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日子像一列失控的列车,沿着既定轨道轰鸣向前,不容喘息。窗外的银杏叶又一次变得金黄,但杨眠却再也找不到高二那年秋日的心情。
课间,她疲惫地趴在堆满习题集的课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塑料笔袋。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幅画面:同样是秋日,阳光透过教室窗户,她兴奋地扯着身旁少年的袖口,声音雀跃:“周应淮!我物理及格了!”
那时,他微微挑眉,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哪科?” 当她报出分数时,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类似愉悦的情绪,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他甚至没有立刻抽回袖子,任由她轻轻晃着,语气刻意平淡却纵容:“主要是你自己努力了。”
一阵凉爽的秋风恰好吹进来,卷起她几缕带着清甜桂花香气的发梢,不经意地扫过他的脸颊。她慌忙道歉,而他只是声音低哑地说:“没事。”耳尖却慢慢泛起了红晕。
那时的阳光,暖得能把人融化。
“叮铃铃——”
刺耳的上课铃猛地将杨眠从回忆中拽回现实。她抬起头,视线习惯性地投向教室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位置。
周应淮坐在那里,他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桌上那本厚重的、她连书名都看不懂的英文原著,侧脸线条紧绷,下颌线清晰得近乎锐利,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色阴影。
他再也不会因为她物理及格而露出哪怕一丝细微的愉悦,再也不会因为她笨拙的走神而无奈地敲敲桌子说“看题”,更不会在她唱跑调的《小酒窝》时,低声说一句“别哼了,容易忘不掉”。
现在,他们之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刻意的回避。
就像此刻,数学老师讲解着一道复杂的压轴题,杨眠听得云里雾里,下意识地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侧过头,想寻求一点来自同桌的、令人安心的提示。
可她的目光撞上的,早已不是他。他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世界里没有她,或许也从未真正有过她。
心脏像是被细小的针尖密密地扎了一下,泛起尖锐的酸疼。她仓皇地收回视线,用力掐住了自己的虎口,用疼痛来压制那汹涌而来的、不合时宜的回忆和委屈。
她怎么会知道呢?
她怎么会知道,他父亲在那次艺术节后,将他叫到书房,:“你的精力应该全部放在后续的竞赛和北大衔接课程上。集训队的行程很紧,周应淮,别让我失望。”
她怎么会看到,他深夜在集训基地的宿舍里,对着窗外北京的灯火,看了那张拍立得一遍又一遍
他像一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所有的挣扎都无声无息,所有的痛苦都只能自我吞噬。
所有这些汹涌的暗流、无奈的妥协、身不由己的痛苦,杨眠一无所知。她看到的,只是他越来越冷的眼神,和越来越远的背影。
巨大的信息差像一片浓稠的、无法驱散的迷雾,将她紧紧包裹。她独自在这迷雾中跌跌撞撞,那份喜欢带来的酸涩感,像藤蔓一样缠绕心脏,越收越紧,却找不到源头,也看不到出路。
——
父亲的书房,永远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昂贵红木的令人窒息的味道。对周应淮而言,这里从来不是书房,而是一座无形的牢笼。每一件价值不菲的古董摆件,每一排装帧精美的书籍,都铸成这牢笼的冰冷栅栏。
他此刻就站在这牢笼中央,站在那张宽大得有些过分的红木书桌前
父亲周维明正慢条斯理地用一柄银质的裁纸刀,沿着信封边缘精准地划开。那动作优雅而从容,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漠。那是IMO组委会寄来的正式信函,里面确认了他金牌的荣誉。
“金牌?”父亲抬起眼,眼镜后的目光锐利,扫过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只有审视和衡量。
“嗯。”周应淮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调的音节,声音干涩。掌心的刺痛感更清晰了些。
父亲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他将那封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信函像丢废纸一样随意扔在光洁的桌面上。
“还不够。”他吐出三个字,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地面,“我要的不是金牌,是满分,是破纪录,是要让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我周维明的儿子,是无可争议的顶尖。
他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这仅仅是你履历上应该有的、最基础的一笔,而不是终点。接下来的国际集训,每一步都必须完美,不能有任何瑕疵。
空气沉重得让人呼吸困难。周应淮看着父亲那张写满野心和掌控欲的脸,看着桌上那封被轻蔑对待的信函,一股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疲惫,猛地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够了。”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嘶哑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降至冰点。父亲周维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那柄精致的裁纸刀,金属刀尖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灯光下,刀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你说什么?”父亲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都裹着危险的气息。
周应淮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想起杨眠,想起她仰头看他时,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盛满纯粹欢喜和担忧的眼睛,想起她不止一次认真地说:“周应淮,你已经很优秀了。”
那声音像温暖的泉水,曾短暂地浸润过他干涸紧绷的心田。
一股巨大的、几乎是孤注一掷的勇气裹住了他。他猛地抬起头——
第一次,毫无畏惧地直视父亲那双总是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睛。
“我说,够了。”他重复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不想再参加任何竞赛了。国际集训,我不去。”
这句话,几乎用尽了他十七年生命里积攒的全部力量。他多想立刻冲出这座牢笼,去找那个女孩,把一切都说清楚。告诉她那些冰冷的疏远和伤人的话语都是假的
告诉她,他每一天都在想她,那个橙黄橘绿时闯入他世界的、带着笨拙温暖和橘子甜香的女孩,是他灰暗压抑生活里唯一的希望
但父亲冰冷刺骨的笑声,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这短暂而奢侈的幻想,将他重新拖回冰冷的现实。
“为了那个女孩?”父亲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像是早已洞悉一切。他从容地从抽屉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熟练地打开,
“杨眠,父亲是某单位普通职员,母亲是中学教师……家庭背景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平庸。”他念出那些冷冰冰的数据,像在评估一件没有价值的商品。
“别说了!”周应淮猛地抬头,眼眶瞬间涨红,血丝蔓延,一种喜欢的人被亵渎的愤怒和无力感狠狠涌了上来。
父亲却丝毫不为所动,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继续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调念下去:“她最近的几次模拟考成绩,我这边也有记录。波动很大,最好的那次,距离往年的北师大录取线,还差着相当一段距离。而你……”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像冰锥一样刺向周应淮,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周应淮,你生来就是要站在顶峰的人。你的未来是竞赛、是事业、是顶尖的实验室和无限的荣誉!
你的名字必须和‘卓越’、‘顶尖’绑定在一起,而不是……”
他的目光扫过那份关于杨眠的文件,轻蔑之意不言而喻:“……而不是和这些琐碎的、毫无助力的、甚至可能会拖累你脚步的人和事纠缠不清!”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雨点密集地敲打着书房的玻璃窗,声音沉闷而压抑,像极了那个他被迫对她说出狠话、看着她眼泪砸落的夜晚。
“你们,”父亲最后下了结论,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狠狠地刺进周应淮心脏最痛、最无力反驳的地方,
“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不是同一个世界。
他是背负着家族的期望和父亲庞大的野心,每一步都被计划好的,每一个选择都关乎“周家”的颜面和未来。
而杨眠,她是自由自在的风,是温暖和煦的阳光,简单,纯粹,拥有着他可望而不可即的平凡和快乐。
就算重逢又怎样?他依然挣脱不了身不由己
他给不了她轻松快乐的陪伴,给不了她并肩同行的未来,甚至给不了一个简单清晰的解释。
更可悲的是,他连走向她、说出真相的勇气都没有。
要怎么告诉她,那些冷漠和伤害都是假的?要怎么面对她知晓真相后可能出现的失望、同情,或者更甚者——怜悯?
他仅剩的、可怜的自尊,无法承受后者。
第二天在学校,他看见杨眠和那个上学期转来的男生李然凑在一起讨论题目。李然不知说了什么,她抿着嘴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
那个笑容,曾经只为他绽放的笑容,此刻像最锋利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心里,带来尖锐而绵密的疼痛。他想起高二时,她也是这样对他笑的,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一点点羞涩的欢喜。
可现在,他连走过去、像普通同学一样说句话的勇气都丧失了。只能像个卑劣的、可悲的偷窥者,远远地看着,任由酸涩和妒忌啃噬内心。
“看什么呢?”沈薇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带着一丝了然的刻意,“哦,杨眠和李然啊,他们最近好像经常一起学习呢。”
李然。那个从上海转来的男生,家世优越,成绩拔尖,性格开朗,像一颗突然闯入的、散发着热力的太阳。最重要的是……他看杨眠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坦荡的好感。
周应淮无声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嫩肉里,试图用更剧烈的疼痛来压制心口的窒闷。
“听说李然的目标也是北京,北师大好像挺有把握。”沈薇状似无意地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李然好像想和她一起备考,互相督促呢。真好,高三有个伴儿。”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啊,这样最好。李然能正大光明地站在她身边,能和她讨论题目,能给她讲笑话逗她笑,能和她一起憧憬着大学校园,规划着充满希望的未来。
而他呢?他连一句最简单的“加油”都说不出口,连一瓶她喜欢的酸奶都不敢再自然地递过去。
放学时,在喧闹的走廊,他迎面遇见了抱着厚厚一沓习题集的杨眠。她看见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明亮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复杂的、他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有关切,有疑惑,或许还有一丝未散的委屈?
“周应淮……”她轻声唤他,声音像羽毛一样扫过他的心尖,带来一阵剧烈的悸动。
那一刻,所有压抑的情感几乎要决堤。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脱口而出所有真相,想告诉她他每一天都在忍受怎样的煎熬,想告诉她那些伤人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在割他自己,想告诉她他有多想念高二时那些有她在旁的的日常……
但就在这时,李然的声音从后面清晰地传来,带着自然的熟稔:“杨眠,等等我!这道物理题我还是没太明白,你再给我讲讲……”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头去,自然地接过李然递过来的习题册,微微蹙起眉专注地看着:“我看看……这个地方的受力分析是不是……”
周应淮所有冲到嘴边的话,都硬生生地哽在了喉咙里
他就这样看着李然微微侧头认真听她讲解的样子,看着她和别人走向他无法企及的、充满阳光的方向。
就这样吧。他对自己说,心脏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他转身离开就好。
至少,有人能正大光明地对她好,有人能陪她走过这段最难熬、最枯燥的高三时光。
至少,她还能那样笑,即使不是因为他。
而他,就继续扮演好那个冷漠的周应淮,那个完美的优等生,那个……注定只能仰望她那片自由天空的人。
有些距离,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注定,不是单纯的喜欢就能跨过
有些相遇,早在故事开始之前,就已经写好了结局
而他,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