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
周应淮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将他从那种沉浸式的解题状态中短暂剥离出来。他微微垂眸,看着面前低头的女孩,她脸颊上那抹显而易见的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空气仿佛凝滞。她几乎要后悔死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冲动。他一定会拒绝,一定会觉得她莫名其妙,这操作像个追着偶像跑的疯狂粉丝……
“好啊。”
轻飘飘的两个字,像羽毛般落下,却在她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她猛地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浅色的眸子里。那里依旧没什么明显的温度,但似乎……也没有不耐烦和厌恶,是出于对“新相机试效果”这个笨拙借口的基本配合?
“在……在这里吗?”杨眠环顾了一下已经开始变得空荡的教室,声音依旧发紧。
周应淮随意地将书包放在课桌上,身体向后,懒散地靠在了窗边的墙壁上。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身侧勾勒出温暖的光晕,将他灰色毛衣的纹理都照得清晰。
他微微偏了下头,五官流畅利落,眼神平静地看向她这边,算是准备好了姿势。
“这里就行。”
杨眠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掏出那个白色的拍立得,因为紧张,手指都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她笨拙地打开相机盖,取景框里,那个倚着墙的少年身影闯入视线——疏离,清冷,却又因为这份随意的姿态,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慵懒的帅气。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稳住,杨眠,稳住!她在心里呐喊。可是,越是告诫自己,手指就越是不听使唤。按下快门的瞬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腕那一下轻微的、无法控制的抖动。
“咔嚓”一声轻响,相纸缓缓从相机底部吐了出来。
杨眠屏住呼吸,和周应淮一起,看着那张白色的相纸。影像慢慢显现,轮廓,色彩……然而,最终定格的照片,却是一片带着动感的模糊。
周应淮的身形和面容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他倚靠的那片墙壁和窗框都不是很清楚。唯一能辨认出的,是他那片干净的淡灰色毛衣颜色,和他似乎微微扬起的嘴角弧度?也许是光影的错觉。
失败了。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尴尬瞬间罩住了杨眠。她看着那张模糊的、如同她此刻心情一样不清不楚的照片,懊恼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带着气音的低笑。
杨眠抬头,看见周应淮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正低头看着她手里那张失败的作品。他嘴角那个弧度似乎明显了一些,浅色的眸子裡掠过一丝戏谑。
“你这手抖的,”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像羽毛轻轻挠过心尖,“也试不出相机好坏啊。”
轰——杨眠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烧得厉害。她窘迫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自然地拿走了她手中的拍立得。
杨眠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周应淮掂了掂手里小巧的白色相机,目光从相机移到她依旧泛着红晕的脸上,眉梢微挑:“要不……我给你拍一张?”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仿佛这只是个再自然不过的提议。可这句话落在杨眠耳中,却不压于一道惊雷。
他……要给她拍?
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握着相机的那只干净修长的手,看着他眼中那点尚未完全褪去的调侃
“试试效果。”他又补充了一句,像是为她,也为自己,找了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鬼使神差地,杨眠点了点头。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往后退了几步,站定。心脏快要跳出胸腔,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周应淮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着她。他的表情很专注,带着点他做题时的那种凌厉感,因为此刻的动作,有些随意的帅气。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淡淡开口:“放松点。”
杨眠更紧张了。她努力想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结果却显得更加僵硬。情急之下,她下意识地比出了一个万年不变的、略显土气的剪刀手,竖在脸颊旁边,试图用这种方式掩盖自己的无措。
她微微歪着头,秀气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眼神闪烁,不敢直视镜头,长长的刘海被窗外的微风吹拂,轻轻扫过她的眉骨和脸颊。
周应淮看着取景框里那个紧张得像个即将被老师提问的小学生一样的女孩,嘴角那抹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稳稳地按下了快门。
“咔嚓。”
又一张相纸缓缓吐出。
这一次,两人都没有立刻去看。周应淮将相机递还给杨眠,动作自然。杨眠接过还带着他指尖温度的相机,感觉那块塑料外壳都变得滚烫。
他们一起等待着。
影像慢慢浮现。空荡荡的教室背景,暖色调的夕阳余晖。照片中央的女孩,穿着干净的校服,比着有点傻气的剪刀手,嘴角因为紧张而抿出的梨涡若隐若现,刘海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拂过她带着红晕的脸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未褪的惊慌和一丝掩藏不住的、因为拍照的人是他而流露出的羞怯。
整体构图意外地不错,光影柔和,将她身上那种温淡秀气的气质捕捉得恰到好处。
周应淮凑近了些,低头看着那张逐渐清晰的相片,看了好几秒钟。他的侧脸几乎要碰到她的头发,杨眠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薄荷气息,混合着一点阳光的味道。她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
然后,他直起身,目光从照片移到她的脸上,很认真地点了下头,语气平淡却肯定:
“好看。”
“拍立得没问题。”
说完,他不再停留,拎起自己放在课桌上的黑色书包,随意地往肩上一甩,转身便走出了教室。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集,只是他繁忙日常里一个微不足道的事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杨眠一个人,还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新鲜出炉的相片和那台白色的拍立得。
心臟还在疯狂地跳动,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悸动和巨大的、不真实的窃喜。
他给她拍了照。
他说她好看。
他们一起等待了成像。
她低头,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有点傻气却莫名好看的自己,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梨涡深深陷下去。
然而,喜悦的余温还未散去,一丝遗憾便悄然浮上心头。她拿起之前那张拍糊了的照片。模糊的色块里,只能勉强辨认出他倚墙的轮廓,那片淡灰色,和一点点疑似嘴角的弧度。
她用了两张珍贵的相纸,最终,却没能留下一张清晰的、属于周应淮的影像。
只有这一张模糊的,如同她对他这份感情一样,看不真切,抓不牢靠。
回到家,她将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书桌上。看着那张清晰的自己,又看看那张模糊的他,心里像是打翻了调味瓶,酸甜交织,复杂难言。
她拿起手机,对着那张清晰的、自己比着剪刀手的拍立得照片拍了一张,精心调了个温暖的滤镜,然后打开了朋友圈。
配文她想了很久,删删改改,最终只留下一句:
【希望下次不手抖。】
既像是说给相机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那颗一见到他就失控的心听的。
发送成功。
她放下手机,开始写日记。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
「2014年10月13日
他说,好看
希望下次不手抖了」
写完日记,她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朋友圈那里有一个红色的数字1。
她的心猛地一跳,点开。
点赞列表里,赫然出现了那个她无比熟悉的淡蓝色头像。
Z。
他点赞了。
就在她发送后大约一个小时。
没有评论,只是一个简单的点赞。
他看到了?他看到照片了?他看到她那句“希望下次不手抖”了?
他会怎么想?
无数个问题涌上心头,但最终,都化作了唇角抑制不住的、傻气的笑容。
她抱着手机,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无声地尖叫了一下。
窗外,夜色温柔。
那张清晰的拍立得照片静静躺在桌面上,照片里的女孩,笑脸如花。而那张模糊的,被她小心翼翼地、如同收藏绝世珍宝一般,夹进了日记本夹层里
在今夜,她的世界里,星光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