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深秋,周末。北京总是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没完没了。杨眠抱着膝盖,蜷缩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下巴抵着膝盖骨,看着窗外的雨滴一颗接一颗地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曲折、最终又交汇在一起的水痕。
手机屏幕在略显昏暗的房间里亮着微光,显示着她和周应淮的微信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是他发来的一张数学笔记的截图,工整清晰,重点突出,一如他这个人。
下面只有她干巴巴的两个字:“谢谢。”
她很想他。明明才两天没在校园里见到。竞赛培训剥夺了他几乎所有的课余时间。
手指无意识地点开他的头像。只有一片纯色,淡蓝色很干净,却带着一种遥远的疏离感,就像他给大多数人的感觉。
可杨眠想起的,却是周五放学时,在教学楼后门那个略显拥挤的楼梯口,他因为又要留下培训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她鼓足了勇气,攥紧了书包带子,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培…培训加油。”
他愣了一下,随即极轻极快地点了点头,喉结滚动,发出一个单“嗯。”然后就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留下一点清冽的皂角香和一阵让她心跳失序的风。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杨眠突然想起,上周他好像有点感冒,说话时带着浓重的鼻音,嗓音比平时更沙哑一些,听到她讲错题时,那声无奈的“这里不对”都显得有点软。
也不知道好了没有。他总是这样,对自己的一切都漫不经心。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语音键
唱什么呢?她咬着下唇,脑子里一片空白。
突然想起了《小酒窝》
因为他有一次,真的只有一次,在放学路上听到商店里放这首歌时,随口说过一句:“这首歌…还不错。”
“我还在寻找,一个依靠和一个拥抱...”刚唱了第一句就走音了,她忍不住自己先笑出了声,赶紧点了暂停。
清了下嗓子,深吸一口气,又重新开始。这次认真了许多。
窗外的雨声成了天然的白噪音,掩盖了她声音里细微的颤抖。她唱得很轻,很慢,怕被隔壁房间的父母听见,更像是在呢喃低语。
唱到“小酒窝长睫毛,是你最美的记号”时,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更软。眼前清晰地浮现出他极偶尔笑起来时,左边脸颊那个若隐若现、浅得几乎要看不清的小酒窝,还有他垂下眼看书时,那两排又长又密的睫毛
录完了。她屏住呼吸听了一遍。跑调的地方不少,高音部分虚得快要飘走,副歌那里甚至有点破音。糟糕透了。她懊恼地皱起眉,指尖悬在撤回键上方。
他会听吗?他这会儿应该在刷题吧?会不会觉得她很无聊,很打扰?毕竟他是周应淮,是连走路都在思考数学公式的一个人
犹豫和忐忑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
就这么一犹豫,两分钟过去了——消息无法撤回了。
“啊!”她低低地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丢开手机,仿佛那是个烫手山芋。她把发烫的脸颊埋进微凉的被子里,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肯定看见了,肯定觉得她幼稚又奇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机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屏幕暗了下去,每一声窗外的雨滴,都像是在敲打她越来越沉的心。他果然觉得烦了,连一个“嗯”或者“哦”都懒得回。
失落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刚才那点雀跃和勇气。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等待,准备关机逃避现实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震动。
周应淮:「?」
一个孤零零的问号。简洁,冷感,完全符合他的风格,也完全读不出任何情绪。
杨眠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看吧,果然还是打扰到他了。她咬着指甲,正在纠结是该道歉还是假装没看见,对话框里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周应淮:「在唱歌?」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试图从每一个笔画里分析出他的情绪。是疑惑?是不耐烦?还是…仅仅只是好奇?
最后,她小心翼翼地敲字回复,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嗯...是不是吵到你了?不好意思...」
这次回复得很快,几乎像是守在手机旁边。周应淮:「没有」
然后,对话就彻底终止了。没有评价,没有表情,甚至连个句号都吝啬给予。
就像他平时一样,言简意赅,绝不浪费一丝一毫的精力。
杨眠失落地放下手机,把依旧发烫的脸颊贴在了冰凉的玻璃窗上。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悄悄地变小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台灯下,周应淮正戴着耳机,屏幕上是解到一半的复杂电路图,而手机里,那段跑调的语音正在被反复播放。
第一遍,他听到她开口就走音,还自己笑场,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遍,他注意到了那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呼吸声,和窗外雨声混在一起。
第三遍,他听清了她唱的是什么歌词——“小酒窝长睫毛,是你最美的记号”。
第四遍,第五遍…听到后面,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连带着眼前那些复杂的公式都变得顺眼了许多。
他修长的手指在聊天框里输入:「很好听。」停顿了几秒,又逐字删掉。
不行,不能让她太得意。他这样告诉自己,指尖却操作着,将那条语音悄悄地添加到了收藏里。
周一返校时,杨眠一整天都不敢直视周应淮的眼睛。早读课,他照例将她不会的数学题拿过去,用笔在旁边写下简洁的步骤,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周末那个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就在她暗自松了口气,以为他早就忘了或者根本不在意时,他忽然用笔轻轻敲了敲她摊开的练习册。
“喂。”声音干净清晰了许多,感冒应该好了
“啊?”杨眠紧张得手里的笔差点滚到地上。他弯腰,帮她捡起笔。
“昨天那首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目光还落在习题册上,耳根却似乎有点泛红
“副歌部分,应该这样换气。” 他极轻极快地哼了两句“幸福开始有预兆,缘分让我们紧靠…”
他的声音很低,哼出来居然意外地好听,像大提琴的低声部
杨眠彻底怔住了,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居然真的听了!
不仅听了,还记住了旋律,甚至…还在教她怎么唱?
“懂了吗?”他抬起眼看向她,阳光正好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根根分明。
“懂…懂了。”她慌忙点头,其实耳朵里嗡嗡的,除了自己狂乱的心跳,什么都没听进去。
……
后来有一次数学课,老师在讲函数图像,开玩笑说:“你们看,这个波动像不像一个人的心电图?” 全班都在笑,杨眠却下意识地、偷偷地看向旁边的周应淮。
他也正好看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突然想起那个雨夜她唱的歌——
“小酒窝长睫毛,是你最美的记号。”
他的睫毛,在阳光下,真的很长很长。
再后来,有一天午休,她偶然瞥见周应淮放在桌肚里的MP3,屏幕亮着,正在播放的歌曲名竟是《小酒窝》。她眼尖地瞥见旁边的播放次数——27。
“你怎么…”她惊讶地脱口而出。
他像是被撞破了什么秘密,猛地伸手按熄了屏幕,动作快得几乎带倒了桌上的水杯,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耳根瞬间红透
语气却还是强装镇定:“…随便下的。”
才不是。杨眠在心里偷偷地笑
他的歌单里明明只有各种纯音乐和听不懂歌词的英文歌,怎么可能“随便”下流行乐
以至于她那个下午的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放学收拾书包时,甚至无意识地哼起了那首歌,依然跑调跑得厉害。
周应淮走在她身边,隔着一拳的距离。听着她荒腔走板的调子,突然低声说:“别哼了。”
“啊?”杨眠一愣,有点受伤,“很难听吗?”
“不是。”他微微别过脸去,手指摸了下鼻尖,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容易忘不掉。”
那一刻,夕阳的温暖正好穿过教学楼旁梧桐树的缝隙,落在他身上,给他盖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杨眠看着他微微闪动的睫毛和泛红的耳廓,突然之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原来,那些她以为石沉大海、羞于启齿的笨拙心意,其实都有回应
只是他习惯把一切都藏在心里,藏在面无表情之下,藏在那个播放了27次的MP3里。
而在周应淮转学离开之后,杨眠独自一人走过了高二的下学期。
在即将升入高三的那个暑假,某个同样下着雨的午后,她在一个旧货市场淘旧书时,旁边的音响里忽然又响起了那首《小酒窝》。
她撑着伞,站在原地,静静地听了很久很久,直到雨水打湿了鞋尖,直到店家准备收拾打烊。
“小姑娘,很喜欢这首歌?”看店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爷爷,笑眯眯地问她。
“嗯。”她轻声回答,声音轻得像叹息,“曾经有个人…他听过27遍。”
老爷爷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那一定是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吧。”
她没有回答,只是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摸了摸胸口衣服下那个小小的、冰凉的橘子吊坠。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极了去年北京深秋的雨声。而那个曾经听过她跑调歌声、也会悄悄红耳根的少年,如今又在哪里呢?
也许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他的MP3里还存着那条永远无法再播放的语音。就像她的心里,永远留着那个秋天,永远记得那句“容易忘不掉”
青涩而真诚
绵绵羊:他的睫毛真的好长好好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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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二零一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