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教学楼后的那个老旧的杂物楼,据说很快就要拆除了,平日里除了存旧课桌旧椅子,鲜有人至。
周五放学后,杨眠被物理老师叫去帮忙整理一些即将搬迁处理的旧实验器材和资料。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陈旧木料的味道。几乎都都是布满灰尘的窗户
杨眠独自在二楼堆旧物的教室里,按照清单清点着一些玻璃器皿和蒙尘的仪器。周围很安静,只有她偶尔移动箱子的摩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她做得有些专注,并没太在意时间流逝,也没注意到窗外天色渐渐暗沉,乌云悄无声息地汇聚,一场秋雨似乎即将来临。
与此同时,一楼的一间化学准备室内,周应淮正蹙眉对着一个密封的纸箱。里面是他父亲托人送来的、据说是极其珍贵的早期竞赛手稿和笔记,要求他务必今晚带回家研读。纸箱被胶带缠得死紧,他手边没有剪刀,只得试图用钥匙费力地划开。
他的心情本就因父亲又一次不容置疑的命令而低沉烦躁,动作不免带上了几分压抑的力道。钥匙划过厚厚的胶带,发出刺耳的“刺啦”声。
就在此时,楼上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坠地,紧接着是一声短促而惊慌的惊呼——是杨眠的声音
周应淮划胶带的动作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那声音里的惊恐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他所有冷静自持的伪装。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扔下钥匙,转身冲出化学准备室,几步跨过走廊,身影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冲向通往二楼的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老楼里发出急促而巨大的回响,每一步都踩在他骤然失控的心跳上。
二楼教室内,杨眠惊魂未定地靠着墙,脸色发白,心脏狂跳。
刚才她想搬动一个放在架子高处的木箱,没想到箱子比想象中沉得多,失手滑落,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里面一些废弃的金属零件散落一地。虽然没砸到她,但着实被吓得不轻。
她抚着胸口,试图平复呼吸,却听到一阵急促得不同寻常的脚步声正飞速逼近。
下一秒,教室那扇本就有些变形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近乎粗暴地“哐”一声推开,重重撞在后面的墙上,又弹回少许。
逆着走廊昏暗的光线,一个熟悉的高高的身影堵在门口,呼吸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是周应淮。
他的头发有些微乱,几缕黑发垂落在额前,向来平静无波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焦急和……害怕?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正锐利地、飞快地扫视着室内,最终牢牢锁定在她身上,将她从头到脚迅速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是否安好。
他的目光灼热得几乎烫人,里面翻涌着杨眠从未见过的、剧烈而直白的情绪
“怎么了?”他的声音完全失去了平时的冷静淡漠,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又急又厉,“你没事吧?发生了什么?!”
杨眠被他这副从未有过的模样彻底震住了,愣愣地看着他,一时忘了回答。她从未见过周应淮如此……失态。
见她只是睁大眼睛看着自己不说话,周应淮的眉头锁得更紧,一步跨进室内,完全无视了地上散落的零件和那个罪魁祸首的木箱,径直走到她面前。
距离瞬间被拉近,杨眠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带来的、微凉的风的气息,和他因为急促奔跑而散发的热意。
“说话!伤到哪了?”他的语气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焦灼,目光再次急切地在她身上巡视,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抓住她的肩膀仔细检查,
但手指在即将触碰到她校服的前一秒,又猛地僵停在半空中,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此刻的样子,让所有平日里精心维持的疏离和冷漠,在刚才那声惊呼的刺激下,碎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最初的情意
“我…我没事…”杨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她指了指地上狼藉的一片,
“就是那个箱子…没拿稳,掉下来了,没砸到我……”
周应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散开的木箱和里面的废旧零件,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将堵在胸口的那块巨石挪开了一点,但身体依然保持着一种防御的姿态,挡在她和那片狼藉之间。
“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他的声音缓和了一些,目光沉沉地压下来,“这种旧楼,这种重活,是你一个人能干的吗?”
他的质问又快又急,带着一种后怕
杨眠被他吼得有些委屈,小声辩解:“是王老师让我来帮忙清点…”
“他不会找别人吗?或者等我……”周应淮脱口而出,话说一半却猛地刹住,像是意识到自己失言,脸色瞬间又恢复了些,但那双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却依然泄露了太多未平复的波澜。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交织。
窗外,酝酿已久的秋雨终于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窗,声音密集而急促,像是为这狭小空间里陡然爆发又骤然凝固的紧张气氛打着节奏。
雨水带来的凉意似乎也惊醒了周应淮。
他眼底汹涌的情绪像潮水般迅速退去,被一种更深、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那些完全失控的反应,那些彻底越界的关心,那些几乎是不打自招的紧张和在意。
他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迅速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靠近的距离,视线也从她脸上移开,转向窗外哗哗的雨幕,侧脸线条重新变得冷硬,只是耳根处,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晕。
“……没事就好。”他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七八成平时的冷淡,只是尾音里还残留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沙哑,
“以后这种地方,少来。”
说完,他甚至不敢再看她一眼,像是生怕多留一秒就会再次失控,他迅速收拾好洒落的零件,搬好箱子,整理完剩下的旧物。
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大步离开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被雨声吞没。
留下杨眠一个人站在原地,心脏还在为刚才的惊吓和他的突然出现而狂跳不止,脑子里更是乱成一团浆糊。
窗外雨声喧哗。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方才急促呼吸带来的微热,和他身上那股干净的薄荷气息。
刚才那个瞬间冲进来、情绪外露、紧张得失态的少年……真的是周应淮吗?
那个无法掩饰的保护欲和担忧……又到底意味着什么?
一切发生得太快,像一场短暂而剧烈的风暴,席卷过后,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疑问和更加汹涌的酸涩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