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竞赛全国赛的捷报以最隆重的形式,出现在了周一的升旗仪式上。校长满面红光地在主席台上,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念着贺词,重点表彰了周应淮的名字
以及他即将加入集训队出征赛场的消息。
全校师生站在深秋清冷的晨风里,听着那些遥不可及的荣誉和头衔。
掌声雷动,像潮水般涌向主席台下方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
杨眠站在班级队列的中后段,隔着无数颗黑色的脑袋,远远地望着他。
他穿着熨帖的校服,胸前别着一朵夸张的红花,表情平静地接受着所有人的注目和掌声,阳光有些刺眼,落在他身上,反射出令人目眩的光晕,却也衬得他脸色有种不近人情的苍白。
校长热情地邀请他上台说几句。
他缓步上前,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动作依旧从容不迫,挑不出一丝错处。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遍操场的每一个角落,冷静,平稳,逻辑清晰,感谢学校,感谢教练,展望未来,标准的优等生发言模板,听不出任何真实的情绪起伏。
杨眠听着,心里却泛起细密的疼。她记得高二那次小型的数学竞赛获奖后,他在放学路上,难得主动地跟她提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极淡的、却真实的兴奋和喜悦
而不是现在这样,像在复述别人的荣光。
发言结束,掌声再次如潮水般响起。他微微鞠躬,准备下台。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或许是站的太久,或许是清晨未吃早餐的低血糖……在他转身迈下台阶的瞬间,身形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足够突兀。
台下响起几声极轻微的惊呼。
杨眠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是本能地、下意识地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右手甚至无意识地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像一个徒劳的,想要隔空搀扶的动作。
她的目光紧紧锁着他,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担忧和紧张。
台上,周应淮极快地用手撑了一下旁边的演讲台边缘,稳住了身形。他垂着眼,看不清表情,只有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一丝狼狈。
这个过程可能只有一两秒,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却被无限拉长。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或许也是下意识地,扫向台下她所在的班级方向。
那一瞬间,隔着整个操场喧嚣的掌声和无数晃动的人影,他们的目光,在空中极其短暂地交汇了。
杨眠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未收尽的仓促和……或许是疲惫。
而她的担忧,她的紧张,她所有未曾掩饰的心疼,也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半秒。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刹那,短到几乎无法捕捉。
随即,他极其迅速地、几乎是仓皇地移开了视线,仿佛从未看向过这边。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更干净了些,重新挺直脊背,表情恢复成那种无懈可击的的平静,快步走下了主席台,回到了属于获奖学生的队列里
再也没有向她的方向投来一眼。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那个她泄露了所有心事的瞬间,从未发生过。
掌声还在继续,周围的人群因为这个小插曲而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很快又平息下去。
没有人注意到后排一个女孩缓缓垂下的、微微发抖的手。
一种巨大的、无声的难堪和酸涩,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杨眠。她站在原地,感觉四周所有的声音都在远去,只剩下自己心脏缓慢下沉的钝痛。
刚才她那个下意识的、愚蠢的关切动作,此刻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她自己脸上。
他不需要。他根本不需要她的关心,甚至……是厌恶的。
仪式终于结束,人群开始骚动着散去。同学们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插曲,语气里大多带着对“学神居然也会紧张”的惊奇和调侃。
李然凑过来,带着点戏谑的语气:“哇,刚周应淮是不是差点摔了?没想到他也有这种时候啊。”
杨眠低着头,含糊地“嗯”了一声,手指冰凉地蜷缩在校服袖子里。
“不过反应真快,立马就撑住了,表情都没变,牛逼还是他牛逼。”另一个男生接话。
是啊,他永远没有弱点,永远无懈可击。哪怕偶露疲态,也能瞬间调整,不给任何人窥探他内心真实世界的机会,尤其是她。
她跟着人群机械地往教学楼走,目光却忍不住再次搜寻那个身影。
他走在很远的前方,被几个校领导和教练围着,背影挺拔依旧,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独和僵硬
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晃动,抽走了他最后一丝鲜活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有次体育课,他打篮球时不小心扭了一下脚踝,其实并不严重,但她当时恰好看到,吓得脸都白了,冲过去想扶他。他却立刻躲开了她的触碰,自己站稳,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没事,别大惊小怪。”
和刚才一样。他拒绝她的关心,从来都是如此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回到教室,阳光已经完全照亮了教室。周应淮的位置是空的,他大概又被叫去开会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整齐的桌面上,那本厚重的竞赛习题集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旁边,放着一杯包装精致的奶茶,大概是哪个钦佩他的同学或者老师给的。
而她抽屉里,还安静地躺着一板她早上特意带来的、最普通不过的葡萄糖口服液,因为她记得他似乎有点低血糖的老毛病。
现在看来,多余又可笑。
课间操时,她经过开水房,恰好看见他站在里面接水。热水滚烫地注入保温杯,蒸腾起白色的水汽,模糊了他清俊的侧脸。
她脚步顿住,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他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在她出现的那一刻,接水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微微侧过身,只剩一个背影。
杨眠最终没有进去,她默默地转身离开,心里那片酸涩的海,无声地漫过了最后一道堤坝。
看啊,他甚至不愿意和她共处一个狭小的空间。
他们之间,那点似有似无的联系,那曾经在器材室里短暂迸发出的、让她误以为是希望的火花,终究只是她的幻觉。
无人知晓的共振,终究只能埋没于深秋冰冷的风里,碎成无法拼凑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