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宁楼到福宁殿时,萧鹰似乎刚准备用早饭。殿堂正中通体髹漆的木桌面上,各等膳食皆已摆在了上面。
萧鹰见傅宁楼进殿,倒未问责旁的,先关心着傅宁楼可用过早点了?刘内侍听见此话,忍不住朝傅宁楼看去一眼。
然而他刚抬起头便见官家身侧曹都知看向他的眼神,似是在警告他还不快退下。刘内侍忙行了一礼退出福宁殿。
傅宁楼站在桌子一侧恭敬行礼道,“臣已用过。”
“过来,陪朕再用一些。”萧鹰却对傅宁楼这话置若罔闻,依旧命人给傅宁楼备上碗筷。
傅宁楼立在桌边微皱起眉。他似是并不愿意与官家一同用饭,站在那儿没动。萧鹰缓缓抬眼看他,“怎么?你自小在朕这儿不知用过多少回饭,今日又是为何?”
傅宁楼垂下眼帘,解释道,“臣忧心二位殿下之事,请官家责罚。”
萧鹰笑了一声,命人将一盘五味杏酪羊摆在傅宁楼面前,“过来坐罢,今日宫里做了你最喜欢的杏酪羊。你陪朕用会早饭再去忙。”
他并未真的就此责问傅宁楼管教皇子们失职一事,而是依旧坚持让他坐下用饭。
见此,傅宁楼没再推拒,他规矩端正坐下。萧鹰却又看一眼傅宁楼一身深色锦衣长袍坐在那儿,轻叹口气。随即命人拿来几件厚衣。
瞧着是今年新制的衣袍,倒很适合傅宁楼的身量。面料也略微有了些颜色,譬如雅青色暗云缎的面料、苍青色宋锦的面料、深雀蓝缂丝面料等等...
萧鹰淡声道,“朕与你祖父、你父亲皆是素来交好的关系。你不必每次来见朕都一副凝重避讳的模样。”
傅宁楼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应是。
萧鹰便就一边用着早饭,一边问起太子与燕王二人的功课。直至漏刻走至午时,傅宁楼才出了福宁殿去翰林院里忙。
这一忙便到了夜色沉沉,暮帘降临。
傅宁楼今夜归家面色却不大好看,瞧着心情也不好的模样。陈管事迎上去瞧见,“咦”了一声,有些疑惑地打量着傅宁楼。片刻欲言又止,“哥儿..."
傅宁楼平静睨向陈管事一眼,“何事...?”
他语气平淡得很,瞧着又不像那么一回事。或许是自己多心...陈管事皱起眉看着傅宁楼,道今日傅宁律吵着要小狗儿这件事。
傅宁楼面上淡淡听完,没什么反应。
在傅府里,傅宁律向来最怕的人不是自己的父亲、母亲,反而是自己的大哥。
就在刚刚傅宁律又闹了一场,不停嚷着要小狗儿,哭得好不可怜。陈管事忍不住也生出心疼,但有朱嬷嬷与主母在侧哄着,他不能上前哄傅宁律。
倘若傅宁楼此刻去看一眼自己弟弟。说不得傅宁楼一出现在那儿,傅宁律便不再闹着要小狗了。
傅宁楼掀起眼皮,眸里有些冷淡地看向父亲的满安院。他冷笑几声,压根不会去父亲那儿。
他道一句弟弟自有父亲管着,便转道从另一条路回自己的沉安居。
陈管事看着小路尽头那沉落落的寂寥,而他身侧不远处的满安院里却传出孩童等人的喧闹声,不禁有些担忧地轻轻叹气。
傅宁楼一踏进自己的沉安居,便发现不对劲。
他的贴身小厮卫临竟亲自守在一间房门前。出什么事了?
看到傅宁楼回来,卫临急忙迎上去低声道,“大公子,今日有人进了暗室...”
卫临话都未说完,傅宁楼瞬时站定在那儿。他的神情也瞬时变得阴森可怖起来,全然不再有平日里的平静淡漠。
“何人进去了?”傅宁楼看着前方那紧闭的房门语气阴沉地问。
“一名女使。原是要收拾大公子的屋子,谁知竟误入了暗室。幸好被奴发现及时。”
“我的屋里为何会有女使进入?”傅宁楼缓缓走上前,一把推开自己的屋门。
屋里地上果真正躺着位女使。
此刻女使手脚皆被绳索捆绑严实,口中也塞了布帛。一见傅宁楼回来了,女使像见到救星般不住挣扎着向傅宁楼求救。
她口中“呜呜”不知说些什么,眼泪哗哗直流,祈求大公子能救救她。傅宁楼却无动于衷站在那儿,眉眼阴鸷地看着这女使不言不语。
卫临站在一侧解释,大约是新来的女使爱慕主子。明明院里已有警告,不许女使进去乱动大公子的屋子。这女使还是在今日趁人不备偷偷进来了沉安居,想是打算着打扫房屋时接近傅宁楼。
傅宁楼听见这般之言,似乎因为今日心情压抑了一日,此刻心情恶败至极。
他有些不耐地命令卫临,“带下去,按从前一样处置掉。”
他语气里全然没有一丝犹豫与怜悯,像是他本就是这么样的个人。他说完随手就把手中布袋丢到地上,再不看一眼,径直转身离去。
那布袋被丢在地上,瞬时散开,露出里面各等上好面料的衣袍。
可惜此刻无人在意这一处。女使瞧见卫临让人进屋,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后,神情立时变得惊恐万分。
她吓得不住摇头,一边哭一边拼命磕头。可惜最后还是被下人们悄无声息运了出去。
傅宁楼独自踏进屋中,他的头又开始痛起来。
他慢慢走到桌边坐下,眼前开始浮起过往的些许画面。
昏暗的暗室,紧闭的暗门。一张脸永无休止的重复...那原本被开启的暗室门此刻已经关上,但他此刻仿若离这暗室很近很近。
傅宁楼头痛欲裂加重。他面色铁青,眼里有着隐隐按压不住的戾气。他忍不住抬起手用力按住额头,耳边似有尖锐之音如利刃刺进他耳里。
一股在宫里便盘环萦绕的闷戾突地涌上心头,好似乍然爆开的巨浪,朝他沉沉倾轧而下。又似天雷从上而下劈裂一座山,烈火遍地烧开,烧得大地一片焦黑阴沉败象。
他死死按着自己额头,呼吸也有些急促起来。
就在他的头痛愈加剧烈时,门外忽响起道焦急的声音,“哥儿。”
傅宁楼瞬间瞳孔骤缩,整个人也回过神。
陈管事匆匆进屋扶住傅宁楼,眼里满是焦色,“外头那女使怎么回事?你怎就要处置了她?你现下是...又犯头疾了?老奴这就去给你端安神汤...”
傅宁楼轻轻甩开陈管事的手,半晌才道,“我无事。”
陈管事见此叹口气,“你有没有事,老奴难道看不出吗?哥儿,可是今日在外遇上事了?”
傅宁楼今日一归家便不对劲。尽管他面上毫无异常,陈管事却瞧出端倪。他始终不放心,还是来沉安居再看看傅宁楼。
这一过来便见卫临命人拖走女使。陈管事大吃一惊,出面拦下此事,又急急去找傅宁楼。
此刻陈管事命人端来安神汤,又坐在傅宁楼面前小心打量着他,“哥儿,勿做那恶事犯尽的歹人。不过是女使闯进个废弃的暗室,算不得什么险事。”
“无论你今日在外遇上何事,此刻该做的是好好歇息。等明日天一亮,所有不快皆都忘了。”
陈管事如此大胆进言,循循善诱地阻拦傅宁楼行事,好似并不怕傅宁楼会由此责罚于他。主仆二人分明私下关系极好。
傅宁楼掀起薄红的眼皮,冷冷看着陈管事。尽管他不快着,却没出声止住陈管事。
“那女使...”陈管事小心翼翼再问,“我便做主让卫临发卖了?”
傅宁楼阖上双眼,沉默半晌才道,“随你。”
屋外狂风萧萧,卷走天地间剩余的最后一丝余晖。又气势汹汹穿过檐下奔向四处,直把沉安居院里的树身吹得左右摇曳,似乎这股狂风能将这些树身从中吹断。
沉安居的灯火很快熄灭,这儿逐渐恢复往常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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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安院里,傅宁律还在掉泪珠子说着小狗儿的事,时初年简直招架不住。她不住扭头去看门外,盼着傅因快些归家。
好不容易傅因总算归家了。
待听见傅宁律今日吵了一日要小狗儿之事,傅因扭头看小儿子,“你母亲都说了待你长大些再买,你还一直哭闹做什么?”
傅宁律冲傅因嚷道,“我现在就是长大了,可以给我买。”
“谁给你买?”傅因憋着笑看自己的小儿子,“你自个掏银子出去买。”
“我没银子。”傅宁律又道。
“瞧,没银子买就还是小孩儿。所以不能买狗,你养不起。”
对傅宁律,傅因虽是极其地宠溺,却不是什么都会满足傅宁律。似乎在傅宁楼与傅宁律身上,他有着两套底线。
许是因傅宁楼是刘珺惜与他的第一个孩子,显见傅因是更喜爱傅宁楼。
他拍板决定就是不买狗儿,傅宁律见此死了心。他眼角含着泪珠不高兴地坐在时初年怀里,哼着气听父亲接下来的训话,不再吭声。
时初年暗暗觉得好笑,看傅因坐下来继续责训傅宁律,心中却盘算着给二房、三房两房的席面送什么礼。
库房里似乎有好礼存放,明早她得去看一眼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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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木寒枝,溪桥青石路面铺厚雪。柳城的水铺子刚将门板卸下,店里的挑夫已打好深井的水开始往京中各家卖水。
牛“哞”“哞”叫着拉动牛车滚走在绵软的雪地里。早市早已摆出了热气腾腾的水饭、包子、烧饼...门外早起的顾客亦排起了长龙等着买早点。
一大早的,傅因突然唤傅宁楼过来梨花厅用早饭。
时初年在瞧见傅宁楼进来后,瞬时想起前几日凿池一事他的为难,面色有些难看不快。她别开脸不想看傅宁楼,只低下头喝栗汤,耳边傅因的声音突然响起。
“这几日燕王与太子频频起纷争,你为二位殿下的侍读,平日可有尽力规劝他们?”傅因将一碟杏酪羊递到傅宁楼面前,出声问傅宁楼。
今日梨花厅的早点倒是暖人心。除去一碟杏酪羊,每人面前都有一盅栗汤。里面切了小小的山药、蘑菇、芋头慢熬,熬出羹状入口软糯适度。
再一碟炸鱼脯、一碟酸笋肉、一小份油酥饼。端的是香味四溢,开胃爽口。
傅因特意将杏酪羊摆在傅宁楼面前,傅宁楼却并未碰这道菜。他慢悠悠咽下一口栗汤,淡声道,“已规劝过。”
“那便好。我料想你行事是让人放心的。怕是二位殿下束发之年,让人不省心。”傅因不住摇头,“你这差事不好当,官家不知如何烦心此事。昨日他又唤你去宫里问了些什么?...”
“问了二位殿下的功课。”
“可有责怪于你?”傅因又问,“宫里几位侍读这几日都被官家责备了。”
“并未责怪儿子。”
“果然官家是极看重你。”傅因听此放下心,“还有一事。今早听陈管事道你院里减去一名女使。怎么?这女使不好差使?”
傅宁楼停下手中汤匙。半晌,他缓缓看向傅因,“我院里原也不需要这么多人。”
时初年听到这儿,目光有些怪异地朝傅宁楼看去一眼。
傅宁楼有一点很古怪。
他几乎从不用女使,沉安居里也尽是小厮进出。但他又无那断袖之癖,听说只是单纯地不喜女子接近。
这倒是有些诡异,若非龙阳君,世上怎还会有不喜女子的郎君?
这不,新进来的女使。傅因做主给他院里放去一个,还没几日呢便被傅宁楼驱赶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