，搬来了“悬崖下的老爷爷”，恐怕主角已经在昏迷中悄无声息地嗝屁了。
想到那接连三个昏迷不醒的夜晚，杨柳之心中便一阵后怕。
差一点，差一点主角就折他手上了。
小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向面前正常喘气的青年。
尚未打理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身后，那过长的刘海遮住半边脸，露出的左脸看上去还有些苍白。
但比起昏迷时，总算有了血色。
清算，必须清算！
等变强后，把那群让主角沦落至此，变得破破烂烂的坏家伙打得稀巴烂！
杨柳之恶狠狠地想到，他一甩叶子，气势如虹，现在！立刻！马上！——
“把我吃了！”
既然已经醒了，那就快点完成之前没来得及完成的“宿命时刻”吧。
已经没有时间浪费了！
宁渡眼看着腿上的草突然激动地原地蹦了一下，然后就要朝自己冲过来：“？”
熟悉的四个字再度出现在耳畔。
这是第几次了？
从山庙，再到待在他肩膀上指路……甚至宁渡怀疑，自己昏迷之后，这草也在不停地围着他反复重复这四个字。
被抬手精准拦下的小草：“你做什么？”
他扭动叶片，试图挣扎。
眼下时机正好，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们。
他已经一刻都等不及了，没能及时进主角嘴里，导致主角昏迷不醒差点死掉，是他一生的痛。
他不会再重蹈覆辙！
就在这时，又低又冷的嗓音在安静的房间内响起，小草挣扎的动作一顿。
“你说的‘剧情’是指什么？”宁渡垂眸看来。
“命运之子”也好，“主角”也好，这些词宁渡只在别人聊起话本时听过。
他曾经在东极宗的藏书阁里读过一些关于山魈木魅之类的精怪志，多是些诱人、害人的惨案，只有极小部分是助人、结缘的善妖。
这些精怪大多天生拥有某样特殊的能力。
或是幻化、或是寻宝、或是预知……甚至还有保存着上古时期血脉传承的。
以对方娴熟指路的模样，那一副整座山都尽在掌控的能力绝不是寻常草妖能做到的。
虽然一开始的相信只是暂时形势下的选择，但也多亏了对方，他才得以摆脱追杀，甚至反杀。
不论如何，他都欠这草一命。
修仙世界浩渺，或许这草便是那拥有神通的特殊存在也未可知。
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
只是……为什么要救他？
为什么要接近他？
说的那些话又究竟是什么意思？
宁渡再一次打量起面前的草精来，比此前的任何一次都要认真细致，绿色的，又细又短，山上随处可见的野草模样，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品种特征。
“你说，你‘通晓过去，洞悉未来’……”
“没错！”不等宁渡问完，就被杨柳之飞速接上。
问到他的专业领域了！
他噌的一下从主角的指间钻出来，来了劲，翘起叶片比比划划：“所谓‘剧情’，就是‘命运’啊‘命运’。”
“像你这样的主角，以后可是要经历很多事情的！”
比如，“每次出门都会遇到来打劫你的大坏蛋。”
然后得到对方赠送的资源！
宁渡：“？”
再比如，“还会碰上百年难得一遇的超级危险秘境。”
然后得到里面最珍贵、最厉害的机缘！
宁渡：“？？”
再再比如，“一定会阴差阳错误入布满机关的上古大能陵墓。”
然后被大能看对眼，得到对方的全部传承！
宁渡：“？？？”
正色起来准备仔细听上一听的青年忽然思绪凝滞了一瞬，表情空白，陷入沉默。
这家伙……在说什么？
面前的草还在继续：“你还会被栽赃陷害，被全修界通缉追杀，得罪各种各样的势力……”
真是数不胜数。
杨柳之做出最后的总结：“这个世界，真是太危险了！”
还好主角遇到的自己。
不然，以后可怎么办啊。
而且主角看起来还傻傻的，好像不太聪明——说了这么多次只要把自己吃掉就能解决问题却迟迟不动，受了这么重的伤昏过去，灵丹妙药送到嘴边也不知道张口……
连杨家镇上的小儿都不如，他们都知道要会争会抢才能吃饱饭呢。
面对机缘，堂堂修士，怎么能如此不积极！
好在他不嫌弃，不会有金手指嫌弃自己的命定之人。
啊，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么好的草，没了他主角上哪找一个自己这样的。
杨柳之暗自欣赏完自己，一抬头，却见自己的命定之人不知何时已从床上起身，独自检查起身上的伤口和屋内的环境，留给他一个背影。
小草：“？”
怎么回事，不听草说话！
杨柳之一个猛跃，蹦到主角头上，揪住黑黑长长的头发，试图拉回人的注意。
“你听到了吗，我说，以后可是很危险的，很危险！”
“你必须得吃掉我，这是我们命中注定的事情！”
宁渡：“……”
他放下抚摸右眼伤势的手，将头顶上闹腾的草抓下，突然问了个问题：“我叫什么名字？”
“啊？”
拽完人头发又掰起手指的草一愣，茫然地重复了一遍，“你的名字？”
宁渡无比平静：“嗯，既然你说我是你的‘命定之子’，那我叫什么名字？”
青年的面庞看不出情绪，那没有被刘海遮挡、仅剩完好的左眼垂落，黑色的瞳孔里映出小小的绿影。
小草：“……”
小草：“！”
杨柳之：“你、你……”
宁渡看着自己掌心的草突然安静了下来，就在他想要放下时，又见其不知为何颤抖起来，半晌，他听见一道惊疑不定的嗓门响起：“你你你、你变傻了？”
宁渡：“？”
杨柳之唰的一下从他掌心弹射而出，大惊失色。
主角是在山上昏迷的时候摔到了脑袋吗？还是他搬人进山洞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他的头？
杨柳之倒吸一口冷气，觉得后者很有可能。
“……”
汗流浃背了。
他开始思考起来自己有没有治疗脑子的功效。
宁渡不知道手上的草究竟想到了什么，明明是绿色的叶子，却好似在转瞬间几度变了颜色。
宁渡平静地陈述道：“你不知道我的名字。”
杨柳之：“……”
小草听出了质疑，当即反驳：“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的名字不就是……”
突然卡住。
主角的名字……主角的名字……
是什么？
空气突然安静。
小草：“……”
“是吗，我知道了。”宁渡转过身，继续刚才被打断的检查。
方才竟然有那么一瞬间思考对方的话，怀疑是不是真的的自己才是真是摔到了脑袋。
这大概只是一颗话本看多了的普通草魅罢了。
至于为什么不断重复让自己吃掉对方……或许另有目的。
当务之急，是搞清楚现在的情况。
杨柳之涨红了不存在的脸，叶尖卷起又伸直，伸直又卷起，“……看完故事不记得主角名字，不是很正常吗！”
比如，他现在就不记得第一章的《救世主真纪》的主角叫什么名字了。
只记得怒斩蛟龙很帅。
杨柳之不服气地鼓了起来。
虽然他不记得主角的名字，但他记住的其他东西还是很多的啊！
比如变强复仇，比如拳打仙魔，再比如大结局，主角完成了一切，成为三界最强的人——
黑衣黑发的男人独自坐在高耸的山巅上，这是三界的顶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王座。
无限的云彩和天空被他踩到脚下，再没有任何其他事物能越过他去。
太阳升起，明晃晃悬挂在天边，为世间的一切洒上光明，染成自己的红色，正如主角为三界打上自己的烙印。
帅啊！
杨柳之还在杨家山上等待时，每每无聊，便在记忆中回味这幅画面，这是所有剧情中，让他印象最深刻的部分。
他再度看向面前的主角，下定决心。
不管怎么样，今天这嘴，他都进定了！
一指长的草缓缓下弯，开始蓄力，瞄准目标，发射！——
房间的门被推开。
一身白衣的男子提着药篮抬脚迈入，一抬头，就见屋内一人一草交叠在一起的画面。
黑衣服的那个抬起手死死挡住，绿色的那个扑腾着叶片，拼命靠近。
看起来很是“激烈”。
白一清：“？”
“抱歉，我来得似乎不是时候。”
屋内的一人一草：“……”
三分钟后，宁渡双手抱着刀在桌前坐定，身旁，是小草心有不甘的身影，不断向进屋的白衣男子发射谴责光波。
白一清忍不住笑了，轻咳一声，温声道：“无须谢我，你身上的伤不是我处理的。”
在见到的宁渡的时候，青年身上的伤口已经好全了七七八八，只有破损的外衣依稀能看出此前受伤的痕迹。
他躺在山洞里昏迷不醒，全身上下被树藤缠绕，像鸡蛋壳那样保护了起来。
而旁边，莫名找上自己的小妖怪期期艾艾地看着他。
目光仿佛有千斤重。
白一清：“……”
这是遇难了吗？
他蹲下身简单检查了一下，看不出是用什么手段处理的伤口，即便没遇到他，这位昏迷的青年也能很快醒来。
只是这草实在太着急。
白一清见山洞狭小又潮湿，便随了草的意，将人带了回来。
如今，昏迷的青年醒来，这草也终于不用再时不时跑来戳戳自己，用那沉重的目光看他了。
他见宁渡沉默寡言，带着戒备和疏离，心中竟诡异地升起一番安心感——
这才是正常的反应啊。
宁渡可不像草精，觉得白衣青年出现在山崖下，又凑巧被碰到，还恰好帮上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白一清干脆主动解释：“三日前，我见到一群修士从东边赶来。这里位置偏远，平日没什么来客，我不放心便前去简单探查了一番。”
话音刚落，不等宁渡做出反应，小草的声音便径直响起：“什么？！”
“那群家伙竟然还不死心，真是阴魂不散！”
杨柳之炸毛。
他都还没找那群家伙算账呢！
*
落月岭间，一群自东方而来的不速之客突然到访。
“你们是这附近唯一的宗门，想必没有人比你们更熟悉这一带了。”
带着纯白面具看不出其他特征的男人开口，就连声音都是被处理过的。
在他的面前，跪伏着一干人等。为首的掌门诚惶诚恐地接过话道：“我们不过是这不毛之地里聚在一起，随便搭个门楣充数的散修罢了，无门无派，当不得尊上‘宗门’二字。”
听他自贬的话，面具人无喜无怒地哼笑了一声，透过面具的孔洞，见一双无机质的黑色双眼凝视着半空。
十日前，他跪在另一个大殿中，接下了绝杀死令——
“带回宁渡，生死不论！”
不问原因，不问缘由，他点头应下：“是！”
如今，他对着面前的若干人，拿出同一张画像。
“给你们三天的时间，找到这个人，生死不论。”
嗷嗷，我来啦！
让大家久等了，一不小心又陷入了修修改改的漩涡，老毛病犯了，可恶。
接下来会努力保持日更或者隔日更的(??■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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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春生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