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周一,高二(三)班的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学生,嗡嗡的闲聊声和哗啦啦的翻书声交织在一起
杨眠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几乎把整个脑袋都埋进了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里,手忙脚乱地翻找着,额角因为焦急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黏在了皮肤上,痒痒的。
英语书——那本墨绿色封面的、边角已经有些卷翘的教材,她明明记得昨晚睡前仔仔细细放进书包最外层的夹袋里的!怎么就不见了?
“完了完了…”她小声地、绝望地嘀咕着,手指因为慌乱而微微发抖,指尖掠过皱巴巴的试卷、花花绿绿的笔记本和那个总是找不到的透明胶带,就是摸不到那本熟悉的、厚实的课本。
英语老师李老师,那位以严厉和不近人情著称的中年老师,最讨厌的就是学生丢三落四。
她甚至能想象到李老师那双透过厚厚镜片射来的、冷飕飕的目光,以及那句让她无地自容的批评。
余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身旁。
周应淮已经端坐在那里了。他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小白杨,正垂着眼默写单词,晨光恰好落在他线条清晰的侧脸上,勾勒出专注而好看的轮廓。
他的那本英语书,同样的墨绿色,却端端正正、一丝不苟地摆放在课桌的中央,书页边缘干净利落,连一道多余的折痕都找不到,仿佛不是用来学习,而是用来展览的。
真不愧是周应淮。杨眠心里泛起一丝混合着羡慕和无奈的情绪。他好像永远都这么从容不迫,永远都准备得完美充分
永远不会陷入她这样的狼狈境地。他们就像两个世界的人。
“叮铃铃——” 早读课的铃声猝不及防地炸响,瞬间掐断了杨眠最后一丝侥幸。她心猛地一沉,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砸向谷底的声音。完了。
班主任李老师踩着那双标志性的、鞋跟尖细的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进了教室,镜片后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锐利地扫过全班:“都把英语书拿出来!早读开始了,都精神点!别一早就蔫头耷脑的!”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哗啦啦的翻书声。同学们都熟练地拿出了课本,开始嗡嗡地读起来。
杨眠徒劳地、最后一遍翻找着书包侧袋、主袋每一个角落,没有,哪里都没有。她认命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社死的时刻——站起来,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走到教室后面,对着黑板干巴巴地早读。
光是想想,脸颊就开始发烫。
就在她几乎要硬着头皮站起身的那一刻,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书本摩擦桌面的“沙沙”声。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
只见周应淮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甚至没有离开他面前的单词本,右手却若无其事地、极其自然地将他自己那本摊开的英语书,往两张课桌的中间接缝处推了推。书本精准地停在了正中央,摊开的那一页正好是今天要早读的第二单元。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只是随手整理了一下桌面,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一起看。” 他的声音很小,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耳畔,混在嘈杂的早读声里,几乎微不可闻。但杨眠清晰地听到了。
她完全愣住了,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然后骤然加速跳动
那本被推过来的书,页边有他用工整而有力的字迹写下的笔记,黑色的墨水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一股淡淡的、好闻的墨香,混着他身上那股清爽干净的皂角气息,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她的耳根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李老师开始在过道里巡查,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杨眠紧张得屏住了呼吸,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她能感觉到老师的目光在他们这排扫过,并在那本共享的课本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周应淮抬起头,神色坦然,语气平静无波地回答了老师无声的疑问:“老师,我们合看一本。”
那样子,仿佛这是课堂上最寻常不过的安排。
李老师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镜片后的目光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丁点,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直到那“哒、哒”的高跟鞋声远去,杨眠才猛地松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校服衬衫都有些黏在了皮肤上。
她偷偷地、飞快地瞄了一眼身旁的周应淮。
他依然坐得笔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依旧专注地看着书本,默念着单词。
晨光在不知不觉中移动,更加温暖地照亮了书页。杨眠的心跳渐渐平复了一些,目光落在他工整的笔记上。忽然,她注意到在“melancholy”(忧郁)这个单词的旁边,他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圆滚滚的橘子
和她笔盒上贴的那个橘子卡通贴纸几乎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猛地又漏了一拍,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悄悄地从心底冒出来,像一颗被投入水中的泡腾片,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气泡
“叮铃铃——” 课间休息的铃声终于响了。周应淮合上书,动作自然地将它收回自己桌面的正中央,然后装作随意地问,目光并没有看她:“你的书呢?”
“忘……忘带了……”杨眠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早上走得太急了,可能落在书桌上了。”她小声补充,像是在为自己辩解。
周应淮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拿出了下节课的数学教材。在他低下头的那一瞬间,他的唇角轻轻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像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微澜,转瞬即逝。
数学课终于结束,课间时,杨眠灵光一闪,想起可以去隔壁班找初中好友借书。她像飞奔出去,又很快抱着一本同样墨绿色、但明显新很多的英语书跑了回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刚准备在座位上坐下,旁边一直沉默刷题的周应淮却忽然开了口,眼睛仍看着手里的物理题集,语气听起来尽量随意:“刚刚李老师课间来班上说,下节课没带书的,要站到后面去听讲。”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停留了一下,终于转过头来看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清晰的紧张和担心
“那你……怎么办呢?”
杨眠看着他难得外露的情绪,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
她像炫耀什么了不起的战利品一样,把怀里借来的书高高举起,递到他眼前,声音雀跃:“你看!我借到书啦!刚从(二)班借的!”
周应淮抬起头,目光在她灿烂的笑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秒,又快速落回她怀中那本崭新的英语书上。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脸上那丝紧张瞬间消失不见,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重新低下头去,继续刷他的题,仿佛刚才那个担心她的人不是他一样。
……
下午放学铃响,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杨眠心情很好地收拾着书包,把一天下来的卷子整理好。旁边的周应淮也已经收拾妥当,背上了书包。
就在他准备离开座位时,却突然停下动作,从笔袋里抽出一张小小的纸条,递到她面前。
杨眠疑惑地接过。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的一角,边缘有些毛糙,但上面的字迹却一如既往的工整有力,清晰地列着几个英语单词和它们的中文释义。
“第二单元的重点词汇,”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视线看着教室前方,“明天小测可能要考。”
杨眠怔怔地捏着那张还带着他指尖温度的纸条,心里那片泡腾片又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她小声道谢:“谢谢……”伸手去接纸条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
一瞬间,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地缩回了手。空气里弥漫开一种微妙的、带着甜味的尴尬。
周应淮没再说话,只是拉了下书包带子,快步走向教室门口。夕阳从走廊的窗户倾泻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门口时,他却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逆着光,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有声音清晰地传过来:“明天记得带书。”
杨眠抱着书包,用力地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嗯!”
看着他高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混合着喧嚣的人声
杨眠的心雀跃得很厉害,她想起早上那本被推过来的书,书页间好闻的墨香和皂角气息,还有那个画在“melancholy”旁边的小小橘子图案。
回家路上,她绕道去了学校门口的文具店,精心挑选了一包带着淡淡橘子香味的便利贴。第二天一早,她趁着周应淮去交作业的空档,飞快地、做贼似的在他那本永远端端正正摆在课桌中央的英语书里,夹了一张橘色的便利贴。
上面没有写字,只用铅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弯弯的笑脸
)
周应淮回到座位,打开书时看到了那张便利贴。他拿着纸条的手指停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带着橘子香味的便利贴对折好,然后收进了他那个总是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笔盒最里层。
晨光依旧温暖地透过玻璃窗,英语书依旧端端正正地摆放在他的课桌中央。
但这一次,杨眠敏锐地发现,那本书的位置,似乎比往常要更靠近两张课桌的中间接缝一些。
那一点点微小的偏移,像一个无声而小心翼翼的邀请。
她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她抿了抿嘴唇,忍住嘴角想要上扬的冲动,也轻轻把自己的英语书往中间推了推。
两本墨绿色的课本就这样挨在了一起,书脊靠着书脊,像两片依偎在秋天枝头的、脉络相连的叶子。
旁边正在写题的周应淮,笔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动手把书挪回原来的位置。
阳光透过明亮的窗户,慷慨地洒落下来,将两个靠近的影子,温柔地投在摊开的书页上,那影子的边缘渐渐模糊,最后暖暖地融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那一刻,杨眠看着那融合在一起的影子,闻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橘子清香,觉得北京这个干燥而明亮的秋天,
好像真的、真的没有那么糟糕。甚至——
有点太好了。
高中生的杨眠,烦恼可能就是忘带英语书,严厉的老师,但好在,他的出现,让一切都美好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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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二零一零