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操结束后,教室里闹哄哄的。杨眠刚回到座位,就听见前桌贺安年转过身,用胳膊肘碰了碰周应淮:
“晚上记得看微信啊,老周。”
周应淮正低头整理笔记,闻言头也没抬:“嗯。”
他叫什么名字?
他的头像是什么样子?
这些问题在杨眠脑海里盘旋,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飞鸟。她想问,想很自然地转过头说“诶,班群里你叫什么名字啊”,想装作若无其事地加上他的微信,想看看他的朋友圈,想知道他平时会发些什么。
但她说不出口。
杨眠继续看着英语书,如果世界上真的有超能力,我希望我有用不完的勇气。
放学回家后,杨眠做完作业,洗了个热水澡。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只有远处楼房的灯,一个个小小的,暖黄色的方格。
她躺在床上,拿起手机。手指划开屏幕,点进微信。班级群今天很安静,她翻着群成员列表,因为大多数同学还没有备注真实姓名,头像五花八门,有动漫人物,有偶像照片,有风景照,还有各种搞怪表情包。
她退出班级群,手指习惯性地往下滑,刷新朋友圈。新的一条动态跳出来,是沈拎楚发的,就在十分钟前。
是一张聊天截图。
备注名那里,写的是“某个大学神”。截图里的头像很糊,只能勉强看清是淡蓝色的背景,好像是一片天空,或者是一片海。聊天记录只有一行,是沈拎楚发的话:
“上周六没唱够呢,这周末再出来玩呗”
消息显示已发送,但截图很短,没有截到对面的回复。
杨眠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很久。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某个大学神。
会是谁呢?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点开沈拎楚的头像,进入她的朋友圈。沈拎楚的朋友圈很多,和朋友们出去玩的照片,咖啡厅的自拍,电影票根,新买的衣服,还有偶尔的风景照。
翻到两个月前,她看到一张初中毕业照。照片里的沈拎楚站在前排,笑得很甜,而在她身后几排,杨眠看见了周应淮。他穿着初中的校服,比现在青涩一些,但眉眼间的冷淡好像和现在没什么区别。他站在一群男生中间,没有笑,只是平静地看着镜头。
再往前翻,是高一下那段时间。沈拎楚发了一张在KTV的照片,配文是:“和老同学们聚聚,还是熟悉的感觉最舒服。”
照片里,周应淮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饮料罐,正低头和旁边的男生说话。光线很暗,但他的侧脸轮廓依然清晰。
他们真的有那么多共同回忆啊。
杨眠想,他们初中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同桌?是不是也一起唱过很多歌?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会约着周末出去玩?
而她呢?她和周应淮之间,只有这个秋天
她退出沈拎楚的朋友圈,重新回到班级群。手指机械地往下翻,蓝色的头像她都会点开看看,淡蓝的,深蓝的,天蓝的,湖蓝的。每一个点开,都不是。
翻到眼睛发酸,翻到手指发麻,她还是没有找到。
突然,杨眠停了下来。
她意识到一件事——这个班级群,是同学们自己建的,没有老师。但不是所有人都加进来了。可能,周应淮根本就不在群里。
那沈拎楚截图里的那个“某个大学神”,是他吗?
他们是什么时候加的微信?是在初中的时候吗?还是刚上高中?当时的场景会是什么样?是沈拎楚主动问“周应淮,你微信号多少”,还是周应淮说“我加你吧”?
杨眠不知道。
她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一片漆黑。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有车灯划过,像流星一样,一闪而过。
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她穿上外套,决定出去走走。叶芳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开门声,探出头:“这么晚还出去?”
“就在楼下走走,很快回来。”杨眠说。
东春苑的夜晚很安静。老小区的路灯昏黄,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圈圈光晕。杨眠走出小区,穿过马路,走进对面的东春公园。
公园里几乎没有人了。秋天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风吹过树梢,发出簌簌的声响。杨眠沿着小路走,一直走到小湖泊旁。
杨眠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冷风吹过来,她裹紧了外套,但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心里透出来的,一阵一阵,凉飕飕的。
她在发呆吗?在愣神吗?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
为什么要大晚上跑出来?为什么要坐在冷风里?为什么要为一个可能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人,这样难过?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她看到那张截图时,当她意识到周应淮的过去,越发觉得,自己和他根本不会有很深的交集。
就像你一直小心翼翼地建造一座沙堡,用最细的沙,最耐心的手,一点一点地垒起来。你以为它很坚固,以为它可以抵挡潮水。可其实只要一个浪打过来,它就全散了。
杨眠看着湖面,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爸爸带她来这个公园放风筝。那时候爸爸还很年轻,跑得很快,风筝飞得很高,线放得很长。她跟在后面追,笑得很大声。
后来爸爸下岗了,家里的日子变得紧巴巴的。爸爸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话也越来越少。那个会带她放风筝的爸爸,好像留在了很久很久以前。
从明天开始,她要清醒一点,再清醒一点。
十几分钟后,杨眠站起身,慢慢地往回走。走出公园时,她在路边的小摊买了个煎饼。摊主是个中年阿姨,动作麻利,刷酱,撒葱花,打鸡蛋,卷起来,装袋。
“小姑娘,这么晚还出来啊?”阿姨把煎饼递给她。
“嗯,出来走走。”杨眠接过,付了钱。
煎饼热乎乎的,捧在手里很暖。她一边走一边小口吃着,葱花和酱的香味混在一起,是熟悉的味道。她想起以前高一时,常常会买一个煎饼当晚饭,一边吃一边走回家。
路还是那条路,街灯还是那些街灯,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
什么都没有变。
她走回东春苑,走上熟悉的楼梯。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她走过之后一盏盏熄灭。她走到家门口,拿出钥匙,开门。
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叶芳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杨眠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关掉电视,给妈妈盖了条毯子。
然后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书桌上,那两个青橘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杨眠走过去,拿起一个橘子。橘皮凉凉的,光滑的,能看见上面细小的毛孔。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然后轻轻放下。
她又打开那盒葡萄糖,拿出一颗。糖纸剥开的声音很轻,咔啦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把糖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酸酸甜甜的,还是那个味道。
什么都没变。
糖还是甜的,橘子还是青的,她还是她。
杨眠坐到书桌前,翻开日记本。她看着前几天写的那句话:“在这个橙黄橘绿的秋天,我愿意等橘子变甜。”
她看了很久,合上日记本,关掉台灯。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
杨眠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学。
然后继续生活,继续学习,继续做一个平凡而努力的杨眠。
因为生活就是这样,不管发生了什么,明天的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明天的作业还是要交,明天的路还是要走。
而她,也只能继续往前走。
在冷风里,一个人,慢慢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