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时初年离开后,傅宁楼掀起门帘走出来。韩玉温冲他挤眼一笑,揶揄道,“久闻你母亲大名,方才得以一见。你这小继母模样是真够稚气的。”
也足够美丽。
傅宁楼没搭理韩玉温的调侃。他低头看向桌面上的图纸,韩玉温把图纸推到他面前,“年纪小就别学着别人老气横秋的了。这金簪真不适合她,你可以回府里跟你母亲说道说道。”
傅宁楼冷笑一声,根本是瞧不上时初年的模样,一脸懒得理会。他不过随意扫一眼那图纸上的金簪,转身回衙里忙。
宫中肃静,衙门里更是静森森的,一路都没什么人。好在平日里大人们要出宫一趟也是便宜的,并不会有人拦着不允。
傅宁楼回了宫里,刚走进翰林院,便见远处站着刘内侍。
刘内侍又来寻他。
傅宁楼还未说话,刘内侍瞬时迎上去对傅宁楼咧嘴恭敬,谄媚地笑道,“傅大人回来了?可是去用早点?”
傅宁楼慢悠悠看着刘内侍,抬手行了一礼,“中贵人有事找下官?”
“是官家想请傅大人去福宁殿里叙话,想是有事要与傅大人商量。”刘内侍笑着引路,又道,“官家喜听傅大人见解,常召傅大人过去叙话。傅大人年纪轻轻便得官家如此赏识,往后不可估量呀。”
傅宁楼抬起头,目光沉沉朝宫殿的方向望去一眼,随即也面露浅淡笑意,“借中贵人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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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初年离了首饰铺,心还“扑扑”跳得厉害。
她向来不喜欢自己私下的话语被旁人听去。总觉得这私下的话难免有说错时。若倒霉遇上什么情况,说不得就被人捉住了小辫子。
但她料想听到的人左不过店里的跑堂,或是掌柜的亲眷,便又定了定心神。总归她今日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不打紧。
马车已到傅家大门前停下,时初年从车里走下来,看傅宁律迈着小短腿就扑进她怀里。
“阿娘...”傅宁律奶声奶气唤她,“你上哪儿去了?又不带着律儿...”
三岁的小儿真是粘母亲粘得紧。
时初年脸上荡开抹笑容,弯腰抱住傅宁律进了门,“阿娘方才去给律哥儿买好吃的去了。咱们现在进屋去吃。”
照顾傅宁律的朱嬷嬷迎过来,跟在时初年身后笑道,“律哥儿正是粘人的时候。主母方才前脚刚走,律哥儿后脚就追出来找主母。老奴便带着他来这门后转转,等着主母回来。”
时初年嘴角带笑地问,“律哥儿今早可喝了奶?”
朱嬷嬷道喝了,刚让乳母喂过。
时初年满意地抱着傅宁律进了屋,一边坐下一边听朱嬷嬷说起今早京中发生的趣事。
“说是一大早燕王便与太子吵了起来,不知是何缘故。官家气得罚了两位皇子面壁思过,倒是惹人发笑。”
燕王总找太子的茬,京中人人隔三岔五便能听见二人之间又发生争执不快的事。
天子脚下,一点事端便能瞬时引得满城风云。何况这种皇家热闹,若一个不留神便又是个沸沸扬扬。
朱嬷嬷话音刚落,青黛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
时初年侧头去看青黛,青黛已快言快语道,“朱嬷嬷的消息总很灵通。分明今早我才与主母出门,却不比朱嬷嬷听到的消息多。”
朱嬷嬷也笑了,“老奴一个深宅下人,哪有那么灵的门路探听消息。还不是听陈管事与老奴说起一二...”
朱嬷嬷与陈管事私下关系很好。二人皆是当年跟着刘珺惜陪嫁而来的老人。
傅宁楼的外祖父家,刘家,是前朝节度使乱了天下之后,天下分裂成数个割据政权后的其中一个政权之主。
只是到刘氏第三代时,也就是刘珺惜这一代。刘氏一族的血脉便在这些年的战争中死亡无数,留存越来越少。是以刘氏后人最后竟就只剩刘珺惜一个郡主在世。
而各地的君主政权也早已被大祈国打下重新统一合并。
刘家见天下归君,也懒得再抵抗,递了归降书。刘氏政权就此灭亡。好在刘家也因此被官家赞许,被赐了优待。
刘珺惜虽不再是郡主,却也因此被赏享有皇室俸禄。
刘珺惜便是在跟着自己年迈的祖父来京中受封时结识了傅因。二人因此相恋,刘珺惜由此嫁来柳城。
陈管事与朱嬷嬷就此跟着刘珺惜一同进来傅府。
陈管事在外认识的人多,但凡京中发生点什么事情,陈管事都会来与朱嬷嬷聊上几句。
时初年知道这一点。
倒是托朱嬷嬷的福,她也能时常听些外边的热闹。
“可二位皇子年岁都不算大,怎地又打了起来?”时初年好笑地感慨着,“太子今年才十八,燕王更是只十六。分明该是最喜交心同气的年岁,怎地总在闹?”
“害,这倒要说起过去个传闻。”
时初年的疑惑倒是问在了点上,朱嬷嬷解释起来,“如今的二皇子燕王,其实是五皇子。”
“燕王与已故的四皇子是孪生子。据说四皇子还在世时,燕王性子还很温良着。怎料四皇子得了重病离世,燕王忽就变了性情。从此与太子怎么也合不来。”
官家原本生有七个皇子,但皇子们生下来后都养不活,陆续离世。如今只剩下两个孩子。
一个是大皇子,太子萧乾安。
一个是如今的二皇子,之前的五皇子,燕王萧芮玉。
“说是...四皇子当日离世时,太子也在场。不知发生了何事...”朱嬷嬷有些神秘地低声道,“据说是五皇子认为当年四皇子的死与太子有关,所以...”
“怎会如此。”时初年惊奇地道,“都是自家兄弟,太子总不会害四皇子离世。”她摇摇头,并不相信这个流言,“里头定还有旁的缘故,不会这么简单。”
这一次朱嬷嬷也摇起头,“老奴也不知,但从前是有这一点流言传出。若是主母想打听此事,倒可以去问楼哥儿。楼哥儿也是二位皇子的侍读,定知道皇子们之间的事。”
去找傅宁楼打听皇子们的私事?怎么可能呢...
时初年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容,道不必叨扰楼哥儿,这些个事没什么好打听的。
主仆二人还在闲聊着,门房忽来报,道有客人上门拜访主母,是林家娘子的拜帖。
原来是林兰云。
一听是好友来了,时初年面上忍不住带出些许笑意。她命人快请进来,自己也起身就赶去前厅迎接好友,顾不上再与朱嬷嬷闲聊。
见此,朱嬷嬷也牵着傅宁律跟出去。
林兰云是时初年这些年以来唯一的好友。过去时初年多番受到林兰云的照拂,二人至今感情十分要好。
林兰云也是商户之女,命却比时初年好很多。她在家中得父母疼爱,嫁人后也得夫家疼爱。如今自己做了掌柜,市井里颇有人缘。也就常喜欢拿外头的消息来跟时初年说。
当然,现在时初年的处境也好了起来。
远远的便见林兰云站在厅外,她怀里抱着匹布帛,脚下还跟着只小狗儿。
小狗儿?林兰云今日来怎地还带了只小奶狗来?
一见到小狗儿,时初年略感惊讶。她不住看着林兰云脚下的小狗儿,还没开口问出声,傅宁律已经兴奋起来,指着狗就开口嚷嚷道,“狗,狗儿。阿娘,那是小狗儿...”
他说话间就挣脱着朱嬷嬷的手想要跑上去,朱嬷嬷紧紧拦下道,“使不得,哥儿。被咬着可就惨了。”
“不会咬人的。我特意挑的小奶狗。”林兰云看傅家小公子要跟狗儿玩,有些紧张地对时初年解释着,“对不住,你虽这么以为,我今日来却不是要送你小狗儿。”
“是我女儿心心念念要养只狗,我今日便来这附近的铺子找熟人买狗,顺路来看你。你不要介意。”
时初年笑着迎上前,“我就说呢。你今日来便罢,带的这些个礼是怎么回事?”
她低头看一眼小狗又道,“瞧着个把月大的狗儿,倒也无妨。嬷嬷跟在一侧看好律哥儿便是。”
朱嬷嬷应了声是。林兰云听此松了口气,将狗绳给朱嬷嬷牵住,自己抱着布帛跟进厅里。
时初年与林兰云一同坐下。林兰云道,“但我今日来也不是空手来。你前几日不是说想买些沉稳些的料子做衣裳?我记着你这事,给你买来了。”
“我哪里就缺了这些?”时初年惊喜不已,有些嗔怪地看林兰云,“何必这么辛苦一趟给我送这个。”
时初年感动得还想说什么,傅宁律在一侧围着狗又跳又闹,似急鼓敲响吵得很。时初年让青黛与朱嬷嬷带傅宁律去屋里玩。
林兰云见下人都离开了,这才与时初年说起今早瞧见的一幕,“我今早在市集里买菜,瞧见你那好母亲不知在买些什么,与她那个大儿说这几日要来找你。”
一听到陶秀娇,时初年禁不住冷笑一声,“她现下对我倒是殷勤,隔三岔五地来找我。无非是想求我为她办事...”
“她想找你办什么事?”林兰云又问。
“想为她那宝贝儿子时虎勇谋个官职呢。”时初年再冷笑道。
一说到这儿,时初年与林兰云皆面露鄙夷。
时初年过去十八年的人生中,所有的悲惨都是这位名义上的母亲带来的。只要父亲不在家,她挨打挨骂都是家常便饭的小事。
多亏林兰云的相助,时初年这才彻底改换了自己的命运。
“呵,她怎有脸来找你开这口!”林兰云听到这儿也嘲笑不已,“过去陶秀娇那般欺辱你,你绝不要帮她。”
“我自不会帮她。”时初年咬牙切齿道,“如此之人不配活于世间。我没叫人将陶秀娇打一顿便是为人良善。”
事实上,正因世道重孝。时初年担心打了陶秀娇要背上个飞入高门便忘本的名声,更影响傅府门楣,时初年怕不是早命人将陶秀娇打死。
还想她为时虎勇这个哥哥张罗谋利?陶秀娇在想哪门子的异想?
时虎勇这个哥哥虽没有像陶秀娇那般苛待于时初年。但他受到自己母亲的影响,对时初年的处境一直冷眼旁观,也不是什么好人。
时初年越想过往越愤慨。见此,林兰云暗暗懊悔自己嘴笨失言,忙又说起别的。
一晃到了近午,林兰云起身告辞。时初年便命人去将她的狗抱过来。
此刻却出了意外。傅宁律不肯还狗,死死拽着狗绳就是不松手。下人急得来禀报给时初年。
林兰云听此大惊道,“不过一只狗儿,你儿子既喜欢我便送他吧...”
“不成的。”时初年无奈拒绝,“并非我不愿给律儿买狗玩,是他父亲不允。说律儿还小,恐牲畜会伤人。”
时初年说完,亲自去屋里将狗儿牵出来给林兰云带走。
傅宁律追出来哭闹着要狗,见母亲不帮着自己,急得坐在檐下嚎啕大哭起来。时初年无奈又心疼地抱着傅宁律不住哄着,道待他再大些就给他买狗儿养。
傅宁律不肯,一直在哭闹。时初年哄了许久傅宁律就是不肯放弃此事,连陈管事也听到了傅宁律的哭声赶来查看。时初年一时头大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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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宁殿飞檐反宇,殿顶瓦片仰和有致。远远望去这儿一片宫阙相连,屋脊如鱼鳞般紧密排开,庄重大气。
这儿是官家萧鹰平日里的休憩之处。
京中今早发生了燕王与太子争执一事,萧鹰因此命人去唤傅宁楼来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