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杨眠的生日,在深秋一个寻常的清晨如期而至。
闹钟响起,她睁开眼,心里怀着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待。窗外天色灰蒙,似乎又是一个阴天。
她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吃妈妈特意多加了一个荷包蛋的早餐。叶芳温柔地说了句“小眠,生日快乐”,爸爸杨方林也只是在出门前点了点头,算是表示。
没有蛋糕,没有隆重的庆祝,这是这个家庭一贯的风格,她早已习惯。
可心底某个角落,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微小的希望。那个希望,与身旁那个空着的座位有关。
到了学校,前桌林小雨转过头,开学以来,她们算好朋友了。林小雨笑嘻嘻地递过来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眠眠,生日快乐!喏,送你的,一只可爱的小兔子挂件,希望你天天开心!”
杨眠接过礼物,心里暖暖的:“谢谢小雨。”
“跟我还客气啥!”林小雨凑近些,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怎么样,周大学神有没有什么表示啊?”
杨眠的脸瞬间红了,慌忙摆手:“别瞎说!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哦——”林小雨拖长了语调,一脸“我懂”的表情,转回去了。
杨眠把那个可爱的小兔子挂件小心地收进笔袋里,然后,目光便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瞟向教室门口。
他来了。
周应淮依旧是那个周应淮。穿着整洁的校服,背着那个纯黑色书包,神情淡漠,步伐从容。他走到座位旁,放下书包,取出课本,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和过去的每一个早晨没有任何不同。
他甚至没有多看杨眠一眼。
教室里嘈杂的人声,仿佛在这一刻都远去了。杨眠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心里那点微小的希望,像被针轻轻扎破的气球,“噗”地一声,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只留下一片空落落的怅惘。
他应该不知道吧。
他怎么会知道呢?
他们不过是同桌,加上微信也才几天,聊过几次不痛不痒的天而已。
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去留意一个普通同桌的生日。
酸涩感像潮水般细细密密地涌上来,浸透了心脏的每一个缝隙。她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将那份失落小心翼翼地藏好。
没关系,杨眠,本来就不该期待的。她对自己说。能和他成为同桌,能加上微信,能被他拍下一张照片,已经很好了,不能再贪心了。
可理智是一回事,心情又是另一回事。一整个早自习,她都有些心神不宁。
大课间的铃声终于响起,教室里瞬间活跃起来。杨眠正准备起身去接水,一个明媚的身影却像一阵风似的来到了她的座位旁。
是沈薇。
她今天扎着高高的马尾,发尾卷着俏皮的弧度,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非常自然地、几乎是习惯性地,一屁股就坐在了杨眠的座位上——那个紧挨着周应淮的位置。
“周大学神!救命啊!”沈薇的声音清脆,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将练习册推到周应淮面前,
“这道题我怎么都搞不明白,你给我讲讲呗?”
周应淮抬起头,看了沈薇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流露出不耐烦。他目光落在练习册上,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沈薇立刻凑近了些,手指点着题目,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的思路。周应淮偶尔回一两句,声音不高,带着他特有的清冷,但那种氛围……那种自然而然的熟稔
那种沈薇可以如此理所当然地占据她位置、向他求助的随意……
杨眠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空水杯,像个多余的、被隔绝在透明罩子外的旁观者。
她看着沈薇坐在她的椅子上,那是她每天离他最近的地方。
她看着沈薇微微歪着头,笑容明媚地和他说话。
她看着周应淮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却耐心地解答着。
那个“应淮大学神”的备注,那个他不在的班级群,那些她不知道的、属于他们过去的交集……所有之前积压的、细微的酸涩、猜忌和不安,在这一刻,被这个看似平常的场景无限放大,汇聚成一股汹涌的、难以抑制的委屈,猛地冲上了她的眼眶。
视线瞬间就模糊了。
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温热的液体就已经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一滴,紧接着又一滴,迅速滑过脸颊,砸在她握着水杯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哭了。
在这个她生日的早上,在喧闹的课间教室里,因为看到另一个女孩坐在她的位置上,和她暗恋的男孩熟络地说话
她就这么莫名其妙、毫无征兆地哭了。
沈薇正说到兴头上,偶然一抬头,看到了站在旁边默默流泪的杨眠,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杨眠?你……你怎么了?”
周应淮也顺着沈薇的目光看了过来。
当接触到他那双浅棕色眸子时,杨眠的羞愧感达到了顶点。她慌忙低下头,用手背胡乱地抹掉脸上的泪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含糊地说:
“没……没什么,眼睛有点不舒服……”
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也顾不上接水了,转身就冲出了教室,躲进了走廊尽头的女洗手间。
冰凉的冷水拍在脸上,稍微缓解了眼眶的灼热和脸颊的滚烫。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狼狈不堪的自己,心里充满了对自己的鄙夷。
杨眠,你在干什么?
你凭什么哭?
你以什么身份在委屈?
太可笑了,太丢人了。
她在隔间里待了很久,直到上课预备铃响起,才磨磨蹭蹭地走回教室。
沈薇已经不在她的座位上了。周应淮依旧坐在那里,低头看着书,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杨眠默默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就在她刚拿出下节课的课本时,身旁的人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怎么了?”
他问了。他竟然问了。
杨眠的身体瞬间僵住。她死死地盯着课本上的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难道要告诉他,是因为你?是因为我们并没有好到互相庆祝生日的关系?看到沈薇和你说话,我嫉妒了,我委屈了?这种话,她死也说不出口。
她只是用力地摇了摇头,依旧不肯抬头。
周应淮等了几秒,没有得到回应。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只能看到她低垂的耳尖和紧紧抿着的嘴唇。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什么也没再说,转回了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自己的书本上。
他没有再追问。
这本该让她松一口气,可莫名的,一种更深的失落和难堪却席卷了她。
他问了,代表他或许有那么一点点在意?
但他不再追问,是否也意味着,这点在意,浅薄得不足以让他花费更多心思?
她为自己的矫情感到羞愧,为在他面前失态感到尴尬,更为他这恰到好处的、不过分的关心(或许连关心都算不上)而感到心酸。
一整节课,她都浑浑噩噩。老师的讲解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偷偷用余光瞥向他,他听课的神情一如既往的专注
他和她,仿佛处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刚才她那场无声的崩溃,于他而言,或许只是同桌一次莫名其妙的情绪波动。过去了,便了无痕迹。
原来,偷偷喜欢着一个人的心情,原来并不总是带着微甜的悸动,更多的时候,是这样猝不及防的、难以启齿的酸涩和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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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化学课代表抱着一摞卷子进来,教室里顿时一片哀鸿遍野。
“不是吧,又发卷子!”
“又不周末,做啥卷子啊!”
卷子依次传下来。传到杨眠这一排时,她接过前面递来的两份,将其中一份放在周应淮的桌角,另一份留给自己。纸张还带着油墨味和复印机的微热。
下午第一节课间
后排传来贺安年懊恼的声音:“哎哟我去!我卷子呢?谁看见我化学卷子了?”他在书包和桌肚里一阵翻找,弄得乒乓作响,最终哭丧着脸
“完了,准是刚才掉路上了,或者被哪个不长眼的当废纸收了!”
他哀嚎着,目光在教室里逡巡一圈,最后精准地锁定在周应淮桌上那张崭新的卷子上。
下一秒,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周应淮的卷子抽走,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借我用用,回头还你!”贺安年嬉皮笑脸。拿完就跑出教室
周应淮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桌面,又瞥了一眼耍无赖的贺安年,眉头蹙了一下,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他似乎早已习惯了贺安年这种行事风格。
杨眠看着这一幕,心里微微一动。周应淮的卷子被拿走了,那他写什么?
她纠结了一节课,周应淮看着倒不在意
一个念头,像小小的火苗,在她心底噗地燃起。她知道这或许是个微不足道的机会,甚至可能显得有些多管闲事
但想到早上那场狼狈的哭泣和他那句短暂的“怎么了”,一种想要做点什么、弥补那份尴尬
或者说仅仅是想要更自然地和他产生一点点联系的心情,战胜了胆怯。
又一课间,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桌下悄悄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点清晰的痛感,让她鼓起了勇气。
她转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旁边的耳中:
“那个……可以去复印。”
周应淮看向她。
杨眠的脸颊有些发烫,但她努力维持着镇定,目光落在周应淮脸上,又飞快地移开,补充道:“食堂旁边那条小街,往里走一点,就有一家复印店。”
就在杨眠觉得有些尴尬的时候
周应淮却开口了,他看向杨眠,浅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询问:“哪啊?”
他问的是具体位置。那条小街岔路多,店铺隐蔽。
被他这样专注地看着,杨眠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几乎是下意识的,那句在她脑海里盘旋了一节课的话,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吃完晚饭,我帮你印吧。”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但语速很快,像是怕慢一点自己就会后悔,“我……我有卷子。”
说完这句话,她不敢看周应淮的眼睛,只能死死地盯着自己摊开的化学课本,仿佛那上面的分子式突然变得极其有趣。
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瞬。
她能感觉到周应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明显的惊讶。他大概没料到她会主动提出帮忙,而且是这样具体、直接的帮忙。
几秒钟的沉默,对杨眠来说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她几乎要后悔死了自己的冲动。他会不会觉得她太殷勤?会不会拒绝?
然而,她听到他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错觉的温和:
“好。”
“谢谢你,杨眠。”
他答应了!
他还叫了她的全名!
一股混杂着难以置信和隐秘欢喜的情绪,像温暖的潮水,瞬间冲散了之前的紧张和尴尬。
她飞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对上他亮亮的眼睛。
“不客气。”她小声回应,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心脏却在胸腔里欢快地、有力地跳动着,像揣了一只不停蹦跶的兔子。
接下来的两节课,杨眠几乎都没听进去。老师的讲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的全部心神都被晚上要去复印卷子这件事占据了。她反复在心里演练着路线,计算着时间,甚至开始担心那家复印店会不会今天恰好关门?
各种细节在她脑海里翻腾,让她坐立难安。
终于熬到了晚饭时间。下课铃一响,杨眠几乎是第一个从座位上弹起来的,在同学们还在慢吞吞收拾东西的时候,就已经冲出了教室,连林小雨在后面喊她一起去食堂都没听见。
她没有先去食堂,而是径直朝着食堂旁的那条小街跑去。秋风带着凉意拂过她发热的脸颊,却吹不散她心里的那团火。
她跑得有些急,微微喘着气,终于在巷子深处看到了那家熟悉的、亮着灯的小小复印店。
还好,开着。
店里人不多,她拿出自己那张被保护得平平整整的化学卷子,递给老板:“老板,麻烦复印一份。”
等待的时候,林小雨路过复印店。
“哈喽,眠眠!”林小雨好奇地看着她,“今天不吃食堂了?那我们一起去后街吃?”
杨眠心里一紧,脸上却努力做出平静的样子,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我卷子不小心弄丢了,来复印一下。”她晃了晃手里的原件。
“还是去食堂吧,这周没剩多少生活费了”
“哦哦,这样啊。”林小雨点点头,“那你快点,去晚了食堂没好菜了。”
“嗯,知道啦。”杨眠应着,心里却有点虚。
复印好的卷子还带着机器的余温,散发着淡淡的墨粉味。杨眠小心地接过。
她想了想,没有直接折起来放进口袋——那样会有折痕,而且一会儿去食堂吃饭,难免沾染上饭菜的味道和油渍。
她特意背了书包出来。于是,她将那张崭新的复印件,小心翼翼地、展得平平的,夹进了自己那本厚厚的、硬壳的语文书里。
语文书的内页平整,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任务。
她这才匆匆赶去食堂。晚饭吃得心不在焉,几乎是囫囵吞枣,脑子里想的全是快点回去,把卷子给他。
她甚至没尝出今天食堂的菜是什么味道。
吃完饭,她背着装着语文书和卷子的书包,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教学楼。教室里的灯已经亮了大半,不少同学已经回来了。
她走到教室门口,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周应淮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座位上,和站在他旁边的贺安年聊着什么。贺安年笑的灿烂,似乎又在讲什么趣事,周应淮微微侧着头,带着放松的笑。
杨眠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然后才走过去。
走到座位旁,她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语文书,翻开,取出那张被她保护得完好无损、连一个折角都没有的化学卷子复印件,递到周应淮面前。
“给,卷子。”她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却还是泄露了一丝紧张。
周应淮停下和贺安年的交谈,转过头来。他的目光先落在卷子上,然后是她的手,最后移到她的脸上。教室明亮的灯光下,他那双总是显得清冷的浅色眸子,此刻似乎亮了一下。
他接过卷子,指尖触碰到她的。这一次,杨眠没有立刻缩回手
“谢谢。”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道。比起下午那句,多了几分真诚。
仅仅是这两个字,就让杨眠觉得下午所有的紧张、奔跑和小心翼翼,都值得了。
一股巨大的、纯粹的开心像烟花一样在她心底炸开,让她几乎要忍不住扬起嘴角。
“哇哦!”旁边的贺安年怪叫一声,挤眉弄眼地看着周应淮,又看看杨眠,语气夸张,“可以啊!我可没有这么贴心、还主动帮忙印卷子的好同桌!”
这话带着明显的打趣,杨眠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她羞得不敢抬头,慌忙坐下,假装整理书包,在贺安年的起哄声和周应淮那声认真的“谢谢”里,心跳不止。
周应淮对于贺安年的打趣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然后将那张崭新的卷子平整地铺在桌面上,拿出笔,开始写自己的名字。
周应淮自己刚劲有力
杨眠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着他。他低着头,额前细碎的黑发垂落,鼻梁挺直,握着笔的手指干净修长。他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用着她帮他印的卷子。
虽然他还是那个孤高的周应淮,虽然他们之间依旧隔着遥远的距离,但这一刻,因为他一句认真的“谢谢”,因为他眼中光亮,因为她为他做了一件微小却具体的事情,杨眠觉得,心底那片下着雨的荒原,仿佛也透进了一缕实实在在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