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黑时,傅因回到了家。
时初年迎上去给他解腰带,说着今日京中流传有关于她的话。因着今日林兰云带着她出门吃酒,时初年原本闷闷不乐的心绪好了很多。
这会她与傅因说起此事语气平静,反倒是傅因皱着眉听,脸上已有不快,“怎还有那等长舌之人。将你母亲这事说出去对她自个又能有何好处?”
他确实有些不快。如此流言又要连带的扯上傅家。傅家名声倒要再受些牵连。
时初年正解释着,门房忽然来报二房一家来了。
傅君与元昭熙这个时候来拜访他们?
傅因见此忙又重新穿好衣裳,与时初年一同去到正厅。
傅君散衙后领着元昭熙来傅家,给傅因和时初年赔不是。原来傅君今日午后听傅宁楼说起此事,他觉不妙,得赶紧来与大哥解释声才行。
“大嫂,是我昨日疏忽,让你受了委屈。”元昭熙面上带着笑意,对时初年道了歉又对傅因赔礼,“怕大哥大嫂不快,我想了想,还是得来与你们道声歉。”
傅因坐在上首大手一挥,“二弟、二弟妹不必担心此处。此事无伤大雅,不过是德容县主开的玩笑。”
时初年也坐在上首嘴角带笑,“我与夫君所想一样。我反倒怕自己给你们带去麻烦。”
“哪有什么麻烦,嫂嫂常来我们不知多欢喜。”傅君也呵呵笑着。
元昭熙又道她今日已去郡王府向德容县主赔了不是。德容县主自知理亏,也没有说什么。倒是衡阳郡王得知自己女儿又闹别人的寿宴,两眼一蹬斥责县主,“胡闹。”
而傅君则说今日京中确实传开些许柳老夫人身世的流言。不过他已命巡捕压住了那四处传话的人。
傅君说得很委婉,时初年听明白了。
准是有些茶楼说书的逮着这机会发财呢,幸好傅君命人拦下了。
何况时初年昨日在桌上说的一番话也很能说服人。
谁不谅解一个心正孝母不自苦的人?反倒是因为时初年的不卑不亢,更加衬托出德容县主的不是。
傅君便命人将时初年昨日说的一番话也宣扬了出去。京中不少人家倒是因此觉得时初年不易,连她一年前狐媚勾搭傅侯爷的事也觉得其中可能事出有因。
一家人就此说开了话。
时初年本以为此事到此为止。怎料第三日,衡阳郡王携着妻儿一同上门拜访傅因。
衡阳郡王竟如此率先低了头,这可惊了傅因。傅因本还打算带时初年去郡王府赔罪,没想到衡阳郡王倒先来了。
傅因实在想不通衡阳郡王怎愿降低身份屈尊来他家里圆场此事。不光是傅因想不通,郡王妃与德容县主、时初年等人都想不通。
或许衡阳郡王果真如传闻中那般为人儒雅,礼贤下士。
时初年有些紧张,她头一回见到这么大的人物。整个席间她都有些拘谨谨慎。
傅因却与衡阳郡王相谈甚欢。众人聊至最后,衡阳郡王总算开口提到德容县主当日的不是。
时初年见此,率先递出台阶,“不知郡王竟是如此温厚之人,叫侄媳很是惭愧。实则侄媳并未觉得县主姐姐有何不对之处。我生母确实是乐伎出身,而姐姐想看这出舞大约是好奇所致。”
时初年说到这儿转头看向德容县主,“我很敬仰姐姐的仪姿威严,不知往后能否有幸做县主的妹妹?”
德容县主满脸不自在道,“自然可以。”
郡王妃抬手取下发上一支碧玉簪,让时初年上前。
她亲手为时初年插上这支簪子,认了时初年为义女,德容县主也开口与时初年姐妹相称。
衡阳郡王见此很满意,忽又问傅因,“怎不见宁楼这孩子?快让他出来我见见。”
傅因急忙命人去唤傅宁楼,下人离去一会匆匆回来道,大公子还在外头未归。
衡阳郡王见此对傅因道,“宁楼当日生气也是应当,想来今日他归家若知我们来过,这气也能消了。总归你我两家自来交好,不该因些琐事有了嫌隙。”
“自然,自然。你我两家本该和睦,哪里就有那般严重。”傅因连声笑应,“他也不该乱发脾气。此事都是误会,便这孩子当了真。晚些时候他归家,我定会再说他一顿。”
一时之间气氛很是和乐融融。
这一日衡阳郡王带着妻女离开后,时初年很是高兴。
瞧着天色不算太晚,她笑意盈盈地拉着傅因就道,“傅郎,妾今日好生开心。妾从此有了郡王、郡王妃做义父义母,可再不怕你会欺负我了。”
在大祈国,一个堂堂郡主认下义女可不是随便轻易的事。
今日郡王妃只是简略地相赠一礼,后头她还要寻个好日子摆宴席请诸人来吃席面,告知左右相邻时初年是她义女了。这般好的事,时初年怎会不高兴?
傅因好笑地扬眉,“我何曾欺负过你?”
时初年一张桃花脸笑得越发地迷人,“那你陪我庆祝一下可好?”
傅因难得见时初年这般,欣然点头应允。
时初年早就惦记府中的近月台,那是全傅府里最美的一处高台。
台上玉石为阶,白色为底,树影重叠间花叶繁茂摇曳。若是春日,光线照下遍地是浮光碎金。若是夜晚,月色皎洁映得一片明堂。
即便是如今冬日,也是白雪浮盖檐璧,端庄而婉约之景。
时初年让傅因带她去那儿。
近月台已是傅宁楼的领地,傅宁楼今夜不在家。然而傅因带着时初年要进近月台何人敢拦?
下人们纷纷给傅因提着灯笼送二人上了台阶。
近月台上已点燃了灯火,火光澄亮映得这一处不似人间。
二人登上台阶,时初年站在近月台上眺望府中景致,一时心神开阔。她忍不住转头对傅因软声道,“傅郎,我要为你舞一支。”
“哦?卿卿竟还会舞?”傅因微扬起眉,料不到时初年还有如此本事。
他爽朗应身,走到屋檐底下,看时初年站在庭中。
今夜风声轻柔无声。随着时初年脱下厚重的外袍,就着一身鹅黄直领对襟广袖原地,时初年似仙子下凡,舞步曼妙开始翩翩起舞。
她一手提起裙子跳起支高丽舞。
她时而似灵动的燕,划破长空追逐游龙。时而又似袅袅轻烟,轻渺得被这夜间的风稍稍一吹就会惊了神灵。
她微微蹲下时,裙子似盛开的莲瓣。她起身旋转时,裙尾又似轻盈的蝶。全化作仙子脚下兽,驮伏她乘风直上。
柳手鹤步,优雅灵动直至!
傅因满眼都是惊艳,整个人站定在那儿不敢惊动时初年。他就那么惊异地看着时初年跳舞。
他从不知道,时初年竟会跳高丽舞。
而近月台屋璧一侧,傅宁楼站在那儿隐在幽暗中,也在静静看着这一幕。
时初年拉着傅因进来近月台时,恰是傅宁楼归家之时。他今夜又在韩玉温那儿久坐才归家。不想经过近月台下方忽听台阶之上有喧闹声。
傅宁楼面色冷峻起来,不知是何人敢闯进他亡母生前最喜之地。
傅宁楼冷声问下人,未经他允准,是哪个下人擅自作主放人进去的?
下人们战战兢兢道是陈管事给开的门。
“陈管事?好大的胆子,竟不知谁是主子了不成?”傅宁楼得知后丢下这一句话,转身就从另一侧石阶登上近月台,悄然无声地从屋舍后面走上前查看。
他倒要看看,府里除了陈管事还有谁那般大胆,敢不经他允许便登上近月台。
然而他刚走至屋璧一侧便骤然停步在那儿,看时初年已开始旋转舞动。
原来是父亲带着他的小妻子登台赏景来了。傅宁楼也没出声,站在那儿安静看着。
时初年向来是生得娇俏的,想不到她的身姿竟也腰轻如风。
不过是一支短短的舞,时初年竟跳出这林下寒风为姿,夜色若朝霞的华彩景致。
随着时初年旋转间对傅因展露出的一颦一笑,时初年这一刻妩媚动人之至,以致连空中都似飘散着股甜甜的、若有似无的桂花芬香。
傅宁楼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不仅长得清澈动人,也有这般勾人技艺在身。传言中时初年是千年狐狸投胎之说,确有几分可信。
眼见时初年跳完一支舞。她胸口一起一伏,口里轻喘,整个人却朝傅因怀里扑去,软声唤他,“傅郎,好看吗?”
“好看!好看!”傅因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卿卿真是我偶得的至宝...”
“我倒是不知卿卿竟还会跳高丽舞?卿卿是高丽女子?”
“并不是。是我母亲会跳此舞,这些都是她教给我的...”
“好,好。真好极!”
傅因大笑声刚落,傅宁楼思绪被骤然打散,整个人也从出神里醒来。
他冷冷笑着,看父亲为个小女子痴迷成那般模样,满目都是讥讽。
他不再看下去,转身悄悄离开。
夜阑人静,灯火迷珊,傅宁楼沉静地行走向沉安居。他进了自己的院落里,缓缓推开书房的门坐到书桌旁。
下人进屋伺候傅宁楼,拧了热气腾腾的巾帕递给傅宁楼。傅宁楼接过巾帕擦拭脸面,眼见下人又要上前服侍他脱下衣裳,傅宁楼挥挥手让人退下。
他就那么端坐在椅子上,低头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手指,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细细擦干净手,将巾帕随意搁在桌面上,长手一伸从一侧书架上取下本《风物志》翻看起来。
刚看一会,下人忽来报陈管事求见大公子。
傅宁楼翻书的手指一顿,慢条斯理道,“不见。”
下人转身去院门回禀陈管事,陈管事心中愈加不安,绕开下人就闯进傅宁楼的院里。
今夜近月台竟有人擅闯进去,傅宁楼很是不快。下人见大公子似有动怒,吓得急忙去与陈管事说此事。陈管事听到后急忙赶来寻傅宁楼。
陈管事站在傅宁楼的屋前不住解释,“哥儿可是恼了今夜我命人给主母开门一事?今夜我本该拦着,但主君也在,到底不好不开门。”
可惜陈管事解释半天,傅宁楼始终未出声搭理陈管事。
夜渐深,傅宁楼的屋里走出另一名下人,道大公子要歇息了。陈管事见此先退下,想着明日再与傅宁楼请罪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