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宁律大喊声“哥哥”就奔向傅宁楼怀里,“你也要跟我们出去玩吗?”
傅宁楼站在前方单手拎着傅宁律后衣领,将他整个人提起放到他的马车上站好。
“这么冷的天,你出门做什么?”傅宁楼冷淡地问。
“我跟阿娘去二婶婶家玩。”傅宁律穿着厚实的绣着锦鲤图纹的红色圆领袍,脖上戴着长命锁,腰间挂着只小小的金色宝葫芦。
他就那么站在马车上又蹦又跳的。他头上一顶虎头帽长耳也被跳得一晃一晃,直晃得人眼花缭乱。
傅宁楼黑了脸色,“站好。”
嘤。傅宁律瞬时被自己大哥那声冷意吓着,怕得站直身子在那。
眼见傅宁楼阴沉着眉眼看自己,似是又要开始训话,傅宁楼急急转头去望时初年。
他眨巴两下眼睛,赶在傅宁楼开口之前就对时初年哭道,“阿娘,阿娘,你过来抱我。”
傅宁律突然哭起来,他身侧黑面大哥始终冷眼盯着他,全然未被他的干嚎吓住。大哥就那么黑着脸站在马车前,似是在考虑要不要现在就把傅宁律丢下车。
时初年让朱嬷嬷过去。
傅宁律头摇得像拨浪鼓,双手往前求抱抱,“阿娘,阿娘。你来,你过来!我要你来抱我。你过来呀...”
阿娘...
傅宁律的话像刀刃刺着傅宁楼的心。傅宁楼脸色更加难看起来。
时初年很是无奈地走上前。
她人一挨到傅宁律那儿,傅宁律两手瞬时死死搂住时初年脖子就把头埋进她脖颈里。时初年要被他搂得喘不过气来。
她抬手去捉傅宁律的手,想把他的劲松开些,傅宁律却害怕得将她抱得越发地紧。
时初年手忙脚乱的,好不容易扯松傅宁律的手劲准备离开。一转身她头上的那支金纹簪子却勾住了傅宁楼的袖子,瞬间扯疼了头皮。
时初年“啊”的一声,又转身回去,就这么抱着孩子直直撞进傅宁楼怀中。
时初年身量不高,仅到傅宁楼的胸口。她这一撞进去,好似被傅宁楼整个人圈在那儿一般。
时初年吓了一跳,事发得突然又令人尴尬。她惊慌失措就要后退,头顶上傅宁楼不耐的声音响起,“别动。”
她的金簪勾住了他臂侧的丝线,就在她几番轻微的动静里,被勾出的细如蚕丝的线已然与金簪缠住。
她要后退一步,倒扯得他臂侧衣裳几番扯动,使他不得不低头看向她。
娇小的、娇软的、无助的纤弱之身,就那般抱着孩子进退两难靠进他的怀中。
她一张嫩生生的白皙脸蛋倒离他的胸膛很近,一双大眼四周微微泛起红,看起来像哭过的模样。
时初年生得太多娇俏,她眼睛周围的皮肤似乎也格外的嫩,总很容易就泛红。比如这会大约是被冷风吹着...
朱嬷嬷此刻大惊,急匆匆就要上前帮忙。傅宁楼黑着脸,已经抬起手飞快地扯断丝线,取下那支金簪。
他毫无耐心,宁可扯坏自己衣裳也要最快取下这支金簪。傅宁楼修长的手指一捏住这支金簪,立时便认出这是在好友韩玉温那儿瞧见的金簪。
这么快韩玉温就把簪子送来了?
傅宁楼看着时初年顶着张白皙嫩生的脸,却着一身不合适的深紫外袍。配上这一支老气的金簪,犹如孩子踩高跷装大人,滑稽得很。
不是得了几箱银钱,怎不知买些合适的东西用?大抵世上有些事真是不匹配的。
他眼里闪过抹嘲笑,把金簪随手塞傅宁律手上,转身就上了马车。
“去二婶家。”他给马夫丢下一句。
时初年总算脱了困境,将傅宁律给朱嬷嬷抱走,自己急急拿回金簪。可她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听到傅宁楼这话,心头立时又紧提起来。
怎么,傅宁楼今天也要参加二房的席面?
她忽然有了不妙的预感,整个人也迅速反应过来。她面上大吃一惊,慌忙上前拦住马夫,几步走到车窗边仰面冲车里坐着的人干笑一下,“楼哥儿也要去二弟妹家?”
阵阵寒风吹过,直吹得家徽啪嗒作响。傅宁楼转头冷淡看时初年,没有回话。时初年又小心翼翼道,“这么巧,我们今天也要去呢。”
这是头一回时初年与傅宁楼同在别人家中吃席,她眼里的焦色简直都快盖不住了,显见是怕傅宁楼会在别人家里给她难堪。毕竟他在自己家里就没少落她脸面。
傅宁楼两手分别搭在自己两边膝上,端坐着淡声问,“母亲要搭我的车?”
时初年摇摇头,面上依旧讪笑,“不,我们有车。就是想告诉你一声,我、我们也一起去呢。”
就是想告诉你一声,在别人家里,千万给我留点颜面!
时初年说到这儿不再暗示下去。她心神微有不宁地坐上了马车,带傅宁律一起上了马车赶往元昭熙母家。
元昭熙的母家已很热闹。
今日是元昭熙的母亲,元尤氏的大寿之日。
元昭熙的母亲元尤氏出身望族,学问渊博。曾给不少贵人家的孩子做过先生,更是封有诰命在身。是以今日很多人都来给老夫人庆寿。
元尤氏过去时也教导过傅宁楼,更不提老夫人也算是傅宁楼的姥姥。今日老夫人大寿,傅宁楼也过来给她老人家庆贺。
他很熟悉二婶的母家,身子一转往另一头走去宴客厅,并不与时初年一同走进去。
来的客人里还有德容县主。
德容县主今年在京中过年,恰好得知元尤氏老夫人寿辰,便不请自来。
她地位尊贵,年岁虽已至四十好几,模样却还像三十出头的人。只是她容颜虽保持姣好,身上一股子不轻易笑起的威严却很符合她长者身份。
时初年得知眼前这人便是德容县主时,心头莫名觉得一慌。
不知为什么,感觉德容县主看她的眼神不大温和,似乎很不喜欢她。
应该是错觉...她与德容县主并不相识。
时初年小心翼翼地牵着傅宁律的手,站在二弟妹元昭熙身边向德容县主行礼问候。
德容县主却看也不看时初年,转头与元昭熙和气说话。
德容县主果真不大喜欢她。时初年很尴尬地站在那儿,想也知道是什么原因。
刘珺惜刚离世不久,傅因就娶她过门,而傅宁楼还正在守孝期。这一桩事在京中传得大街小巷无人不知,道她是狐狸精下凡,专为勾男子精血而活。
总归她狐媚惑人的名声是传出去了,京中不少人家的主母瞧不上她。
其实经过这一年的努力,时初年还是收获了不少京中贵女的好感。偶尔时也会与别家主母相互约着出门赏玩。不过这些贵女里面肯定没有德容县主。
若非今日是自家弟妹的席面,时初年也不轻易参加。她就知道在这种场合里总会遇上点令她尴尬的事。
幸好今天带了傅宁律过来。
时初年并不在意德容县主的刻意冷待,只是因着要跟着元昭熙一起进屋她才没有马上转身走人。眼下元昭熙还未与德容县主寒暄完,她便站在一侧抬手给傅宁律理了理虎头帽。
傅宁律仰起小脸冲时初年咧嘴笑起来。
老夫人坐在正厅中瞧出不对劲,让元昭熙带客人进屋来取暖,德容县主这才对时初年淡淡地点了点头。
随后诸人陆续进场。
时初年一进来便见傅宁楼已经端坐在主桌上,被元尤氏老妇人亲切地唤道身边坐下。而主桌上不少妇人都在纷纷打趣着傅宁楼,不知说些什么好玩的话,傅宁楼嘴角勾着抹浅淡的笑。
时初年是傅家人,一样要坐在主桌。她便抱着傅宁律坐到傅宁楼对面,看诸人此刻纷纷打趣起傅宁楼。
有人道傅大人年轻有为,怎能辜负这春光年华?身边竟干净得连一丝风流都不曾传出。
傅宁楼嘴角带笑淡声道,“真要传出这些个事,不知婶婶们又要如何来提点侄儿。”
又有人道,“若你真肯松口,婶婶明日便能为你做这牵线冰人。到时你可别嫌婶婶多管闲事。”
傅宁楼愈加笑得温和,“婶婶何日去学了这等本事,侄儿有一友人先前还四处打听好媒人着...”
“怎么?你不先紧着自己,倒这般大公为先,为旁人操心这些个事...?”
妇人们皆大笑起来。
傅宁楼一在外头,为人倒是有模有样得很。瞧他与席上诸人聊得有来有往,哄得诸人开心不已。
时初年看着这一幕,有些腹诽地在心中将傅宁楼骂了几句虚伪。
他在外倒是对人和气得很,也不知他在自个家中那等刻薄姿态敢不敢叫外人瞧去几分?
总之世上有些人行事真是不公。
时初年愤愤转开目光,转头去看外边的宾客。正厅外宾客们纷纷携礼而至,皆是京中贵女。
只见进来的宾客大多都是三四十上下的年岁,又看自己这一桌的女眷几乎全都是身份尊贵的人,且年龄也是四十上下,不免有些心虚在那儿。
唯她一人十九岁坐在中间,好似谁家小女跟来玩乐。这倒是不好,使她在当中分外惹眼。
时初年微微身子往后挪动,想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惜有些夫人果然目光一斜,已经留意到时初年。她们目光上下打量着时初年,有些不屑。
时初年心头又开始打鼓,有些不自在起来。她低头装着给傅宁律整理衣裳,避开了与诸人对视的目光。
想到自己今日故意穿得老成一点,大约、应该能为自己的持重增加几分?
时初年刚这么想,坐在对面一位王姓大娘子已有些讥笑地与时初年搭话,“这位娘子瞧着面善,我看着莫名就有些喜欢。冒昧问一下,娘子头上那金簪在哪儿打的?”
这王姓大娘子分明在婚宴上见过时初年,只后面没再与时初年走动。此刻她却装作不认识的模样。
时初年对此人完全没印象,也分不清对方这话是好意还是别意,面上带着笑先礼貌回应着,“今冬在琅石铺打的簪。”
琅石铺...倒是好铺子。
“簪子很好看...只不过没想到今冬打的簪子,娘子今冬便拿到了。可见娘子走到哪儿都有能快人一步的好运呀。”王大娘子笑一下,又抬起手捂嘴道,“而那...琅石铺的掌柜,定也是个好色之徒。”
她话音刚落,诸人纷纷笑起来,不住说起琅石铺出货慢之事。元尤氏老夫人与诸人一同笑一下,又转头去看门外宾客们陆续进来。
王大娘子见屋子里这会四处闹哄哄的,老夫人心神不在这桌上。她便端起茶杯挡住脸,脸却朝身侧一位娘子讥笑道,“就是太土了。”
时初年的脸瞬时涨成猪肝红。
这番话如此当众无礼,时初年被当众下了脸面,眼角处果真又艳红了几分。就像是快哭了一般。
傅宁楼就坐在这一桌上,却半分表态也没有。他就那么端起面前的茶盏吹了吹杯口热气,低头饮了一口。
元昭熙还在外头迎客。
三房弟妹云晴坐在时初年身旁扫一眼对面那娘子。知对方是九寺的家眷,傅家族亲里另一房堂亲,不想得罪。想了想没为时初年说话。
就先委屈一下大嫂吧。
时初年倒不觉得委屈,实则她也并不是很在意这些讥笑。过去在母家那么难的日子她都挨过来了,眼下这点小事实在不算什么。
她很快就收拾好心情,想着安静些挨过今日的席面便好。怎料她是想低调度过,偏有人不愿让她这般顺心。
德容县主坐在一侧看方才之事时初年并未受到影响,便冷眼一斜看着时初年那娇嫩得透出股狐媚的容颜,微有轻蔑地问,“此次老夫人大寿,不知各位姐妹都带了什么礼来?”
德容县主问了,诸人纷纷答话。德容县主一一听过去,待轮到时初年说时,德容县主朝时初年看去。
时初年紧张道,“我今日给老夫人带了副苏绣。绣品是棵形如寿字的松树,盼老夫人寿比南山。”
这礼其实中规中矩,没有大问题。德容县主却拿起手绢挡唇笑了一下,“你这礼不诚心。”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不知德容县主想说什么。老夫人原本在望着门外热闹的心神也收了回来,望向德容县主。
时初年不解地道,“还请县主指点。”
德容县主抬起头,神情冷淡看时初年,“听说你生母乃乐伎出身?你身为她女儿定也学得真传。今日是老夫人大寿之日,你年纪这般小却能得此福德坐在主桌,不该献上一支舞为老夫人贺寿吗?”
德容县主话音刚落,时初年耳边便“嗡”的一声响起。
主桌上所有人全往时初年看去。
德容县主似乎打听过时初年的家世,对时初年家世很是了解。随着德容县主这番话落下,时初年脸颊再次涨红起来。
主桌上人人相互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
“原听说她乃商户之女,也不是什么皇商之流,没想到她生母竟还是个乐伎。”
“正是这种出身才一身不得体地过来参加宴席。我都说了她头上那支金簪不合适她。”
“怪道她能坐上如此高位。也是,若非那乐伎之女,怕也没点手段拿下侯爷...”
议论声不断响起,时初年耳朵嗡嗡的,实在觉得难堪至极。
她生母是乐伎一事,她从未轻易与人说出。因为只要说出她是商户之女这一点,便足够吸引走所有人的注意力。
真是万万没想到,今天德容县主竟将她这一层遮羞布揭下了。
往后京中所有人家怕不是都知道她父亲是商户,母亲是乐伎。而她,则是靠着狐媚手段勾走了侯爷心的小狐狸精。
时初年很是窘迫地坐在那儿,一张脸涨得通红偏张口无言。德容县主愈加追击冷讽道,“只怕你今日羞于你母,不愿向老夫人献上此礼。”
德容县主话音刚落,诸人又都纷纷望向县主。
德容县主性子向来张扬,她从少女时期便是这般睥睨众人的姿态。没想到县主如今都岁至四十,姿态还是如此不依不饶。
就不知这傅家主母...要怎么办呢?
时初年心知自己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能跳这个舞。侯府夫人并非供人观赏之物,她不能让傅因由此丢份。
是以时初年微微一笑,努力镇定道,“县主此话差矣。我生母虽身世卑微,但她与天下所有母亲一样,爱子之心不分上下。我又岂会因此嫌弃我生母的出身?”
“说到底,我生母只是时运不好。没有投胎到一个好人家,没有一个好父亲为她撑腰罢了。”
时初年一番话掷地有声,不卑不亢。老夫人面上露出笑意,正想开口插话进去,傅宁楼忽淡声问,“县主备了何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