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了。
灰扑扑的小草站在凸起的石头尖上,迎风而立,金灿灿的光线落在叶片上,给他周身打上一圈朦胧的光晕,带着股说不出的寂寥。
杨柳之忧郁地沐浴在阳光下,回首昨夜。
他究竟是怎么样把比自己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救世主抬动暂且不提,反正救世主总算是成功进山洞里躺着了。
作为代价,他的一颗分身光荣牺牲——一不小心被主角的刀压扁了。
杨柳之:“……”
还好分身是一次性的。
他讪讪然想到。
重新将主角放好,在又又又一次尝试往主角嘴里爬失败后,他终是心有不甘地宣布放弃,看着主角的伤势,选择退而求次。
像他这样的金手指,应该是内服的。
毕竟剧情里,他是被命定之子吃下去后,才发挥出作用。
也不知道外用有没有效果……不过外用的话,又该怎么用呢?
杨柳之沉思良久,突然转身跑出山洞,举着自己的叶片伸到半空中,开始暗自憋劲。
深夜寒凉,几颗露珠缓缓凝聚在他的叶面表面上。
就是这个!
他举着叶片跑回山洞,小心翼翼凑到主角紧抿的唇边,将露珠送了进去,看着水滴缓缓渗入,主角干燥的唇重新湿润起来。
小草满意地点头,受伤后果然应该浇水。
就这样,他一面往里跑,一面往外跑,来回好几趟,终于在他孜孜不倦的努力下,叶片上凝聚出的露水一点一点发挥了作用。
宁渡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开始有了愈合的趋势。
太好了,杨柳之大大松了口气。
不愧是他产的露珠!
然而,露珠虽然对这些外伤有效,但身上那两个伤势最重的地方——腹部和右眼迟迟不见好转。
看着主角昏迷中仍因痛楚而紧皱的眉头,杨柳之犯了难。
望着远处蒙蒙亮起的天空,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一定是最不合格的金手指。
说好的宿命相遇、扭转乾坤,让主角重新走上人生巅峰,成为救世主,如今,一个晚上过去了,救世主还昏迷不醒。
而他,也没能完成自己的使命。
小草痛苦地弯了下来,抱住自己,他觉得自己整颗草的美好外表、美好品格和美好灵魂全部在此刻毁于一旦。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杨柳之第不知道多少次发出疑问,百思不得其解。
明明每一个步骤都没有出错啊。
他复盘了自己第一次看到命定之子时的“矜持等待”,又复盘了破败山庙中自己的“优雅登场”,最后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昏迷不醒,又不愿张嘴的主角。
按照剧情,现在的主角应该开始打坐炼化,消化他这个金手指,重塑灵根经脉,再次踏上修仙之途才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双目紧闭,眉头紧缩,生死不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杨柳之守了整整一个夜晚……
两个夜晚……
三个夜晚……
小草发出尖锐的爆鸣。
他急得漫山遍野到处爬,溜去杨家镇,钻进郎中的房间将人疯狂摇醒,试图绑架。
又猛得想起平日镇上治个头痛脑热都费劲,才勉强理智回笼,扔下惊魂未定以为自己半夜撞鬼,试图做法驱邪的郎中,失魂落魄地回到山上。
杨柳之觉得,自己承担了一颗草本不该承担的重量。
看着毫无反应的救世主,他心一狠,干脆死马当活马医,凶恶狰狞地把自己被压扁的分身捣碎,撒到腹部的伤口上,又小心翼翼把自己贴上被挖走的右眼,以期能缓解伤势的剧痛。
此后,整颗草绷紧,进入高度警觉状态。
时不时看看人,时不时看看山,高强度巡逻每一寸土地。
确定那群追杀主角的可恶家伙没有回来的迹象还不够,不忘把每一个试图入山的人全部吓跑。
就在这时,他巡逻间发现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平日荒无人烟的山崖下。
此时正值清晨,山间起了层白雾,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只依稀见那人白衣飘飘,长发侧挽,背上背着竹筐,似乎正在采药。
杨家山没什么特产,就连动物都十分稀少,只偶尔有人会上山砍点柴,或是打点野味。
杨柳之确定自己没有在附近见过这人。
这人是谁,野生的郎中?
不对,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绝对是追杀主角的人妄图以郎中的模样诱他上钩,真是太邪恶了!
杨柳之当即拉响警报,决定主动出击,将人“绳之以法”。
昏迷的“救世主”就由他来守护!
小草嗖得一下钻到地里,向来人遁去。
正在采药的白一清忽然听到附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停下找药的动作,向四周看去,却一无所获。
他平日采药本不会来这片区域,只是昨夜他察觉到异样,特地循着痕迹一路探查,最后来到了这里,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今,异状倒没发现几个,反倒是……“这个地方,怎么一株药材都寻不到?”
当真古怪。
难不成他今日走了霉运?
白一清困惑地挠了挠面颊,正想着要不要给自己起卦算一下,忽然余光中瞥见路边的草丛有被碾压的痕迹,还有淡淡的血味。
“看样子,这里确实出事了啊。”
白一清神色微变,就在这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飞快地接近,从身后,从他的脚下!
他猛得抬手掐诀,即刻施法——
“啊,你踩到我了,好痛!”一道脆生生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施法的动作猛得顿住,白一清低头看去,只见一颗不足三寸的小草正倒在地上哀哀地嚎叫。
白一清:“?”
杨柳之本来是打算假扮吃人的山鬼将人吓出杨家山的,可当他从附近的草丛里探出脑袋,近距离看到这位白衣人时,立刻改变了主意。
这仙风道骨的气质,这白雾缭绕的神秘感,日初的金光落在他身上,哪怕只有一个背影,杨柳之依然不甘心地承认,这个人,比他的山庙登场还要有高人风范。
他用他的草品发誓,此人来头绝对不小,非比寻常(虽然比不上自己)!
想到山洞里昏迷不醒,生死未卜的主角,当即,杨柳之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旧的金手指倒下,新的金手指就要站起来!
就决定是你了——
“悬崖下的神秘老爷爷”!
翠绿的小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白衣人的脚边,扁扁地躺下。
“啊,好痛好痛!”
喊完,还不忘给自己翻一个面。
白一清:“……”
他很确定,自己没有踩到这棵草。
*
宁渡梦到了一场大雪。
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埋葬的大雪。
“……宁渡,东极启明君座下三弟子,你可知罪?”茫茫渺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四周环绕着高耸的圆台,宁渡站在正中央,仰着头往上看去,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一个个立在高台上,无数审视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居高临下地落到他身上。
他下意识紧绷起身体,又很快意识到自己正做梦。
这是他还身处东极宗时,被押上刑名堂接受宣判的那一天。
也是在这一天,他被废去修为,得到被驱逐出宗门,永久除名的处置结果。
那声音还在继续,“你一犯欺罔之罪,二犯僭越之罪,三犯勾结魔修,四犯戕害同门……数罪并举,罪无可逭!”
他沉默地听着一条条罪责被报出,漠然得仿佛一切都和自己无关。
等宣判结束,他会被带到东极门执刑,最后被扔到宗门外,在众目睽睽下脱去代表身份的弟子袍。
“我们宗竟然出了这等事,太可怕了。”
“要我说,启明君当初就不该收这种来历不明的家伙为弟子。”
“呸,你这个凶手,竟然害死了这么多的人!”
“这家伙就是个魔修,合该千刀万剐!”
……
宁渡游离天外,目光追随着半空中的雪花缓缓飘荡。
其中一粒落到他身上,隔着单薄的布料一下子透进皮肤。
好冷。
做梦也会这么冷吗?
忽然,四周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只有他脚下的地亮着光,夹道两旁的人群面目开始模糊,扭曲变化,再睁眼向四周看去时,宁渡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座山间。
雪停了,山上弥漫着清晨的白雾,一片安静。
他顺着山路一路往前,忽然听到一阵低低的啜泣声,走近一看,发现是颗草精。
一指长的草精看上去有些狼狈,叶片上沾着灰泥,正半垂着身,掩“面”哭泣。在他跟前,是一块比他还要小的突起的土包。
宁渡愣了一下,疑惑出声:“你为什么在哭?”
那草抽噎道:“我的、我的小草死掉了……死无全尸,好惨好惨……”
小草的……小草?
他迟疑地想到,这才发现,土包上还立了块更小的石头粒,上面刻着蚊蚋般的字。
宁渡:“?”
啜泣的小草突然转过身,正对着他仰起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带着满满的指控。
他怒气汹汹指向他的身后:“杀死它的凶手就是你!”
宁渡微怔,顺着叶片所指的方向看到自己背后的罪魁祸首——
他的刀。
突然背上“草命”的宁渡:“……”
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就在这时,脸侧传来一阵痒意,宁渡挣扎着睁开眼睛,还带着半梦半醒间的茫然。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巨大的、几乎霸占他全部视野的绿色。
“你终于醒啦!”喜悦的声音。
是那颗在他昏迷前待在他肩上,给他引路的古怪草精。
宁渡动了动唇,下意识脱口而出:“你的小草呢?”
“啊?”杨柳之一呆。
在昏迷的命定之子跟前蹲了半天,凑近仔细观察眼皮,生怕错过一点醒来迹象的杨柳之没想到好不容易等到人睁开眼,得到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小草歪了歪叶片,“……我的草?”
难道是在说他的分身?
他福至心灵地回忆起那颗先是被刀压扁,然后又被自己残暴捣碎的小小草。
与其说是被压扁而“死”,不如说是被自己亲手“分尸”。
主角不是昏迷了吗,怎么会知道?
杨柳之对上宁渡的视线,没由来一阵心虚,他下意识后退两步,试图挡住宁渡看向腹部的视线,沉吟片刻,深沉开口:“它已经完成自己的使命,永恒地西去了。”
宁渡:“……”
听不懂。
他没有过分纠结这莫名其妙的梦,坐起身来,杨柳之一个没站稳,从他身上滚到了腿上。
宁渡第一时间找到自己的刀,观察起四周,不是草精口口声声说的山洞,而是一处简朴的木屋。
屋内没什么摆设,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案几。
身上的伤口已经被人处理过,尤其是丹田处的刀口,流淌着一股暖意。
这是哪里?
腿上重新站稳的草精马上给出了答案:“嘿嘿,是不是很惊喜?虽然你一直昏迷不醒,但是我已经给你找好下一家了!”
语气饱含碰瓷成功的喜悦和得意的邀功。
宁渡听到耳边——“我把你卖了,免费的。”
……这家伙,在说什么?
缓慢地写ing
有人来看了,开心~
这个脑洞是从十年前的笔记本里翻出来的,有点老旧,但是被萌到了,犹豫半天还是没忍住动了笔(
希望大家喜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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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山上有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