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两天，像一场被按了快进的模糊梦境。杨眠待在家里，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匆匆离去的身影。他怎么样了？病完全好了吗？那些繁重的培训，他撑得住吗？那句“对不起”，又到底包含了多少未尽之意？
周一的清晨，是被窗外一种异样的安静和明亮唤醒的。杨眠拉开窗帘，瞬间被映入眼帘的景象屏住了呼吸——
下雪了。
北京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却又如此盛大。整个世界白雪皑皑，屋顶、树梢、操场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洁白无瑕的雪毯
天空中还零星飘着细碎的雪花，静谧而温柔。
校园里充满了久违的欢快气氛。课间，同学们兴奋地涌向走廊和窗口，看着这片纯白的世界，议论着打雪仗、堆雪人的计划。寒冷似乎都被这份惊喜驱散了。
杨眠的心，也随着那飘落的雪花，轻轻荡漾起来。一个大胆的、冲动的念头在她心里萌芽，并且迅速扎根生长。
她看向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位置。周应淮已经来了，正低头看着书，侧脸在雪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透明般的苍白，但精神看起来比周六好了很多。
整个上午，杨眠都有些心不在焉。那颗想要邀请他的种子在心底疯狂滋长，伴随着紧张、期待和害怕被拒绝的恐慌。
终于，午休的铃声响起。大部分同学迫不及待地冲下楼去玩雪了，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周应淮合上书，似乎也准备起身。
就是现在了。
杨眠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战场般，鼓起了所有的勇气，走到他的课桌旁。手指紧张地蜷缩在校服袖子里，指尖冰凉。
“周应淮。”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向她，带着一丝询问。
窗外的雪光映在他深色的瞳孔里，仿佛落入了细碎的星星
“外面…雪下得好大。”她有些语无伦次，脸颊开始发烫，“我们……嗯…要不要……”她停顿了一下，心脏跳得厉害，“……一起去堆个雪人？就……就在教学楼后面，那边人少……”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冻得发红的指尖，等待着预料之中的、冰冷的拒绝。他那么忙，那么多竞赛题要做，而且他们关系还处于很尴尬的矛盾中，怎么会愿意陪她做这种幼稚的事情？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
她听到他极轻的吸气声，甚至能想象出他微微蹙起眉头的样子。
然而，预想中的拒绝并没有到来。
短暂的沉默后，她听到他清冷的声音，比平时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简单地应了一个字：
“……好。”
杨眠猛地抬起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看着她惊讶又不敢相信的表情，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雪花的融化
然后重复道：“好。走吧。”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穿上，动作依旧从容，却莫名少了几分平时的疏离感。
杨眠的心像是被巨大的喜悦填满，又因为这喜悦来得太突然而显得有些无措。她晕乎乎地跟着他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向教学楼后那片无人打扰的、覆盖着厚厚积雪的空地。
雪花依旧零星地飘着，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空气清冷而新鲜。
两人一开始都有些沉默，只是默契地开始滚雪球。冰冷的雪接触到皮肤，带来刺骨的凉意，杨眠却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周应淮的手很好看，即使戴着半截手套，也能看出修长的手指。他滚雪球的动作有些生疏，但效率很高，很快就滚出了一个结实的大雪球做身体。
杨眠笑着把自己滚的小一点的雪球递给他：“给你，当脑袋。”
他接过雪球，仔细地安放在大雪球上，甚至还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看起来更端正。
“好像还缺点什么。”杨眠歪着头打量他们的作品。
周应淮看了看，然后默默地从旁边的冬青树上折了两根长短不一的树枝，认真地插在雪人的身体两侧当作手臂。
杨眠被他的认真逗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像还少了眼睛和鼻子！”
她低头在口袋里摸索，只找到一小包独立包装的巧克力豆和一小截胡萝卜铅笔头。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拿出来：“只有这个了……”
周应淮接过那两颗棕色的巧克力豆，小心地嵌在雪人的脸上，当作眼睛。然后又拿起那截短短的胡萝卜铅笔头，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它的合理性，最终还是给它安上了，当作一个有点滑稽的鼻子。
一个憨态甚至有点简陋的雪人就这样完成了。
他们并肩站在雪人前，看着他们的作品。雪花静静地落在雪人头上，也落在他们的发梢和肩头。
“好像……不太好看。”杨眠小声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嗯”周应淮应了一声，目光却一直落在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上，眼神里有种很柔和的东西
“还可以。”
这一刻，没有竞赛，没有压力，没有若即若离的试探和回避。只有洁白的雪，安静的空气，和一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笨拙却独一无二的雪人。
一种淡淡的、却无比真实的幸福感在杨眠心底蔓延开来，像温水流过。
她偷偷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少年。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他呵出的白气在空中缓缓散开。他的侧脸在雪光中显得异常安静和温柔。
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便如同水底的暗礁，悄然浮上心头。
她知道的，这偷来的闲暇和短暂的和解，就像这雪花一样，虽然美好，却终会融化。
他终究要回到那个充满压力和期望的世界里去。
周应淮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短暂的快乐背后所隐藏的无奈。他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慢慢隐去，目光从雪人身上移开，望向远处被雪覆盖的、光秃秃的枝桠
“快上课了。”他轻声说，打破了这片刻的幸福。
“嗯。”杨眠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花悄悄覆盖。
回到教学楼门口，周应淮停下脚步，拍落身上的雪花。他看向杨眠，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低声道：“谢谢。”
谢谢你的邀请，谢谢这片刻的逃离。
杨眠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心里酸酸软软的。“不客气。”她摇摇头，努力露出一个笑容，
“雪人……很可爱。”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包含了太多她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
感激，温暖，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和无奈。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教学楼嘈杂的大厅，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杨眠站在门口，看着外面依旧纷飞的雪花，和那个孤零零立在楼后空地上的、小小的雪人。
幸福和苦楚像两股交织的线，缠绕在她的心间。
初雪很美，和他的记忆也是。
但雪终会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