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突如其来的秋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砸在老旧楼的窗户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天色迅速暗沉下来,如同提前进入了夜晚。
杨眠看着周应淮几乎可以说是仓皇逃离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那份失控的关切和此刻决绝的离去,不断在脑中播放
她叹了口气,准备离开时,才发现一个问题——雨太大了,而且她没有带伞。老旧楼位置偏僻,这个时间点,恐怕连校工都已经下班。
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走到一楼大门,冰冷的雨幕几乎遮蔽了视线,路灯在雨水中晕开模糊的光团,远处教学楼星星点点的灯光显得遥不可及。
寒风裹挟着雨丝吹进来,让她打了个冷颤。
看来只能等雨小些了。她退回楼内,有些无助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外面哗啦啦的雨声,感觉又冷又饿。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从走廊深处传来。
杨眠的心猛地一跳。这声音……是周应淮?他还没走?
鬼使神差地,她循着声音,小心翼翼地走向走廊尽头那间化学准备室。门虚掩着,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
她轻轻推开门。
周应淮背对着门口,坐在一个废弃的实验桌边,低着头,单薄的肩膀因为咳嗽而微微颤抖。他手里拿着纸捂着嘴,旁边放着那个已经被划开的、装着厚重笔记的纸箱
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显得异常孤单,甚至有些脆弱。
他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她的到来。
杨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想起他刚才冲上来时急促的呼吸和苍白的脸色,想起他训斥她时声音里那不易察觉的沙哑。
“周应淮?”她轻声开口,怕惊扰了他。
他的背影猛地一僵,咳嗽声戛然而止。转过身来时,脸上已经迅速覆上了一层冰冷的戒备,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和未能完全掩饰的痛苦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你怎么还没走?”他的声音冷硬,带着明显的逐客意味,试图重新建立起距离。
“雨太大了,我没带伞。”杨眠老实地回答,目光担忧地落在他脸上,“你……是不是不舒服?你脸色很不好。”
“我没事。”他生硬地否认,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仿佛这样就能掩饰他的不适,“你看错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冲破了他的控制,他猛地转过身去,背脊剧烈地起伏着,这次咳得比刚才更厉害,甚至带上了痛苦的喘息声,听得杨眠心惊肉跳。
什么冷静,什么疏离,在这一刻都被这撕心裂肺的咳嗽击得粉碎。
杨眠再也顾不得他的冷脸和那些莫名其妙的界限,几步冲到他身边,语气焦急:“你这叫没事?周应淮,你别硬撑了!”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拍拍他的背帮他顺气,就像她妈妈对她做的那样。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微凉的校服外套时,手腕却被他猛地一把抓住!
他的手指冰凉,却带着一股惊人的、几乎是滚烫的力道,箍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两人同时僵住。
空气中只剩下他压抑的喘息声和窗外磅礴的雨声。
周应淮抬起头,因为剧烈的咳嗽,他的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眶里甚至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汽,这让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睛此刻看起来竟然有种惊人的脆弱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她,声音嘶哑得厉害,“杨眠,别碰我。”
这不是他平时那种冷淡的拒绝,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带着某种克制的防御。仿佛她的触碰会带来什么无法承受的后果
杨眠被他眼中的复杂情绪和手腕上滚烫的力度震慑住了,一时忘了挣扎,也忘了说话。
就在这时,准备室唯一的灯泡忽然闪烁了几下,发出“滋啦”的哀鸣,然后——
啪!
彻底熄灭。
整个空间瞬间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能短暂地照亮室内狼藉的轮廓,和他近在咫尺的、模糊而苍白的脸。
停电了,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
杨眠能清晰地听到他依然急促的呼吸声,能感受到他握住她手腕的指尖在轻微地颤抖,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薄荷味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疾病的苦涩。
他的手心,不知何时变得滚烫,那热度透过她的皮肤,几乎要灼伤她。
“你发烧了!”杨眠惊呼,挣扎着想抽出手,“你放手,你得吃药!”
“别动!”他在黑暗中低吼,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手指,将她拉得更近了一些。
另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他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额发被冷汗濡湿,眼神在明灭的光线中挣扎着,像是理智和某种更强大的本能正在激烈地搏斗。
“周应淮,你……”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他突然用力,将她猛地向后推了一把!她的后背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他的手臂已经撑在了她身体两侧的墙上,将她完全困在了,他和墙壁之间那个狭小黑暗、充满压迫感的空间里。
滚烫的呼吸混杂着压抑的咳嗽,拂过她的额头。
“我让你走……听不懂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嘶哑,充满了某种濒临失控的压抑
“离我远点……杨眠……”
最后叫出她名字的那一声,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咬牙切齿的意味,不像警告,反而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哀求。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一种矛盾的气场——像是想要狠狠推开她
又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不把她拉入更深的深渊。
杨眠的心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出来。害怕,担心,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被这极端情境激发出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她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周应淮……”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心疼和无措,“你到底怎么了?你别这样……”
她试图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想知道他到底烧得多厉害。
手腕再次被他精准地抓住,按在了冰冷的墙上。他的体温高得吓人。
“我让你走!”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破碎感。
下一秒,在又一道惨白闪电的映照下,杨眠紧张地看到,他低下头,将滚烫的额头重重地、无力地抵在了她的肩膀上。
像一个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的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个浮板,却又害怕将其拖入水下。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呼出的气息灼热地熨烫着她颈侧的皮肤。
“……我会…让你恨我的……”他发出极其模糊的、梦呓般的声音,充满了自厌和绝望,
“离我远点……求你……”
然后,他抓住她手腕的力道,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理智
黑暗再次吞噬了一切。
只有他滚烫的额头还抵在她的肩头,沉重,脆弱,像一座轰然倒塌的、沉默的山。
杨眠僵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滑落。
窗外,暴雨
室内,两个孤独的人紧紧依靠
而那拼命筑起的防线,已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