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杨眠到教室时,旁边的座位空着。
她把书包放进抽屉,拿出英语书开始早读,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空位。几本书按照高矮顺序排列在右上角,笔袋拉链拉得严丝合缝,桌面擦得干净
早自习铃响了,那个座位还是空的。
班主任走进来巡视了一圈,在周应淮的空座位前停顿了一下,但没有问什么。杨眠低下头假装读书,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教室外的每一点动静。每一次走廊传来的脚步声,每一次门被推开的声音,都让她的心跳快上一拍。
但都不是他。
第一节课是语文,讲《滕王阁序》。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窗外的天确实是秋日特有的澄澈湛蓝,但那个说好要带糖的人,却没有来。
课间休息时,贺安年转过身来:“老周今天没来?”
杨眠摇摇头:“不知道。”
“奇怪,他从来不迟到的。”贺安年摸了摸下巴,“该不会生病了吧?”
大课间,教室里闹哄哄的,大家都在讨论周末的事。林小雨拉着杨眠想去小卖部,杨眠摇摇头:“我想去外面走走。”
她独自一人下了楼,走到教学楼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秋天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树根处蜷着一只橘白相间的流浪猫,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咪咪。”杨眠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早上没吃完的半块馒头,掰成小块放在地上。
猫咪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闻了闻,然后小口小口地吃起来。杨眠伸手想摸它,它却往后缩了缩,琥珀色的眼睛很好看。
她收回手,坐在树下的石凳上。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杨眠看着那些光影,忽然觉得很寂寞。
这种寂寞很奇怪,明明上周五之前,她一直都是一个人。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她早就习惯了那种安静,习惯了那种独来独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个空着的座位,却让她整个世界都显得空了起来。
中午放学,杨眠没去食堂,而是独自去了学校后街那家小店。店面很小,只能放四张桌子,但猪排饭做得很好吃,价格也便宜。
“一份猪排饭,谢谢。”她对老板娘说。
饭很快端上来,猪排炸得金黄酥脆,配菜是卷心菜丝和半个卤蛋。杨眠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却总是飘向窗外。那条狭窄的街道,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些,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
她想起上周某一天和周应淮一起走过这条路时的情景。他走在她旁边,步子放得很慢,慢到刚好和她保持平齐。阳光照在他侧脸上。
一顿饭吃得很慢,吃完已经快一点了。杨眠起身付钱,走出小店时,天空飘起了细细的雨丝。她没有带伞,只好把书包顶在头上,小跑着回学校。
下午第一节上课前,杨眠刚在座位上坐下,就听见后门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见周应淮走了进来。他穿着校服外套,头发有些湿,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应该是淋了雨。
“上午怎么没来?”贺安年第一个问。
“家里有点事。”周应淮简单回答,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他在座位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杨眠用余光看见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手指在翻书时甚至有些微微发抖。她想问“你没事吧”,想问“是生病了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有什么立场问呢?同桌而已,连朋友都算不上。
就在这时,周应淮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轻轻放在杨眠桌上。
盒子里装满了淡紫色的硬糖,每一颗都圆滚滚的,表面裹着一层白色的糖粉。
杨眠愣住了。她看着那盒糖,又抬起头看向周应淮。他的表情很平静
“给。”他只说了一个字。
杨眠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你还记得”,但最后只化作一个简单的“嗯”。她拿起糖盒,指尖能感觉到塑料的冰凉。糖在里面轻轻晃动
她打开盒子,拿出一颗。糖是葡萄味的,很香,还没吃就能闻到那股甜甜的果香。她剥开糖纸——糖纸是透明的,印着浅紫色的葡萄图案
甜味在舌尖化开,先是表面的糖粉,然后是硬糖本身,酸酸甜甜的,像还没完全成熟的葡萄。杨眠含着糖,眼睛看着黑板,心思却全在那颗糖上,和在身边那个人身上。
下午第一节是生物课。老师讲DNA的双螺旋结构,杨眠听得有些心不在焉,那颗葡萄糖在她嘴里慢慢变小,甜味却越来越浓。
下课铃响时,糖刚好完全化完。杨眠收拾着课本,忽然听见旁边传来周应淮的声音:
“你不喜欢葡萄味吗?”
声音有些懒散,像是随口一问。
杨眠转过头,看见周应淮正看着她,眉头微微蹙着。
“啊?”她没反应过来。
“看你不太开心的样子。”周应淮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很认真。
杨眠这才意识到,自己整个下午都绷着脸。她连忙摇头:“没有!我只是……”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我只是什么?只是担心你?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没来?只是……只是在乎?
那些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还是被她咽了回去。她低下头,小声说:“上午家里有事?”
算是默认了他刚才的猜测,也算是转移了话题。
周应淮看着她
“嗯。”他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空气安静下来,那种微妙的尴尬又出现了。杨眠觉得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她转过头,假装翻找下一节课要用的数学书,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书页哗啦哗啦地响。
好在上课铃及时响起,数学老师抱着一沓试卷走进来:“这节课小测,题目有些难度,大家认真做。”
试卷从前排传下来。杨眠拿到后扫了一眼,果然很难,最后两道大题她连题目都看不太懂。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从第一题做起。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试卷的哗啦声。杨眠做得很慢,每道题都要反复演算,草稿纸很快就写满了一张。
做到一半时,她用余光瞥见旁边的周应淮已经放下了笔。他正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么快就做完了。
下课铃响时,杨眠还有两道大题没写。她咬着笔杆,试图在最后几分钟里想出解题思路,但脑子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交卷了。”数学老师敲了敲讲台。
杨眠只好放下笔,看着那道空着的题目,心里沉甸甸的。
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杨眠慢慢收拾书包,把那盒葡萄糖小心地放进最里面的夹层。
她走出教室时,天已经放晴了。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梧桐叶被洗得发亮,在夕阳下闪着金黄色的光。杨眠剥开第二颗糖放进嘴里,甜味又一次在舌尖蔓延开来。
走到校门口时,她看见周应淮和贺安年一起走了出来。他们好像在讨论什么题目,周应淮手里拿着笔和纸,边走边画。贺安年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
杨眠看着他们的背影,鲜活的少年笑得很开心,杨眠甚至想上去打招呼,大方地说“哈喽”,但她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杨眠看着他们都背影越来越远,忽然觉得,她和周应淮之间,大概也就只能到这里了。
一盒糖,几次帮忙,几道题的讲解,几次偶然的交集。这就是全部了。
他不会知道她今天上午因为他的请假而心神不宁,不会知道她中午吃饭时的寂寞,不会知道她接过糖时心里的雀跃和慌乱。他只会觉得,这是一个同桌该有的礼貌,是一个偶然认识的同学该有的友好。
仅此而已。
杨眠含着那颗葡萄糖,慢慢地往家走。糖很甜,甜得有些发腻。
这周六的偶遇,唱歌,合照,那些瞬间那么美好,美好得像一场梦。但梦总是要醒的,醒过来后,她是杨眠,他是周应淮,他们是同学,是同桌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地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杨眠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妈妈给她讲过的一个故事:
有个人捡到一颗很漂亮的石头,他非常喜欢,每天都带在身边。可是有一天,他不小心把石头弄丢了,找了很久都找不到。后来他明白了,那石头本来就不是他的,他只是暂时捡到了它,暂时拥有了它一段时间。
糖在嘴里完全化完了,最后一丝甜味也消失了。杨眠舔了舔嘴唇,还能尝到一点点葡萄的余香。
杨眠深吸一口气,加快了回家的脚步。夕阳在她身后,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温暖的橙黄色。她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明天周应淮还会坐在她旁边,明天他们还会是同桌。
秋风轻轻吹过,梧桐叶又落了几片,旋转着,飘舞着,最终轻轻落在她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