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厅里挂着一百八十盏油灯,照得整个厅里亮堂堂的。一踏进去便瞧见梨花厅一侧墙面前木色三牙方桌上天青釉色花器、铜制暖炉、酒瓮依次排列放在那儿。另一面墙上则挂着一幅巨大的黄底银桂织绣图。
梨花厅正中间,檀香木长方桌立在那儿,几张圈椅规整围着长桌。
这是时初年院里吃饭的地方。
桌上已摆好了早点。今日的早点有一碟杏酪羊、一碟煎酥芋、一碟野蔬。另有几碟小份烧饼、煎白肠、粉羹,一小盅清香酸甜的笋栗汤。
用饭间,时初年始终端坐在那儿低头舀着笋栗汤不语,听傅因坐在一旁问傅宁楼,“后院那个池子的事不能再商量了?”
傅宁楼慢慢挑起眼看着自己父亲,“凿地震动到了佛堂。”
他这意思就是不能。
傅因笑一下,“那等明年开春,我再找人在我这边扩建个园子。也不是什么大事。”
时初年坐在那儿听着父子俩对话,关于她这事就这么寥寥几句结束。接下来父子二人又说起别的。
时初年垂下眼帘,抿着嘴看自己碗里的笋栗汤。
就知道大猪蹄子疼儿子。
时初年此刻已平静下来,不再为昨日之事怒气在心。她甚至在想等买下隔壁的院子,往后她便乖乖窝在她这一处尽情装扮着她的庭院,再不与傅宁楼碰面便是。
到了那时,傅宁楼再想与她作对,哼!手也够不着。
时初年还在想着,见傅因一碗白粥几口喝完,忙收回思绪。她伸手去拿傅因的碗就要给他再盛饭。
傅因摆摆手,拿手绢擦过嘴丢在桌上,“得走了。”
时初年起身相送。她一撩开帘子,冷凛的风便往面上直吹,冻得时初年打了个冷颤。但她还是等傅因离开后才转过身回屋。
这一转身却见继子还在慢条斯理地坐在那儿,根本没动几口早饭。她便站在门边一时不想再走过去。
傅宁楼轻轻掀起眼皮朝时初年看来。时初年浑身有些紧张,两手捏着手绢垂在身前,神情僵硬地冲傅宁楼笑一下。
好么,跟他父亲告状失败,这会该得意的是他。
傅宁楼起身,对时初年的示好没有反应,只慢腾腾走向门口。时初年见他也要离开了,身子往旁边一让,傅宁楼已从她身前走了过去。
时初年松了口气,又转头朝傅宁楼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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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彻底大亮之后,时初年命自己的女使青黛去库房里将傅因说的一箱银锭、一箱珠玉搬来。
时初年看着小小两箱财物,微微呼出口气。
这是傅因给她的钱。每次给她,她都要带去钱庄里存起来。如今她的小银库已存放不少金银财宝,给人满满的安心感。
这一次的也一样,她清点完便要拿去钱庄存着。
还正数着银钱,门外忽传来下人通报,道二房、三房递了请帖过来。
二房、三房又递请帖来了?
“二房、三房的帖子里都写了办什么席面?”时初年坐在桌前,一边拿账薄记着银钱,一边让青黛念给她听。
原是傅家亲戚们年前相互邀请着再聚一次。
二房弟妹元昭熙递的请帖,请她过几日去家里吃席,是元昭熙母亲满六十的大寿。
而三房弟妹云晴请她过几日去吃的席则是在京中郊外的云家花船上围炉赏玩湖景,为的是给傅宁洲过十五岁生辰。
小男儿长至十五岁,也算半个大人了。民间有些地方会在男儿十五岁时就办及冠之礼。
时初年听到傅家亲戚们又来邀约,头都大了。
又是很无聊的吃喝宴席。
傅家家族庞大,亲眷们众多。傅因是傅家长子,底下有两个亲弟弟,二弟傅君、三弟傅霖。
傅君在工部任水部郎中,娶了工部侍郎的女儿元昭熙。生有一儿傅宁安,今年16岁。
傅霖在礼部任郎中,娶了礼部侍郎的女儿云晴。同样生有一儿傅宁洲,今年14岁。
这里面身为大哥的傅因官职最大,任户部尚书。就是一年前的老尚书致仕后,向官家举荐了傅因。官家便将傅因提了上来。
今日给时初年下请帖的就是这两房的人。
时初年心下有些苦恼。
她过去在母家日子过得穷,从来没参加过什么正儿八经的宴席。如今因着夫家身份,倒是需要常参加这种宴席。可时初年并不喜欢周旋在这些玩乐中。
一来,时初年每次参加妯娌间的席面,见到诸人总是在讨论京中时兴的各种料子、簪子玉环等等首饰,时初年就觉得很窘迫。
时初年才不舍得每隔一阵子就买新饰品来戴。傅因给她的钱她都要存起来。
二来,妯娌间相互闲聊时虽维持着京中贵女的体面,待时初年客客气气的。但时初年还是能敏锐察觉到大家对她的轻视。
那是一种瞧不上商户的轻蔑感,也是贵女们自来养尊处优之下的优越感。
偏偏时初年还不好推拒这些席面。
她若不去,傅因回家要说她不知礼数。她若去了,见识浅薄的她也与诸人着实说不上话。
哎,难受。嫁入高门确实也会有令人不自在的时候。
时初年还正苦恼着,忽看到朱嬷嬷追着傅宁律不住小声叮嘱着,“律哥儿,这个可碰不得。这是你母亲的饰物。这个也不行,当心吃进嘴里...”
时初年看着这一幕眼前一亮。
不行到时候带傅宁律去吃席。
先前傅宁律才两岁,不好带出门,就怕孩子有点闪失。现在傅宁律满三岁了,傅因之前也松了口,道她可以带傅宁律出门玩。
那她便带着傅宁律,到时候宴席上有什么不自在的地方也可以借孩子遮掩一二。
时初年想到这儿松了口气,恰好这时也算好了银钱。她索性命青黛拿上这几箱银钱随她一同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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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石铺算得上是京中赫赫有名的首饰铺子,柳城人平日里要打个什么饰品,最喜去琅石铺。
这会时初年要去的就是这家铺子。很快,马车一路转到琅石铺门前,时初年让青黛带着银子先去钱庄存钱,自己则进了铺里。
傅家二房、三房给她递了请帖,她是必得去的。但去归去,她得重新打些首饰才行。
这一次吃席,她可不能再闹出是谁家小女的笑话了。
时初年抬手掀开门帘走进铺里。
一大早店里就来了客人,韩掌柜在里间听到声响走出去。
“娘子来挑首饰?”韩玉温走到柜台后和气地问声。
他不动声色打量着时初年。见她着一身藕色提花段对襟短衫,浅色交领绒里衣搭着一片式褶裙站在那儿,犹如碧玉年华的少女。
再看她分明素面雪肤,却似画了芙蓉妆面。而黛眉下一双盈盈美目更像蓄了汪泉,顾盼间楚楚动人。
韩玉温不禁多看了时初年几眼。京中娇俏的小娘子他也算见多了,却还是觉得今日这位娘子如嫩荷般脱俗惊艳着人。
可惜了,若不是眼前娘子梳着已婚的发髻,他会以为这还是个尚未出阁的少女。
真满脸稚嫩。
时初年走进来缓缓点头,“想打支金簪。”
她话音刚落,坐在里间喝茶的傅宁楼抬头朝房门看去。
呵。
是时初年...
傅宁楼垂下眼帘,安静地听着门外的动静。他今早虽被父亲唤去梨花厅,却并未在家中用早点。点卯后他出宫来找好友吃早点,顺便在好友的铺子里坐会。
这才刚坐下没多久,便听屋外时初年的声音响起。
她这么早来这儿做什么?
是了,想是今早父亲没顺着她的意,最后按惯例拿银钱息事宁人。时初年手里因此又有了钱,这会急急来铺子里买饰物。
傅宁楼冷笑一声,也不急着走了,索性坐在那儿慢悠悠吃起早点。
“您想打个什么样的首饰?”韩玉温问。
“您瞧瞧,这样的样式能打吗?”时初年将一张图纸拿出来,上边画了支镶了红宝石的金簪。
该是上了年纪的老夫人簪的金簪,样式略微守旧老成了些。韩玉温盯着这图纸好一会才慢慢挪视线到时初年的脸上。
“娘子果真要打这支簪?”韩玉温斟酌着问,时初年点头应是。
她模样生得小,穿戴什么都像个孩子。每回与傅家妯娌聚会,她总觉得被妯娌间的气势压得没点自己的气场。
可她在这群妯娌间却是大嫂。
听说戴些老成点的首饰可以增加沉稳感,时初年便惦记上了这事。
见眼前的小妇人想打这样的首饰,韩玉温应了声好。他将图纸上的各等细节与时初年细细确认一遍,这才给时初年算了钱。
价钱不便宜,但现在的时初年买得起。
时初年付了定金,恰好此时青黛办妥差事过来找她。时初年转身去看,青黛已上前低声道,“都办好了,主母。”
时初年接过青黛递来的交子,淡定往袖兜里装好,门外却响起阵声响。
时初年好奇转头去看,韩玉温已掀开门帘对门外摔跤的工匠道歉,“哎哟,实对不住。我这屋前的雪还未来得及扫,可摔着了您?”
“不打紧。”那工匠爬起来。一边拾起地上摔落的零零碎碎的杂物,一边道,“我赶着去人家家里做活,这才走快了步子。该是我摔。”
韩玉温忙上前去帮着拾物。
时初年听到这儿已收回目光,想到什么叮嘱着青黛,“一会回府里,你去与陈管事交代一声。咱们那池子不凿了,从我账上拿一锭银给那工匠。”
青黛不解道,“主母这就不凿池了?”
“嗯。”时初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兔绒围脖,想着自己收下了傅因给的几箱银钱,这事就再无转圜的可能。
罢了,不过是再等个一年半载的事。
她启着红唇慢慢道,“已将年关,该是回家过年的时候。这钱让领头与他底下的人一同分了。若后头府里重新凿池,我会再去请他们来的。”
“唉。主母盼着这事好几个月,大公子怎就突然变卦…”青黛忍不住感慨道。
“别提他。”一听到婢女说傅宁楼,时初年眼里便有遮不住的怨烦,“叫我泛恶心。”
“奴婢不提了。”青黛垮下小脸,“可这些工匠不过来勘察一下后院,主母怎地就赏了一锭银?”
“他们放下别家的活,跑来我这儿勘察水地也好几趟,这些都是工夫。不好叫人家白忙一场。何况马上过年,给他们多些银钱,家中妻儿也能得些松快。”
青黛叹口气,“我们主母真好。福往福来,主母不必心疼钱。主君会给予主母更多的。”
时初年笑一下,眉眼却黯然几分。
若傅因肯让她管着家中田财就好了...傅因至今未把掌家钥匙交给时初年。
不知傅因是否对她怀疑过什么...当年她那般撞进傅因怀中,傅因瞬时气血翻涌碰了她,是以才娶她进门。
虽然他肯娶时初年,却也防着时初年。比如家中账本不会给时初年看,府里大小事务,也不一定让时初年插手。
对此,时初年有些无措。
她是真心感谢傅因救她出水火之中,又很珍惜与傅因在一起的日子。她自认她做到了所有能做好的一切,便是服侍傅因她也是尽心尽力的。傅因却还是对她有所防备。
这件事虽有些糟心,但想想时初年又很知足。傅因对她出手很大方,给予她的财物并不少。她虽不管财,却也不担事,轻松不少。
罢了,人不能太贪,得一头好处够了。
韩玉温此刻回屋,对时初年直道久等。时初年和气地摆摆手,“不打紧。我这儿也定好了簪子,等掌柜您打好了往我府上送就是。”
韩玉温应了声好,记下傅家地址。
这一记录,韩玉温忍不住抬头再看时初年一眼。
韩玉温记录间,时初年忽听柜台后面的里间发出点瓷碗搁在桌上轻微的声响。时初年意识到原来这间铺子里还有人,大惊失色。
也不知对方是谁,方才又听了多少她与青黛说的话。还好还好,她不曾说过什么失言的话。
时初年急忙转身带着青黛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