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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你既如此决定便罢。”傅因道。心中却想傅宁楼不喜女子接近,恐是因他之故。刘珺惜刚走没多久他就再娶一妻,怕是孩子心中对他也有气。

一想到这儿,傅因便有了些不自在,神情也讪讪起来。他突然停了话,想是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恰一奴仆此刻匆匆进屋对时初年小声道,律哥儿早起时尿了裤子,这会哭闹着不肯穿衣出门见人。

时初年听此急忙放下碗筷,起身就要去照顾傅宁律。

她自个的早饭才吃一小半就要去忙,傅因忍不住转头看她,“这小儿成日的只会哭。你好好吃你的早饭便是,总是操心到这个份上做什么。他那儿不还有朱嬷嬷。”

“不成的。”时初年柔柔笑一下,解释道,“律哥儿每回一哭闹就是好半晌的事,我不去看一眼不放心。倒是你,不疼儿子便罢,怎还阻拦我。你们且慢慢吃吧。”

许是这一事的打岔。等时初年离去后,傅因坐在那儿沉默片刻,才对傅宁楼道,“你母亲她...是个好的。她是真心将律哥儿视作自己的儿,也真心疼爱着你们...”

傅宁楼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捏着汤匙慢慢搅动栗汤,坐在那儿不言不语。

等早饭用过,傅宁楼缓缓走出梨花厅。见远处时初年正一手牵着傅宁律,一手提起自己裙摆,一步一步从院中假山石阶上慢慢步下来。

他冷淡地看着。看傅宁律此刻已经穿戴齐整,仰起笑脸不知在与时初年说什么,而时初年也嘴角上扬带笑,与傅宁律说话着。

这个女子如何为母都与他无关,父亲自个觉得满意就行。

傅宁楼不再看下去。他面无表情走到大门外,刚翻身上马,卫临急急过来给他递了一张小条,“韩掌柜命人送来的,道刚查出燕王竟私下按制牌位在寺庙里,以正祭祭祀生母德妃。”

傅宁楼打开纸条飞快地看完,丢下一句,“去透露给萧乾安的人。”

他说完抬手一拉马绳,扬鞭就去往衙门。

傅宁楼转身离去时,时初年抬头望向他的背影。实则早在方才傅宁楼看向她时,她便已瞧见傅宁楼站在远处。

她故意低头看着傅宁律,就是不愿去与傅宁楼打照面。然而不知为何,尽管没与傅宁楼打上照面,她竟觉得今日傅宁楼的心情不大好,似是他昨夜做了恶魇。

哼,大约是人坏,梦也比旁人的吓人些。

时初年那儿哄好了小儿子,带着他去吃早点。她惦记着给二三房家送礼之事,打算用完早点便去库房里挑选礼物。

三房的席面还有些日子,这二房家的可就在眼前了。时初年记得先前在自个的库房里瞧见有幅苏绣乃是孤品。拿来作老夫人的贺礼,想必老夫人也会喜欢的。

就在时初年忙着准备二房、三房席面的贺礼时,二房的席面也很快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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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微露,柳城城门缓缓打开。寒风吹过,御沟中的莲、荷早已凋零,岸上的桃李梨杏等树也只余光秃秃的枝干,瞧着城内一片灰扑扑的景致。

幸好金银铺、珠子铺、漆器什物铺皆已开门,州桥两侧酒店、香铺、分茶店也纷纷卸下门板开门迎客,倒点缀了不少色彩。

今日是二房母家的席面。一大早的,时初年便早起伺候傅因。

她想带傅宁律过去二房家里吃席,一边拧着巾帕递给傅因,一边低声与傅因说这事。傅因一口应下,让时初年多带几个人看孩子。

时初年道好,心中微松口气。

傅宁律此刻因要出门玩已是高兴得来到了门外候着。时初年命人带傅宁律进屋,傅因抱了抱儿子就走。

屋外天寒地冻,正是即将迈入严寒之时。若就这般出门难免要被冻伤。傅因走后,时初年让傅宁律自个去挑护手戴着,她先洗漱。

琅石铺的人却送了簪子过来,时间掐得刚刚好。

“簪子真能今日送来啦?”青黛转身去拿了金簪进来,时初年惊诧地问。

她先前不过随口与那琅石铺的韩掌柜随口说了句急用,没想到韩掌柜问了她何日要用,竟真的赶在今日给她送过来。

“是啊。那琅石铺往常可是出货最慢的。”青黛笑起来,“瞧着是人家掌柜亲自给主母做了簪子,赶着功夫送来的。”

呵,这倒是她的幸运。

时初年想起先前听二房、三房闲聊时,她们不住埋怨琅石铺的货虽好看,但出货太慢。想不到她第一次去琅石铺里打簪子就能这么快拿到手。

时初年让青黛给自己插进发里。

然而青黛把金簪拿到时初年发髻上时,怎么看怎么不对,“主母,这簪子好似有些不妥当,不如...”

“就要这个。”时初年想着弟妹们今年已至四十,自己每次站在她们面前都像女儿。

她身为大嫂,气场太弱。

时初年还挑了福寿暗纹的深紫衣袍穿上。

哎,更奇怪了。

青黛叹口气,不知自家主母花一般的年纪与模样,为何总要扮老。

时初年也没法。她不希望给妯娌觉得自己娇嫩轻佻,觉得还是保守点比较容易得他人好感。

可惜,时初年并不明白一点,她的美丽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的。

时初年穿戴好衣裳,牵着傅宁律的手去门外等车。

“阿娘阿娘,我今个的护手是小桃儿的...”傅宁律高举着自己的护手兴奋道。

时初年笑着软声答他,“呀,是小桃儿的,真好看。”

“阿娘你也要一个小桃儿的,跟我用一样的吧。”傅宁律生出私心,想让时初年也用他喜欢的护手。

时初年只觉心都快化了,轻声应好。母子二人就这么说话间慢慢走出大门,时初年抬起头却见傅宁楼也在那儿。

咦?傅宁楼怎么在这儿?哦是了,今日好像是他们休沐。

傅因今日有事外出,这才如往常般早起。但傅宁楼为何也这么早在门外?

他是也要出门去玩?

时初年疑惑地看着傅宁楼,一时站在那儿没有主动出声。

傅宁楼显见也听到了他们方才的说话声,转头淡淡扫向时初年一眼又转开了目光。

前两日下的雪今日化了些,便令今早的风吹起来似刀子。冰做的晶莹剔透的刀子,拂在人肤上仿若能割开出一道道的血口子。地面也因化雪露出了有些泥泞的模样。

但这方景也不是就真的如此惨淡。

傅宁楼今日着一身雅青暗云缎圆领袍,领边也总算绣有了显亮的如海浪般的银丝云纹。

这袍子虽厚实,裹在他身上却依旧束出他窄窄的腰身。偏他个头长得高,乌发白肤那么站在那儿,似棵青松挺拔在那儿。

他自母亲孝期之后,总算肯穿带些颜色的衣裳,不再那般素淡一身。

他本就是京中极出名的美人儿。如今着了新衣,冰清玉骨瞬时被衬托出浮世美相。时初年看着这般的人,眼前忽晃过第一次见傅宁楼的场景,心神也有些恍惚起来。

傅宁楼从她嫁进来的那一日起便不待见她。

新娘子过门,谁都来喝喜宴。傅宁楼寻了个借口出城玩去了。

他半分面子也不给时初年,傅因感到不满。次日便唤傅宁楼过来见面。

素净规整的正厅里,傅宁楼来了。

那是时初年第一次见傅宁楼,满目都是惊艳地看着自己这个继子。

世上怎会有这般好看的人呢?生得秀美若女,鼻高而挺,就那么漫不经心地从格栅窗外一扇窗一扇窗地拂过道身影。

好似傅因带她去坊里看的皮影戏,那一张薄薄白色幕布上隔着盏橘黄的灯,映着的那道森冷如高空之上的弯月就变成了个黑漆漆的影子,在幕布上一晃一晃地走到时初年的面前。

可惜月光太冷凛。头一回打照面,傅宁楼冰凉的眼眸看向时初年,时初年便感到自己好似能被这冷意冻死当场。

他面上也没有什么神情,只道早就与人有约,恰好与父亲亲事撞上,请父亲见谅。轻飘飘几句话就揭过了此事。

傅因让傅宁楼给时初年行礼。

傅宁楼倒是行了一礼。

彼时时初年对他还抱有期望。一双小鹿般明亮圆润的眼睛满是和气地看着他,细细如葱白的手指紧张地拿起罗汉床正中炕几上的见面礼,有些拘谨地递给傅宁楼。

“头一回见面,备了点薄礼。还盼楼哥儿喜欢。”

傅宁楼轻轻掀起眼皮,依旧是漫不经心地看一眼时初年手中的礼。又看一眼她那稚嫩得好似枝上挂着的嫩桃儿般的脸蛋,淡声道,“母亲客气。不过这些玩意儿府上有很多,还请母亲留着自己用吧。”

傅因眉头挑了起来。

时初年刚进傅家,胆儿小。被傅宁楼这一冷言吓得缩回了手,讪讪去看傅因。

傅因并不勉强自己儿子收礼。他早知道自己这个大儿什么性子,只道来见过母亲,往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时初年真的相信傅因说的这话,往后大家就是一家人。

结果是时初年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无数次在傅宁楼那儿碰到了钉子,疼得她直哭红眼。

盛夏暑气极重,日头也照得大地焦热。灰扑扑的蝉挂在树身上更是不停叫嚣着这天就快能下锅了。

时初年热得不行,想去赏湖。

她站在园子外着人去给傅宁楼通报,等了很久却只等来一句,“大公子说,近日园子里修路,不便放人。请大夫人去别处逛逛。”

时初年拿着手绢不住擦着满头的汗,一张被晒得有些红的小脸努力挤出丝笑应好。

没过几日,傅府发生了下人偷工减料之事,这是傅因院子里的事。

时初年想要处置几个下人,借机立威。岂料她命人带那几个耍滑头的下人过来,却迟迟不见人来。

时初年感到疑惑,看着下人们欲言又止的神情,她亲自走去现场。

她到了后才发现傅宁楼已经端坐在椅子上,冷冷发落了几个下人。

见时初年出现,傅宁楼只淡淡睨她一眼,没再多话。时初年惊异地上前问他,“楼哥儿,这是我院里发生的事,该由我发落才是。”

从前在哪也没听过做儿子的插手管母亲院里的事,傅宁楼这是什么意思?

傅宁楼慢腾腾站起身,目光居高缓缓向下挪到时初年脸上,略有嘲意地道,“不知母亲想这般出头行事,可惜孩儿已为母亲善后。下次再有此事,孩儿便交由母亲来办。如何?”

时初年站在那儿气得浑身发抖,他这是完全不将她放在眼里。

在此之前,他们二人之间已发生过数次不快之事。次次都是时初年吃了闷亏,气红了眼眶也说不过他。

这一次等傅宁楼与她擦肩而过时,时初年再忍不住,站在那儿出声道,“楼哥儿,我嫁入你傅家,不知你对我有何意见。”

她浑身微有颤抖地用力捏着自己的手绢,细白的腕骨死死撑着青筋,“不管有何意见,如今我已经是你母亲。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怎不知敬母尊母,而要这般下我颜面?”

傅宁楼也停下了脚步,却并未转身看时初年。

他就那么站在时初年身后面朝院门,声音很淡,“你误会了。我非常尊敬我的母亲。”

他说完抬步离去,再懒得搭理时初年。时初年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傅家只有一个女主子,是他的生母刘珺惜。

当晚时初年又气哭在傅因面前,傅因却好笑地擦拭她的泪珠,“行啦,不是什么大事。库房昨日刚送来一柄玉如意,我瞧着还挺好看。明日你去拿来玩。”

时初年委屈不已,坐在那儿低头抹泪,“不是这个事,而是楼哥儿为何如此。便不肯认我做母亲,对我行事温和些也行吧?”

她当然知道傅宁楼都这般大的孩子了,肯定不会再接受新母亲。她只是期望他们之间能做和气的家人,不要他对她如何孝顺,只要给她些客气与体面便够。

“傅郎,你说是不是因着楼哥儿觉得我比他小,所以不信服我这个阿娘?”时初年不甘地问。

时初年比傅宁楼小两岁。

“哪里的话。”傅因愈加感到好笑,“你是他母亲,辈分在这呢。他怎不信服你?他不过自来是那么个性子。等时日久了你便能习惯了。”

傅因说话间又送了时初年东珠项链,让时初年不要计较此等小事。

时初年搂着财物哭卿卿睡下。

继子是阴暗的人,往后会有更过分的举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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