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的物理实验课,去实验楼三楼教室
“动量守恒实验,同桌两人一组。”物理老师站在讲台前,推了推眼镜,“器材已经按组分配好了,注意记录数据,实验报告明天交。”
教室里响起桌椅挪动的声音。杨眠和周应淮自然成了一组,他们的实验台在靠窗的位置
“我们换组吧!”贺安年突然举手,“老师,我和林小雨一组肯定做不好,她太笨了!”
“你说谁笨?!”林小雨抓起一本实验手册就要打他。
“你看,还暴力!”贺安年躲到周应淮身后,“老周,咱俩换换?”
周应淮正低头检查实验器材,闻言头也没抬:“不换。”
“无情!”贺安年哀嚎一声,被林小雨拍走了。
杨眠看着他们打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她偷偷看了一眼周应淮,他正在调整气垫导轨,阳光落在他手背上,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以及大拇指虎口处淡淡的痣。
实验开始了。按照步骤,他们需要让两个滑块在气垫导轨上碰撞,测量碰撞前后的速度,验证动量守恒定律。周应淮负责操作,杨眠负责记录数据。
杨眠小声念着,在表格里工整地写下数字。
第一次碰撞,数据计算出来,动量差有点大。
“再来一次。”周应淮说,声音很平静。
…
“然后怎么做啊?”她转过头,求助地看向周应淮。
周应淮正在记录数据,闻言抬起头。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杨眠看见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很浅,但很真实。
“笨。”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可奈何“上课没听?”
杨眠的脸更红了,一半是羞,一半是恼:“你讲一下呗。”
周应淮放下笔,走到她身边。他靠得很近,近到杨眠能闻到他校服上洗衣液的淡淡清香,薄荷味。他伸出手,指着实验装置上的几个按钮:
“释放滑块。注意看光电门,记录时间。”
他的声音低沉清晰,每一个步骤都讲得很仔细。杨眠一边听一边点头,手指不自觉地跟着他的讲解在实验台上虚按。
“懂了?”他问,转过头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杨眠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有些慌乱。她连忙移开视线:“懂了。”
这一次,实验进行得很顺利。两个滑块平稳地滑出去,碰撞,反弹,光电门准确地记录下时间。
“成功了!”杨眠看着计算器上的数字,眼睛亮起来。
周应淮也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嗯。”
下课时,阳光正好。实验楼前的空地上种着几棵老橘树,这个季节橘子已经挂了果,但还都是青绿色的,小小的,硬硬的。
“快看!橘子!”有同学发现了,兴奋地跑过去。
“能摘吗?”
“试试呗!”
几个男生已经跃跃欲试。橘树不算高,但枝桠伸展得很开,最下面的橘子伸手就能够到。很快,树下就围了一小群人。
杨眠和周应淮走出实验楼,正好看见这一幕。阳光很好,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还有青橘皮特有的清涩气息。
“那些橘子很酸。”周应淮突然开口,眼睛看着橘树的方向。
杨眠转过头看他:“你吃过?”
“嗯,摘过。”周应淮说,语气很平常,“很酸。”
杨眠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着光的青橘,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她眨眨眼,用带点挑衅的语气说:“打个赌?”
周应淮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挑了挑眉,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赌什么?”
“就赌……”杨眠想了想,“赌它酸不酸。”
周应淮笑了,那种意气风发的,少年气的笑:“好啊。”
他说完,转身就朝橘树走去。杨眠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人群,走到树下。他个子高,伸手就够到了低处的一个橘子,轻轻一拧,橘子就落在了他掌心。
然后他转过身,朝她走来。
那一刻,时间好像突然变慢了。杨眠看着周应淮穿过三三两两的人群,手里握着那个青色的橘子,一步一步走向她。阳光落在他身上,校服外套的拉链闪着细碎的光,他的头发在微风里轻轻拂动,眼睛看着她,很专注,专注得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
“给。”周应淮在她面前停下,伸出手。
橘子躺在他掌心,青绿色的皮,还连着两片深绿色的叶子。杨眠伸手接过,橘皮凉凉的,很光滑,能闻到那股带着苦味的香气。
她小心地剥开橘皮,皮很薄,但很韧,剥开时发出细碎的撕裂声。橘瓣露出来,是淡淡的黄色,裹着一层白色
杨眠掰下一瓣,正要往嘴里送,周应淮突然弯下腰,就着她的手,直接咬走了那瓣橘子。
动作太快,太自然,自然到杨眠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她只感觉到一阵温热的触感,是他的嘴唇,轻轻擦过她的手指。然后他就直起身,皱着眉咀嚼。
杨眠僵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刚刚…他们离的太近了
杨眠能看见他近距离的眉眼,眉毛很浓,眼睛很深,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含着酸橘而微微抿着。
像秋天里最挺拔的那棵树。
“怎么样?”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干。
周应淮把橘子咽下去,眉头皱得更紧了:“尝尝。”
杨眠这才回过神,连忙掰下一瓣放进嘴里。牙齿咬破橘瓣的瞬间,一股强烈的酸味,酸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酸!”她忍不住喊出来。
周应淮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眼睛弯起来,眼角有细小的纹路,整个人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杨眠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她瞪着他,又羞又恼:“你故意的!”
“我早说了很酸。”周应淮无辜地摊手,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杨眠气得轻轻拍了他手臂一下:“那你还让我尝!”
“总要亲自验证一下。”周应淮笑着说,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青橘,“不好摘,就多拿了两个。”
他把橘子放进杨眠手里,动作很轻。杨眠低头看着掌心里两个青绿色的小橘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应淮看着她,声音放柔了一些:“放几天,会变甜。”
阳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很长。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杨眠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动了一下。
“噢。”她听见自己小声应道。
回教学楼的路上,他们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杨眠手里握着那两个橘子,能感觉到橘皮凉凉的触感,和阳光晒过后微微的暖意。
她用余光偷偷看身边的少年。他走得很从容,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眼睛看着前方,有那么一瞬间,杨眠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该多好。
哪怕不说话,只是这样并肩走着,感受着同一片阳光,呼吸着同一阵风,看着同一片落叶。
……
晚上回到家,杨眠把那两个青橘放在书桌上。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青绿色的橘皮上,泛着柔润的光泽。她拿出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久到墨水都晕开了一个小小的点。然后她开始写:
“在这个橙黄橘绿的秋天,我和他打了个赌。”
写完后,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书桌上的青橘。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小小的,青青的,是还没成熟的秘密。
她又看向书桌的其他角落,那盒葡萄糖只剩一半了,碘伏和棉签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虽然她再也没用过;还有窗台上那片风干的梧桐叶,是实验课下后她偷偷捡的。
每一样东西,都和周应淮有关。
杨眠忽然觉得,这就像你一直远远望着雪山,知道它冰冷高不可攀。雪山上终年积雪,云雾缭绕,你只能看见它模糊的轮廓,感受它遥远的气息。你知道你永远不可能攀登上去,永远不可能真正靠近它。
可有一天,雪山上忽然滚下一颗小石子,恰好落在你脚边。
石子也是冷的。
但它确确实实,来自那座山。
你会小心地捡起那颗石子,握在手心里,感受它的冰冷,想象它曾经在那么高的地方,看过那么远的风景。
然后你继续生活,继续仰望那座雪山,继续走自己的路
哪怕只是一颗小小的石子,哪怕它冰冷,哪怕它沉默。
但至少,它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