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眠踩着上课铃的最后一点尾音回到教室,身上还带着室外清冽的雪气。脸颊和指尖被冻得微微发红
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将窗外依旧纷扬的雪景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影。
同学们大多已经坐好,喧闹声渐渐平息,只剩下老师调试麦克风的细微噪音。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最后一排。
周应淮已经坐在了位置上,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那片被窗框切割开的、模糊的雪景。侧脸线条在教室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疏淡,看不清表情。
可杨眠的心,却因为刚才那短短的十几分钟,而变得无比柔软
她坐回自己的座位,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团雪时冰凉的触感,以及……和他偶尔碰到一起时,那瞬间悸动的温热。
老师开始讲课,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显得有些遥远。
杨眠的思绪却无法控制地飘远了,飘向了另一场雪
那也是初雪,是高二的上学期。雪下得没有今天大,细碎的,像盐粒一样,窸窸窣窣地落在还未来得及变黄的草地上
放学时分,天色已经灰蒙蒙的。她没带伞,正站在教学楼门口犹豫着要不要冲进雪里,却看见周应淮也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他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一眼,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那时他们刚同桌不久,还不算熟悉。
“没带伞?”他先开口,声音清冷,像这初雪的温度。
“没想到会下这么大。”她小声回答,有点不好意思。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撑开了伞,“一起走吧。”
她的心跳忽然就漏跳了一拍。顺路吗?
她只是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小心翼翼地钻到了伞下。
伞下的空间并不宽敞,她尽量缩着肩膀,避免碰到他。两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一前一后地走着。雪落在伞面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反而衬得周围更加安静。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清香,混合着雪水的清冷气息。
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气氛安静得有些令人心慌
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青涩的暧昧。
“你喜欢雪吗”
“喜欢但很少有机会好好看雪”
……
走到学校侧门的拐角,那里有一小片没什么人的空地,积雪似乎更厚一些。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疑惑地抬头看他。
他却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巧的、透明的自封袋,里面装着几颗圆滚滚的、橙黄色的东西。
“橘子糖”他语气平淡,甚至有点生硬,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目光却微微移开,没有看她,“家政课做多了。”
那是几颗手工做的橘子糖,晶莹剔透,能看见里面细碎的橘皮粒
杨眠愣住了,接过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小袋子,
“谢谢……”她的声音比雪落的声音还要轻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重新撑好伞,“走吧。”
那天,她攥着那袋橘子糖,跟在他身边走完了剩下的路。伞依旧不大,她却不再刻意保持距离。偶尔手臂会不小心碰到一起
那颗橘子糖,她回家后含了很久,很甜,带着一丝淡淡的橘皮清苦,一直甜到了心里最深的地方。那是他第一次给她东西,虽然借口是“做多了”。
……
“杨眠同学,请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老师的点名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回忆的泡沫。
杨眠猛地回过神,慌忙站起身,脸颊绯红,心脏还在为那段清晰的回忆而砰砰直跳。她根本不知道问题是什么,只能尴尬地站着。
教室里响起几声极轻微的窃笑。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极低极快的两个字的提示,是周应淮的声音,清晰而简短。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重复了一遍。
老师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她红着脸坐下,心跳依然很快,却不仅仅是因为刚才的窘迫。她悄悄侧过一点头,用眼角的余光向后瞥去。
周应淮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看着窗外,仿佛刚才那句及时的提示只是她的幻觉。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
讲台上,老师还在讲解着复杂的知识点。
杨眠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向上扬起。她从笔袋里摸出一颗今天早上出门时,鬼使神差放进去的橘子糖——和当年他给她的那种很像。
糖纸在指尖窸窣作响,发出细微的、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
现实与回忆在这一刻悄然重叠。
同样是初雪,同样是他。
那时的羞涩和试探,如今共同守一个雪人的秘密
那时一句生硬的“做多了”,变成了雪地里安静的陪伴
糖还是甜的,心里却漫上更多复杂的滋味。有回忆的暖,有现实的涩,有窥见他一丝真实情绪的甜,也有知他身不由己的酸楚。
她知道,下课铃响后,他可能又会变投身于无尽的题海和竞赛中。那个雪人会融化,这场雪也会停。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飘着雪的教室里,她还能尝到这颗糖的甜,还能感受到那份跨越了时间、却从未真正改变的、笨拙而隐秘的在意。
初雪旧梦,皆是与他
而未来……依旧如同窗外的雪幕
茫茫一片,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