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宁楼正与另一位大人说话,拒绝了此事。诸人便纷纷起身相互离去,唯有那杨大人还在不停地对傅宁楼感谢不已。
“若非傅大人指出下官的错处,只怕此次诏书就将成为下官此生写的最后一道抚诏。”
杨大人不住感谢,“谁知道高丽那等弹丸小国还有那等繁杂往事,多谢傅大人相帮。若不嫌弃,下官今日想请傅大人吃顿饭...”
傅宁楼再次拒绝,只淡声解释已约了人。杨大人见此只得作罢,跟在傅宁楼身侧一同走出宫。
韩玉温道近来樊楼新酿了好酒,要傅宁楼今日来喝。傅宁楼应了,却晚了片刻到樊楼,韩玉温已拿了间临街的雅间坐在那儿等候。
雅间里不仅有韩玉温一人,还有个正低头弹曲的乐伎。
韩玉温向来是喜好享乐的。他倒不似那些个纸醉金迷的人,只是生在富裕之家中,习惯于这些雅乐之事。
傅宁楼一进门便轻皱起眉,但也没说什么。他径直走到韩玉温对面坐下,韩玉温倚靠在榻上动也没动,眼皮掀起冲傅宁楼笑一下,“怪哉。今日你瞧着心情不大痛快。”
“瞧着?从哪儿瞧出来?”傅宁楼抬手去执酒壶,面上似笑非笑,“你多虑了。”
韩玉温缓缓坐起身,把已经温好的一杯酒放在傅宁楼面前,“真是我多虑了?谁让你傅大公子向来性情难测,我是猜不出来。”
傅宁楼有些嗤笑地看着韩玉温,韩玉温又笑一下,“行了,瞧见傅大公子这般神情我便知道果真是我多虑。”
他说完看向乐伎又道,“双鸳楼最新买进来的乐伎,最擅长弹《竹吟风》。知道你不喜去双鸳楼,我特意花钱把人请到这儿。”
韩玉温献宝一般的将乐伎推荐给傅宁楼,傅宁楼漫不经心转头去看。然而这一看,他眉头竟又拧了起来。
嗯?怎么回事?韩玉温默不作声看着傅宁楼的反应,又转头看向乐伎。
宁楼不喜这个乐伎?
乐伎长长的眼睫毛也颤了颤,心下亦泛起些许嘀咕。不知面前的客人突然这般冷眼盯着自己做什么?莫非是自己弹错了琴弦?
可这首曲子指法简单,她更是了然于胸,闭着眼都不会弹错的。
乐伎胆颤着心将曲子弹完,又壮着胆子悄悄去看傅宁楼。这一看她脸颊不觉红了起来,坐在那儿有些羞涩地低下头。
好俊好美的郎君...
韩玉温瞧见这一幕,正想说些打趣的话逗逗傅宁楼。怎料傅宁楼的眉眼已是冷淡至极。
韩玉温心下愈加奇怪,扭头问乐伎,“你叫什么?”
乐伎小声道,“奴名怡莲。”
韩玉温抬眼看一下傅宁楼,见他还是面无表情,又道,“你曲子弹得不错,上来给我们倒酒吧。”
怡莲有些惊喜地起身行了一礼就要上前服侍,傅宁楼却冷不丁问,“你眼角抹了什么?”
怡莲吓了一跳,不知这位客人问这个做什么。她有些慌乱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眼尾紧张道,“一点、一点脂粉...”
还不等怡莲再说下去,傅宁楼已冷声命令,“红得似鬼,把它擦了。”
红、红得似鬼...?
怡莲慌张地拿出自己的手绢就不住擦拭眼角。怎么会红得似鬼?她今日出门前分明只抹了一点点的脂粉。
怡莲捏着手绢。她的手绢熏过香,一拿出来立时飘荡起股香气,瞬时扑向傅宁楼与韩玉温的鼻间。
傅宁楼一向不喜闻这些个庸脂俗粉。他再次皱眉,冷声又道,“下去罢。”
下去?
这位瞧着良善俊美的郎君竟叫她下去?可她才刚出活,若就这般退下定是要被管事责备的。
怡莲不敢不退下,又不想退下。她站在那儿,一双灵动的大眼水灵灵的,瞬时盈上泪水,转头求助地看向韩玉温。
韩玉温叹口气,冲怡莲轻声细语安抚着,“你且先下去吃些好吃的,一会再来给我弹曲。莫怕,一应花销皆记我账上。”
得了韩玉温的解围,怡莲才勉强忍住泪水。她冲韩玉温行了一礼,“多谢公子。”便弯腰抱起自己的琴离去。
韩玉温摇摇头,对傅宁楼笑道,“你可真是咱京中头一份的怪人,竟这般不解风情。任何娇花在你这儿怕是都要被负了春光。”
“我倒也想学会怎么不负春光。”傅宁楼身子懒懒后靠,看着韩玉温淡笑,“韩公子教教我。”
韩玉温笑得愈发开怀,“我是商人,教你可是要收费的。”
“我瞧着不像。”傅宁楼捏着酒杯慢慢饮下一口道,“韩公子分明是有情之人。”
“哈哈。没错。”韩玉温拍掌笑道,“我是有情之人,偏与个无情之人是友人。可怜羞花对镜梳妆,不得郎君喜爱,好可怜。”
韩玉温话里的揶揄再是明显不过。傅宁楼端坐在那儿沉默片刻,才淡淡道,“我觉得女子是很麻烦的一种物类。”
韩玉温忍不住将头凑上前,古怪地盯着傅宁楼看,“怪哉。你这究竟是遇上了几个女子,竟就有这般感慨?如我这般最喜姐姐妹妹的好男儿,倒得不出这般领悟。”
傅宁楼懒懒睨着韩玉温,韩玉温不住啧啧摇头,“这下可糟。原来傅家大公子竟是个和尚...不过么,即便是当今大和尚,今日也非得给我破回戒不可。来来来,试试我说的这杯酒,怎么样,还不错吧?”
“不错。”傅宁楼应了声,饮了口酒。
酒喝下肚,说起正事。韩玉温拿出一张纸递给傅宁楼,“你要的太子之私,萧乾安也算是个好孩子。我命人暗中守了这么久,也只得他这么一点事。”
傅宁楼伸手接过,细细看着。韩玉温一边为他斟酒一边道,“不过是他的门客私下放些高利,顶多也就是他管束不利而已。不算他德行不堪。”
“不过,他这门客所得之财,倒是皆孝敬进他母家。太子乃未来一国之君,什么财物得不到?他母家怎目光如此短浅?”
傅宁楼此刻看完,将纸条慢慢卷起,“多谢承先,辛苦。”
“不苦。”韩玉温笑嘻嘻道,“大和尚,快快喝酒。”
二人品着新酒说着闲话,一晃也到散时。傅宁楼用过午饭,要告辞离去。韩玉温急急道,“等等,今安。我送你,坐我马车走。”
才下木梯,酒楼大堂跑堂声敞亮响起,“二位娘子快请进,今时有新季果酒送到,二位娘子可有口福了~”
随着门帘掀动,傅宁楼忽停住脚步。就那么站在木梯上,目光看向门处,面上忽也冷漠几分。
韩玉温疑惑地跟着看去,却见傅家主母时初年此刻跟在一娘子身后也一同走进酒楼里。在她身后,青翠与朱嬷嬷牵着傅宁律跟进来。
时初年原本独自与林兰云出门吃酒,怎料被傅宁律瞧见她出门。傅宁律闹起脾气,挣扎着就要爬上时初年的马车。时初年无法,只得带上他一同外出用饭。
此刻她刚一踏进酒楼,忽听身后传来道女音,
“这是执政大人家的夫人?”
时初年转身看去,见有一年轻女子也进了酒楼。她并不认得此人是谁。
那女子似是认错了人,却还是主动迎上前与时初年打起招呼,“我是都水监周兰主薄之妻,方才认错了夫人实在抱歉。”
周阮氏说话间,傅宁律已经瞧见了自己大哥也在这酒楼里。仗着母亲在身边,傅宁律挣脱开朱嬷嬷的手就朝傅宁楼跑去。
傅宁楼与韩玉温缓缓走下木梯。
时初年客气回应着周阮氏,“幸会。我夫君为户部尚书傅因。”
竟是户部尚书的家眷。周阮氏刚嫁来京中,还不熟京中人事状况。听时初年这般自报家门,周阮氏面上愈加恭敬起来。
她愈加热情地向时初年解释自己弄错之事,说话间,周阮氏见前方傅宁律站在傅宁楼腿旁,突然扭头冲时初年喊了声“阿娘”。
傅宁律有几分像傅宁楼。
周阮氏又是惊异又是客气地看着面前傅宁楼一眼,转头对时初年赞道,“想来这位便是尚书大人了,与夫人果真天造地设的一对。这是夫人你们的小儿?生得好伶俐聪慧。”
瞧二人一个生得如冰霜雪,不苟言笑间似堵极为可靠的山。一个生得娇俏玉姿,眉眼间全是被郎君好好疼爱呵护的天真姝色。分明就是天生天成的一块和合玉,实在过于般配。
周阮氏话音刚落,朱嬷嬷与青黛一同变了脸色。时初年也大惊失色当场,急声解释,“误会。此为我大儿。”
时初年边说边抬手虚虚一指傅宁楼,她心中却忍不住嘀咕着,傅宁楼怎么也在这儿,倒害她闹出场笑话。
傅宁楼冷淡地看向周阮氏,没有出声搭话。他大约也曾听过旁人这般打趣过他与小继母的关系,眼底里闪过抹讥讽便转开头准备离去。
倒是韩玉温,站在那儿微愣片刻,继而低下头笑起来。
周阮氏惊异地看着时初年与傅宁楼。此刻她已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只怕这位年轻的夫人是尚书大人的续弦。
周阮氏忙又改口道,“夫人好生福气,育有这般如璋若锦的孩儿,叫人羡慕。”
周阮氏这般闹出了户部尚书家的笑话,脸上也火辣辣起来。她自觉待不下去,与时初年再说几句话就匆匆走进酒楼。
时初年被周阮氏方才的话惊得也不好意思再去看傅宁楼,便转头假意与林兰云说话。这一转头却看见林兰云目光呆滞看着傅宁楼。
傅宁楼已走到门处,朱嬷嬷与他招呼了几声,傅宁楼淡然地点下头便离开了酒楼。
“你在看什么呢?”时初年问林兰云。
林兰云目光微有怪异地瞧着时初年,低声道,“你别怪我说错话。我方才竟在想,那位夫人说的不错,你、你好似与你那大儿...确实更般配些...”
“别胡说。”时初年脸色再次一变。
她急急转头去看朱嬷嬷几人,看朱嬷嬷与青黛牵着傅宁律正在与跑堂说话,并未注意到她这儿。时初年忙又压低嗓音道,“此蔑伦悖理之言,你万不可再说。实在大逆不道。”
林兰云愣愣点头,“不过玩笑话而已。你既觉不妥,往后我再不说就是。”
傅宁楼刚一走出酒楼,韩玉温就在身侧打趣道,“哎呀,樊楼这酒果真有名。瞧瞧,谁也来了?竟是你的小继母来吃酒了。”
韩玉温一打趣到这话题上,傅宁楼凉飕飕的目光便投向了韩玉温。韩玉温忙抬起一掌求饶,“好,我失言。下次吃酒,我自罚一杯。”
韩玉温说着亲自为傅宁楼打开马车车门,二位郎君坐进马车里。韩玉温想到什么忽恍然大悟,抬手猛地一拍大腿。
难怪傅宁楼方才看那怡莲不大顺眼。他那小继母的母亲可不就是个乐伎出身?
韩玉温不住摇头道,“哎呀,我再认个错。我也是今早才听到那个传闻。对不住,一时半会没想起来,希望那乐伎没叫你不快。”
傅宁楼扭头看他却问,“什么传闻?”
傅宁楼一副不知流言的模样,韩玉温微有诧异地说起今早柳城大街小巷里传遍的流言。
总归时初年生母的身世被传得近乎家家知晓。
谁也没想到,平宁侯的新岳母竟是乐伎出身。啧啧,难怪这女子能拿下平宁侯。
傅宁楼确实没听见这个流言。不过关于这件事他早已知晓。他只是未料竟有那不长眼的敢将二婶家席面上的话多舌传出去。
不过显见时初年想得开,此刻已经不因这个流言有何处难堪之色。这不还有心情出来吃喝玩乐。
倒是为难了他傅府,要这么陪着她担着这股风雨。
“但看你母亲方才眼睛红红的像小兔儿,许是为此事才哭过一场。可怜,她虽用错了手段,生母之过却不是她的错。今安,你说是不是?”
傅宁楼面无表情端坐在那儿,冷淡问,“你注意我母亲的眼睛做什么?”
韩玉温一愣,继而道,“大和尚,你要讲些理。”
很快,马车便驶到了宫门外。但傅宁楼进宫后却没先去翰林院,而是朝二叔傅君的衙门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