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化学准备室里,只剩下周应淮沉重而滚烫的呼吸,以及窗外永无止境般的暴雨声。他滚烫的额头无力地抵在杨眠单薄的肩膀上,身体的重量几乎完全压了过来,带着一种全然的、放弃抵抗的依赖。
那声模糊的、带着绝望的“求你……”像一根针,深深扎进杨眠心里。
“周应淮?”杨眠的声音带着未干的泪意和惊慌,小心翼翼地唤他,生怕他就此失去意识。
他没有回应,只是又一阵抑制不住的咳嗽让他整个身体都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咳嗽声撕扯着,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因为这个念头顾不上慌乱。她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但绝不能让他继续待在这阴冷黑暗的废弃楼里。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决心涌了上来。她咬咬牙,费力地撑住他下滑的身体,声音虽然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周应淮,你得跟我走。”
他似乎模糊地哼了一声,像是抗拒,又像是无意识的呓语。
杨眠不再犹豫,几乎是半拖半抱地,用尽全身力气搀扶起他。
这段路走得异常艰难。杨眠一手搀扶着周应淮,一手撑着那把熟悉的黑色雨伞,冷风将雨吹到他们身上。
周应淮的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醒,偶尔会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她,嘴里含糊地重复着“走开”、“别管我”
但更多时候,他只是依靠着她,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他的呼吸灼热地喷在她的颈窝,每一次咳嗽都让她心惊肉跳。
终于,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家。幸好父母今晚都加班。杨眠几乎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周应淮扶进自己的房间,让他躺在自己的小床上。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驱散了黑暗和寒冷,也清晰地照出了周应淮此刻的狼狈。
他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高烧红晕,嘴唇干裂。
他紧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因为不适而微微颤动
杨眠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又酸又疼。她快速找来干毛巾和一套她父亲干净的旧家居服。
“周应淮,你得把湿衣服换下来。”她红着脸,声音尽量保持镇定
他的手却猛地抬起,无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眼睛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却依旧带着固执:“……别……”
“必须换!你想高烧不退吗?”杨眠难得地对他发了火,语气强硬,几乎是命令式的,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她用力却又不失温柔地挣开他的手,不再顾忌什么,把衣服塞给他,转身去找退烧药
过程中,周应淮似乎挣扎了一下,但高烧带来的无力感让他最终放弃了抵抗,默默换衣服。
换好干爽的衣服,杨眠又打来温水,用毛巾仔细地替他擦拭脸颊和脖颈的冷汗。
她的动作很轻,很温柔,指尖偶尔划过他滚烫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也许是温暖的环境,也许是高烧烧垮了意志,周应淮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他安静地躺着,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天花板上贴着的几颗荧光小星星贴纸,那是杨眠小时候贴的。
深褐色的药液在白色的马克杯里摇晃,散发出苦涩的气息,杨眠端着药回房间。
她扶他起来,将杯子递到他唇边。药味让他下意识地蹙紧了眉头,偏开头,流露出明显的抗拒。
这不是平时那个对什么都漠然接受的周应淮,而是像个怕苦的孩子。
“没事的,喝了才能好。”杨眠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软,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哄,就像小时候妈妈哄她一样。
他抬起眼,因为高烧,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水润润的,蒙着一层雾气
就那样看着她,带着一种茫然的、脆弱的依赖。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每喝一口,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吞咽得极其辛苦,仿佛喝下去的不是药,而是某种无法下咽的苦楚。
偶尔溢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药汁差点呛出来。
杨眠看得心疼,空着的那只手下意识地、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
她的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脊背的骨骼,那么瘦。
一杯药好不容易喝完,他的额头上又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眼角甚至生理性地逼出了一点泪花,挂在长长的睫毛上
要落不落。
杨眠接过空杯子,正准备起身去放好,手腕却再次被抓住。
这次力道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怕被抛弃的依赖。
“别走……”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眼睛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冷……苦……”
那声“苦”,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显而易见的委屈,像个小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诉苦的朋友,这一刻,什么学神光环,什么冷漠伪装,全都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被高烧和压力折磨得疲惫不堪、渴望一点点温暖和安慰的少年。
杨眠的心像是被泡在了柠檬水里,酸涩得发疼。她重新坐下,用指尖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湿意,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我不走。药是苦的,但喝了就好了。”
她替他掖好被角,手指无意间拂过他滚烫的额头。他像是贪恋那一点微凉,无意识地用额头蹭了蹭她的指尖。
这个细微的、依赖的小动作,让杨眠的整颗心都化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不太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渐小的雨声。
过了很久,久到杨眠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却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像是梦呓,破碎而含糊:
“……那些题……真的好难……永远都做不完……”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即使在病中,似乎也被某种无形的压力困扰着。
杨眠的心猛地一揪。她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不想去……集训……”他断断续续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和抗拒
“……爸他……从来不听……只要结果……”这句话里的委屈和无力感几乎要溢出来,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不能错……一步都不能……”
每一个零碎的词句,都像一块沉重的碎片,拼凑出一个她从未了解过的、被巨大期望和责任压得喘不过气的周应淮。
他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再去表达情绪,只能隔绝一切可能带来的干扰和……软肋。
杨眠没有说话,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声地、一遍遍抚过他滚烫的手背,传递着无言的安慰和支持。
她的指腹感受到他手背上清晰的骨节和因为用力书写而留下的薄茧。
他似乎从这安静的陪伴中汲取到了一点力量,或者是高烧让他彻底放下了心防。他反手,用滚烫的手指无力地回握住她的几根指尖,握得很紧
“……杨眠……”他忽然极轻地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模糊,却像羽毛一样扫过她的心尖。
“嗯?”她下意识地应道,心跳漏了一拍。
他却没了下文,只是又往被子里缩了缩,额前的碎发蹭着枕头,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才又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含糊道:
“……那天……便利店……不是故意……”
他说得没头没尾,但杨眠瞬间就懂了。原来他记得,他一直耿耿于怀。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杨眠的眼眶。原来她的委屈,她的难过,他都知道。
“……艺术节……唱《素颜》……”他继续断断续续地低语,像是在梦呓,又像是在清醒地剖白,“……是给你听的……”
这些话,像一颗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他在睡梦中依然紧蹙的眉头,看着他因为发烧而干裂的嘴唇。所有的犹豫和害怕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脑后。
“我知道。”她用气声在他耳边轻轻说道,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我都知道。睡吧,周应淮,我在这里。”
仿佛听到了这句话,他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呼吸也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终于沉沉睡去。只是握住她的手指,依然没有松开。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几颗疏冷的星。
月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温柔地洒在少年熟睡的脸上,以及那无声滑落的、混合着心疼与喜悦的泪水。
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只剩下最真实的脆弱,和最笨拙却真诚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