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踏入校园,满地都是湿漉漉金黄银杏叶,空气里弥漫着清冷潮湿的草木气息,带着几分萧索的意味
杨眠抱着一叠刚发下来的、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数学试卷穿过走廊,纸边硌着她的手臂。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教学楼,在磨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受控制地飘向公告栏前那个熟悉得令人心口发紧的身影。
周应淮站在那里。
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清晰利落的锁骨线条,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他正微微仰头,看着最新贴出的数学竞赛喜报——那上面,他的名字毫无悬念地排在首位。
阳光眷顾地洒在他身上,他看得专注,侧脸线条清俊而安静
杨眠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像是为了补偿般,剧烈地鼓动起来。
他们已经多久没有正常地说过一句话了?每一次,她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想要靠近,哪怕只是问一道题,他都会用最简洁的语言、最疏离的态度,迅速而有效地避开。
就像此刻——
“杨眠!”
一个清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打破了这片刻凝滞的、她偷来的注视。李然抱着一本厚厚的习题册,几步跨到她面前,笑容爽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可算找到你了!你问我的这道压轴题我卡了半天,我终于想到思路了!你看”
她下意识地回头,接过李然递来的习题册,目光却还残留着一丝惯性般瞟向公告栏。
就在这一刹那,她清晰地撞上了一道投来的视线。
周应淮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目光越过短短的距离,落在她身上——或者说,落在她和李然之间。他的眼神很深,像秋日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仅仅一秒。甚至可能更短。
他就漠然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然后,他转过身,拿着校服外套,背影挺拔却疏离,一言不发地融入了走廊流动的人群中,消失不见。
果然。又是这样。
“杨眠?”李然疑惑地唤了她一声。 “啊?哦……这里,”她猛地回神,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李然指尖点在那道复杂的几何题上
“这里……可能需要先做一条辅助线,你看,连接这两个点……”
她努力地听着,思维却像断了线的风筝,不受控制地飘远。周应淮刚才那个眼神,那短暂到几乎像是错觉的对视,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厌恶?是不耐烦?还是……
一丝她不敢深想的、极淡极淡的别的什么?
第二天下午的物理实验课,自由分组。实验室里弥漫着淡淡的电路焦糊味和同学们嘈杂的讨论声。
杨眠还在犹豫,李然已经抱着实验器材,自然地走到她旁边的实验台:“搭档来了!这次咱们争取第一个做完!”
她下意识地看向斜后方那个熟悉的实验台。
周应淮正独自低着头,专注地校准着示波器的旋钮,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唇线抿直,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场。
“好……”她轻声答应李然,胸腔里却泛起一股淡淡的、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实验进行到一半,需要一个特定阻值的备用电阻。
杨眠自告奋勇去器材室取。推开那扇沉重的、漆成墨绿色的铁门
器材室里有些阴暗,空气中漂浮着陈旧的金属和樟木混合的味道。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里面已经有人了。
周应淮背对着门口,正站在高高的架子前,仰头寻找着什么。一道狭长的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恰好将他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之中,空气里都能看见灰尘
杨眠的心跳骤然失衡。她屏住呼吸,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下意识地就想悄悄退出去。
“站着。”
低沉而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安静的室内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阻止了她后退的脚步。
杨眠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脚都有些发麻。
周应淮转过身,手里拿着一盒标着不同阻值的电阻。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的眼眸里像是藏着旋涡,翻滚着某种情绪。
器材室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窗外遥远模糊的上课铃声,和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要找这个?”他晃了晃手里的电阻盒,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一些。
“嗯……”她小声应道,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听不见。
周应淮走近几步,将电阻盒递给她。就在她伸手去接的瞬间,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极其轻微地擦过了她的掌心。
那触碰一掠而过,冰凉而短暂,让她整个人都轻轻颤栗了一下,指尖蜷缩,几乎拿不稳那盒电阻。
“和李然一组?”
他突然开口问道,声音压得很低,很轻,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那语调里却带着一丝她从未在他这里听到过的情绪——像是被强行压下去的什么,尖锐而涩口。
杨眠彻底怔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这是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
打破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回避,问出的……竟然是这个问题。
“嗯……”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回答,声音微弱,“老师……老师说自由分组……”
周应淮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抿成一条极紧的、冷硬的直线。他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空间本就狭小,他这一步,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几乎将她逼到了身后冰冷的木质器材架前。
老旧的架子散发着浓重的樟脑味,与他身上那股清冽干净的薄荷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
充满矛盾的气息。
“他讲题,”周应淮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像是气音,带着一种危险的、压抑的意味,每个字都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讲得很好?”
杨眠随即地抬起头,被迫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里。那一刻,隔着极近的距离
“还……还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周应淮又靠近了些许,手臂抬起,手指轻轻搭在她身后的器材架横栏上,将她困于方寸之间。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她能数清他低垂的眼睫根数,能感受到他呼吸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近得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滚烫。
“比我…”他轻声问,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下移,最终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唇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灼人的温度,“讲得好?”
杨眠的心脏疯狂地跳动,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是一贯冷静自持、疏离淡漠的周应淮。
此刻的他,像是撕开了一层伪装,露出了底下某种陌生而危险的的占有欲
“你……”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
“杨眠?找到电阻了吗?怎么去了这么久?”李然清亮的声音伴随着器材室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响起,
像一把利刃,骤然劈开了这粘稠紧绷、一触即发的氛围。
周应淮像是瞬间被惊醒,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在千分之一秒内收敛得干干净净,他猛地向后退开,速度快得让人怀疑刚才的一切是否只是她的幻觉。
他面无表情地转身,从架子上另拿起一盒电阻,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冷淡:“给你。”
杨眠怔怔地接过那盒冰凉的电阻,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掌心被他擦过的地方依旧残留着温度
“谢谢……”她小声嗫嚅道,心脏依然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周应淮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径直越过她,走向门口。
经过正探头进来的李然身边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顿了一下,目光极淡极冷地瞥了过去。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但莫名感觉很冷
回去实验台的路上,李然好奇地凑近问:“刚才周应淮也在?他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杨眠低下头,轻声回答,手指紧紧攥着那盒电阻
整整后半节课,她都心神不宁,连接电路时手滑了好几次。周应淮刚才在器材室那个陌生的、充满侵略性的样子,反复在她脑海里回放。
那是什么意思?是……在意吗?是因为她和李然一组而感到……不快?甚至……是吃醋吗?
这个大胆的念头让她心底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隐秘的欣喜,随即又被更大的不安和害怕所淹没。
她怕是自己会错了意,怕那只是他一时情绪失常,怕这短暂的越界之后,是更深的疏离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同学们喧闹着收拾器材。杨眠深吸一口气,鼓起了前所未有的勇气,朝着正在整理书包的周应淮走去。
他拉上书包拉链的动作流畅,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周应淮……”她站在他课桌旁,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能察觉出的紧张和期待。
他抬起头,眼神已经彻底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有事?”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这两个字,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从头顶狠狠浇下,瞬间熄灭了了她所有鼓起的勇气和刚刚萌芽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冷意一路蔓延,让她指尖都发凉。
刚才那个在器材室里,将她困在方寸之间、低声追问的她少年
果然……只是她的幻觉。
或者说,是他短暂失控后的意外。
“没事……”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酸涩和失落,手指无意识地紧紧绞着校服的衣角,指节泛白。
周应淮拉好书包,站起身,没有再看她一眼,从她身边走过。
夕阳的最后余晖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汹涌地洒进来,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遥远。
杨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决绝的、没有丝毫留恋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楼梯口的拐角处。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难受得厉害。
他总是这样。
若即若离,她像被吊在悬崖边,在云端和谷底之间反复跌宕,被摔得七零八落,却还是忍不住存着那可悲的、渺茫的期待。
那个名叫周应淮的少年,就像天边最遥远的云。她看得见他的耀眼,感受得到他偶尔投下的,短暂的阴影
却永远、永远也抓不住。
秋风吹过空荡荡的走廊,卷起几片孤零零的落叶,
打着旋儿,最终不知飘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